曹操的突然離府,進宮覲見天子,然後離開的這一系列事件牽動了無數人的內心。
當得知天子無恙,只是和曹操“閑談”了幾個時辰,不少老臣終於安下心來。
不過第二天一早,又一個大“瓜”砸在了眾人頭上。
“朕已經和丞相商議過,下下個月初將帶皇后、貴妃並眾皇子、公主去長安祭拜皇陵。”
後世雖然將漢朝分為西漢和東漢,但那是史學家為了研究歷史的方便才加以區分。
對劉協而言,無論那邊都是他們老劉家的墳頭,埋得都是老劉家的祖宗。
帶著老婆孩子去給祖先磕頭,誰也沒有反對的理由,尤其是連曹操都點頭同意了,其他人就更沒有反對的借口。
就在眾人對劉協和曹操這對君臣相處的“其樂融融”而感到欣慰時,荀彧的內心卻感到了一絲慌亂。
他的內心似乎在提醒他: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
結果不等荀彧有所動作,散朝之後趙黃門直接找到了荀彧。
“荀令君,陛下召見。”
荀彧躬身道“敢問黃門,可知陛下召見所謂何事?”
趙黃門連忙側身回禮,道“這個下臣就不知了。不過陛下和丞相在一起,都在偏殿等著荀令君呢。”
一聽曹操也在,荀彧立刻快步跟隨趙黃門前往。走到殿門口,荀彧整理了一番著裝後才讓趙黃門去稟報。
沒一會兒就從裡面傳出了“召尚書令荀彧覲見”的聲音。
“臣,荀彧,拜見陛下~”荀彧畢恭畢敬的行禮。
“荀令君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荀彧起身後又準備向曹操行禮,被曹操抬手製止道“文若跟我還客氣什麽,快入座吧。”
荀彧也不堅持,隻說了句“謝明公”後,就在二人下首坐下。
“文若,今日找你來是有一件要事想要提前跟你只會商量一番。”
荀彧起身鄭重道“還請明公示下。”
就在曹操三人商談之際,劉艾帶著幾個遺老朝臣正打算覲見天子。
“大宗正,不是小的駁您的面子。今日陛下和丞相約了荀令君此刻正在裡面商談要事,說了任誰來都不見的。”
劉艾有些意外,道“哦?你是說陛下和曹丞相二人一起請的荀令君?”
“正是,一早散朝就請來了,這會兒還沒結束呢。”
一旁有人說道“會不會是關於出巡的事情?”
眾人一致覺得很有可能,一旦天子出巡,曹操肯定會派專人跟隨。作為現在朝廷清流的頂梁人物,曹操自然需要跟荀彧打好招呼。
“既然如此,我們晚些時候再來覲見吧。”劉艾說完又轉頭對趙黃門道,“還請趙內侍在天子得空時說明我等前來覲見之事。”
“分內之事,下臣一定轉告陛下。”
送走了劉艾一行人,趙黃門轉身又來到了大殿外候命。結果剛走進就聽到裡面依稀傳來荀彧的聲音。
“什麽?!”
荀彧不敢置信的盯著面前的曹操,隨即又忍不住看向上首的天子。
方才的一番話直擊荀彧的心靈深處,他簡直不敢想象此話會出自面前二人之口。
或者說,他無法相信會由此二人口中說出。
驚詫萬分的荀彧甚至控制不住顫抖不已的雙手,勉力直起身子向前探去,盯著曹操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道“明公,你知道你在說什麽麽?!”
曹操暗歎一聲,少見荀彧會如此失態。
“文若,這已經是大勢所趨,非人力可以阻攔。”
荀彧顫抖著牙齒,紅著眼睛道曹操道“當初我棄袁紹投明公,乃是為了一心與明公匡扶漢室!十八年來,荀彧未曾有一絲一毫的轉變!可是。。。如今的明公,還是當初的明公麽?!”
面對荀彧的質問,曹操只剩下緊握雙手,猶如對待一位老友一般努力的說服道“文若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智者,豈不知逆勢而為的後果。我也只是一介凡人,有著自己的七情六欲,也有著自己的迫不得已。”
“明公的迫不得已難道就不用顧忌忠孝仁義了麽?!”
荀彧第一次如此大聲的對曹操說話,竟讓曹操一時間啞口無言。
看著面前這對亦師亦友,君君臣臣近二十年的老人,劉協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了當初丁昕說的那句話。
“改弦更張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我不想將來有一天為了一件不可阻擋的事情讓太多的人背負一生的遺憾。”
對於曹操,劉協一直都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注視著對方。他學著跳出一國之君的角度去嘗試看待曹操所做的一切。不得不承認,曹操做的比他這個天子要更得天下百姓的認可。甚至比大漢近幾任的帝王做的都要好。
他可以不服氣,但是無法不認同:時代終究還是會變的。
而對於荀彧,劉協則只有敬佩!
這是一位真正的仁人君子,儒家典范。
劉協見過了太多的有風骨卻沒頭腦的書呆子,亦或是夠聰明但私欲重的假君子。至於董卓、李郭之流,雖然被人痛恨但仍不失為一代梟雄。
劉協一開始也不懂荀彧對待他的態度。按說他是曹操的心腹智囊,應該事事為曹操著想才對,但事實卻並非如此。
有多少次荀彧在朝堂上為他說話,面對那些似有若無的敵意,以及急於拍曹操馬屁而要拿他作伐的小人,也是荀彧出面用大義斥責之。
相比起劉艾先揚後抑,荀彧始終溫潤如玉般的保護著他。
“如果大漢還有一個忠臣的話,那必定是荀令君。”這是劉協真實的心裡話。
看著幾乎要與曹操正面硬碰硬的荀彧,劉協必須站出來。
“讓令君護佑了我這麽久,最後也讓我真正的維護令君一次吧。”
只聽劉協突然高聲道“丞相,可否請丞相去偏殿稍等片刻,讓我跟荀令君說兩句。”
劉協的突然出聲打破了曹操和荀彧之間壓抑的氣場。正有些無計可施的曹操自然會意,於是起身行禮離去。
荀彧低著頭坐在座椅上,一言不發。劉協見狀,主動走下了龍椅,拿著一個凳子做到荀彧面前,笑道“荀令君,可是在為朕不平?”
神遊天外的荀彧突然一個警醒,這才發現劉協已然坐在了自己對面。剛想要起身告罪的荀彧被劉協一把按在座位上。
“今日我們之間沒有什麽君臣,只是一個晚輩和長輩之間的閑談,可好?”
荀彧聞言幾欲落淚,趕忙轉頭用衣袖擦拭。
“荀令君可是覺得是丞相逼我的?”
荀彧深吸一口氣,道“如果真有人逼迫陛下,臣誓死護佑陛下周全!”
劉協聞言“哈”的笑出聲來,良久才止住,道“如果說真的有人逼我的話,那也不是從曹丞相開始的,也不是在這兩天。”
荀彧滿臉疑惑不解,靜待天子的後話。
“那應該是十年前的時候,那是我第一次見。。。”
。。。。。。
曹操獨自一人坐在偏殿飲茶,除了服侍的時候有宮女進來,周圍空無一人。
他在等,等一個他也不清楚是什麽的答案。
也不知過了多久,荀彧才從劉協那離開出來。
趙黃門一路跟著荀彧來到曹操面前,躬身對曹操說道“丞相,陛下說今日累了,就不再召見丞相了。”
天曉得趙黃門在傳這話的時候內心又多麽的不安。短短不到二十個字,感覺自己用了半輩子的力氣才說出來。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這兩天各種要命的情形發生在他的身邊。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天子主動給曹操閉門羹吃。。。
“千萬可別牽連到我身上啊,我就是一個傳話的。。。千萬千萬,千千萬萬啊。。。”
好在曹操等待的本意也不是劉協,而是荀彧,聞言自然不會多留。
趙黃門將二人齊齊送出宮門後才算松了一口氣。走過轉角後趕忙靠在殿外的柱子上,一副劫後余生的樣子。
曹操和荀彧一前一後,想差半個身子。曹操走的很慢,目視前方,面無表情。荀彧低頭不語,雙手攏在一起,亦看不出心裡在想些什麽。
通向宮門的禦道又直又長,兩邊的侍衛隨著曹操的一路前行紛紛低頭行禮,始終恭敬如儀。
無論曹操是何身份,如今這朝堂就是他的天下。
突然來到一座宮門前,曹操停下了腳步,指著面前的大門,道“文若,可願隨我入這白馬門?”
荀彧先是不自覺的亦步亦趨的跟著曹操來到了白馬門前,突然聽到曹操的話,抬頭望去。
只見高高的白馬門聳立在他的面前。許昌的宮殿為曹操迎接天子之後才建立的,整體的規模不大,距今也已十年。後期也因為劉協的特意叮囑,沒有再進行任何的擴建。
這白馬門作為天子專用的通道,因為少有人走,門頭和兩邊的紅漆不可避免的出現了脫落,看上去有些老舊。
觸景生情,這宮門何嘗不像是大漢皇權的象征。
凝視良久,荀彧才開口道“不知不覺,此門矗立在此已經快十年了,看上去也折舊了不少。 。。”
“就和臣一樣,不知不覺也漸老了。。。”
曹操心中一個咯噔,一股不安由內而生。
“明公有大志向,彧不能及也。。。彧本粗陋之人,才智貧乏。幸得明公不棄,委以重任。”
“文若!”曹操忍不住想要打斷荀彧的話,卻被荀彧抬手製止。
“然彧之才智有限,輔佐一時已覺精疲力盡,不堪再造。”荀彧突然對著曹操拱手,目視良久,道“志同道合之時,攜手勉力前行。分道揚鑣之際,唯盼初心仍在。”
“明公,真到那一日,請贖文若不能再與明公。。。同行了。。。”
荀彧鄭重其事的對曹操躬身一揖,隨後轉身朝著另一邊的小門而去。
癡癡望著荀彧那遠去的背影,曹操卻隻覺得自己分外淒涼。遠處的典韋等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不得曹操的指令也不敢輕易上前打攪。
直到一縷夕陽從曹操身後照射在白馬門上,才讓曹操重新收回了心神。怔怔的看著面前的這扇高門,曹操突然自嘲道“白馬白馬,白馬非馬,而是。。人心呐。。。”
典韋獨自走到曹操身後,問道“主公,天色不早了,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只見曹操抬腳剛走了幾步,突然又停了下來,轉頭對典韋道“君明,回頭讓人把白馬門重新修葺一下,別讓人看了亂糟糟的。”
“呃。。。喏!”
吩咐完典韋,曹操突然轉身往荀彧離開的相反方向走去,從另一扇小門離開,身後的一切漸漸映入了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