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覬派人隨使者回到西涼軍大營，帶去了長安城中的公議。

　　“這麽說朝廷是同意我們得要求了?”韓遂看著眼前的使者說道。

　　“原則上朝廷不願意再起刀兵，雙方能就此罷兵自然最好。不過你方的要求太過，朝廷不可能全盤同意。”

　　“呵呵呵，無妨~能有的談就好~”韓遂笑容滿面道，“使者先請稍作休息，待我找馬超將軍商議片刻再談不遲。”

　　送走了使者，韓遂端坐在主位上，眾將立於下方。

　　“主公，朝廷同意了我們的要求，我們是不是見好就收?”

　　韓遂點頭道“這是自然，不過還有最後一步要弄。”隨即韓遂問道“馬超那邊情況如何?”

　　梁興答道“每日只是按部就班的巡營、練武，並無其他動作。”

　　“去找他過來。”

　　不多時，馬超帶著龐德來到韓遂大帳。

　　“賢侄，朝廷和談的使者已經來了。”

　　“哦?這麽快。”馬超頗為意外，“朝廷是什麽條件?”

　　韓遂去請使者一同前來，當面跟馬超說明朝廷的條件。

　　“撤兵、許官皆可，但朝廷必須對此次西涼軍作亂要有所懲處！”使者正色道。

　　馬超一聽當即臉色不善，道“懲處?怎麽懲處?！”

　　難道要老子去你們下跪賠罪?！呵，大不了再打他個三天三夜！

　　使者撐著脖子道“用城中馬騰父子的命來抵！”

　　“什麽?！”帳外的龐德都發出了驚訝的叫聲，帳中的馬超則是一臉鐵青。

　　使者繼續道“我長安城城牆厚實，易守難攻！又有夏侯淵將軍和許褚將軍鎮守，想要攻城?將軍可得仔細想想清楚才是！”

　　“況且朝廷顏面需要維護！才封賞了馬騰，西涼軍就不穩，若不懲處，後患無窮！”

　　龐德幾次想要闖入帳中教訓一番使者，但都被侯選、程銀、李堪等幾人給死死攔住。加上其主馬超在營中沒有發令，他也不好擅闖。

　　馬超之所以一言不發，除了聽到對方說要父親兄弟抵命外，也不乏內心的猶豫。

　　當初自己決定和韓遂一同起兵的時候，自己不就早已做好出賣父親的準備麽。。。現在這個檔口再猶豫反悔，那當初自己又何必鋌而走險。

　　說到底，馬超的內心終究還是有一股漢人的情緒在。他終究不是一個茹毛飲血的胡人，禮之一字他始終脫不掉。

　　就在馬超猶豫之際，韓遂適時出言道“孟起啊，如今羌人營落有些不穩，如果不能造作決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韓遂借機提醒馬超因之前鬥將未能取勝出現的麻煩，也是在給馬超一份壓力。

　　見馬超仍舊猶豫不決，韓遂加重砝碼，道“如果朝廷突然放回你父親。。。孟起你該如何自處啊。。。”

　　這話算是徹底壓倒馬超心裡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韓遂說的沒錯，他這邊猶豫不決，如果朝廷返回放回馬騰，那他將如何面對自己的父親和兄弟！

　　自己的所作所為他們會原諒麽?他們會怎麽對待他?

　　終於，馬超長歎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此事就由叔父全權處置吧。”說完後，馬超徑直離開韓遂大帳。

　　門口的龐德詫異的見馬超就此離去，雖心中有許許多多的問題，但還是緊跟著馬超一起離去。

　　望著馬超那略顯滄桑的背影，韓遂的嘴角不自覺的微微上翹。

　　回到自己的營帳，馬超發泄般的將台案上的東西掃落一地，踹裂了兩把椅子，並大吼著讓護衛離開，自己一個癱倒在床榻上。

　　龐德緊隨其後，在帳門口一直等到裡間沒了聲響才獨自一人緩緩走入大帳查看。

　　馬超兩眼無神般直愣愣的盯著帳頂，龐德則小心侍立在旁，不發一言。

　　“令明，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馬超似是而非的問道。

　　龐德低頭皺眉，不知馬超問的是出兵之事，還是方才的那個選擇。

　　只聽馬超又自說自話道“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個局面。。。我。。。將來該怎麽跟雲騄解釋呢。。。”

　　龐德作為跟隨馬超最久的心腹，心知馬超和馬騰父子之間的問題。

　　講真，但凡他們父子二人能敞開心扉談一談，也不至於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馬騰的三個兒子，馬超最為出色，人盡皆知，就是西涼軍中也更服氣馬超！畢竟這是馬超實打實，打出來的地位。

　　如果馬超不是庶出。。。如果馬超沒有這麽優秀。。。如果馬騰願意放下作為一個家長的架子。。。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無論大公子做出什麽樣的決定，末將都誓死追隨！”

　　龐德不知道怎麽開解馬超，只能用最最簡單的話語表達著自己的忠心！

　　“呵呵。。。嗯。。。”

　　這是此刻龐德能給與的最大的付出，也是馬超能收到的最好的東西。

　　不多時，龐德發現床榻上傳來了絲絲有規律的呼吸聲。龐德走近一看，只見馬超臉頰布滿淚水，卻已然陷入了沉睡。

　　想到這段時間馬超其實一直都沒有能好好的休息，龐德只剩下心疼的幫馬超披好床單，讓他好好睡一覺。他自己則下去處置營中的事務。

　　馬超也不知道這一覺睡了有多久，等他重新睜開眼睛時，帳外已經漆黑一片。

　　帳中下人點起了兩個拉住，地上散落的物件也早已經被收拾乾淨。台案上放在酒食，以備馬超醒來饑餓，隨時能食用。

　　可惜馬超此刻實在沒有什麽胃口，只是拿起酒壺猛的灌了兩口酒。辛辣刺激的口感在喉嚨腫擴散，刺激著馬超有些麻木的神經。

　　“咳咳咳。。。”一時不慎，嗆到喉嚨的馬超咳個不停。

　　“馬超將軍看來很落寞的樣子嘛~”

　　“噌！”馬超突然一個翻身拔出一旁的佩劍，高聲道“誰?！”

　　只見一個拚著鬥篷的黑影就那麽坐在角落裡，昏暗的光線根本看不清對方的面容。

　　馬超這會兒已然清醒，持劍指著對方，道“你怎麽進來的?你究竟是何人?”

　　“我受人之托來見將軍?”來人沒有談及自己的身份，而是直說此來的目的。

　　“裝神弄鬼！”馬超怒道，“什麽人派你來的?”

　　來人不慌不忙，徐徐從腳底拿出一個方盒子放到馬超面前。

　　“將軍想要了解的一切，都在這裡面。”

　　馬超皺眉道，“這裡面是什麽?”

　　“呵呵，將軍可以自行打開。”

　　馬超小心踱步到來人面前，卻沒有急於打開盒子。

　　“將軍不會是怕了吧?要不要在下為將軍打開盒子?”

　　激將法?！我馬超豈會受你這麽低級的挑撥！

　　於是馬超直接亮起一腳，將盒蓋子給踹飛到一旁！

　　只見盒子裡是一個用石灰包裹，血淋淋，肉糊糊的。。。咳咳，串台了。。。

　　盒子裡只有十幾封書信，落在最上面的一封封面上寫著:元康請文約兄親啟。

　　文約?韓遂的信。。。元康又是誰?

　　馬超見對方從始至終都是端坐不動，於是也放下手中的長劍，不願意讓對方再小瞧了去。

　　拿起第一份書信打開，馬超借助燭火耐心翻看起來。

　　只是越看馬超越是心驚，到最後忍不住雙手顫抖。一封接一封，待馬超看到第五封的時候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嘩啦~”

　　一把將盒子打落在地，馬超怒吼道“韓遂怎敢欺辱我至此！”

　　來人見狀臉上只是淡淡一笑，道“黃河九曲韓文約，從來就是這樣的人啊~”

　　馬超這時候才想起韓遂的這個“雅號”！

　　是了，論心機西涼無人不知韓遂，也無人敢不提防韓遂。

　　“這就是父親當初一直囑咐我要小心韓遂的原因麽。。。”馬超此時再想起當初馬騰的話，才覺得是忠言逆耳。

　　“啊！”想到自己的父親，馬超突然一個激靈。

　　難怪韓遂一直教唆自己行大逆不道之舉，原來是早有謀劃！那自己如今豈不是成為了幫凶！

　　想到這裡，馬超恨不得立刻衝去阻止韓遂營救自己的父親！

　　“這會兒才想起來去救馬騰會不會晚了些~”來人似早有預料般的點出了馬超的心中所想。

　　馬超聞言隻覺心中刺痛，勉強才能站定。

　　是啊，昨天就已經給了朝廷使者回復，現在也不知道父親和弟弟們是不是已經。。。

　　而且想要挽回哪裡有這麽容易。不提朝廷會怎麽看馬超的反覆橫跳，就是韓遂一旦知道馬超出現了悔意，會不會對他也痛下殺手。

　　心如死灰的馬超下盤不穩，後退幾步癱坐在桌椅上，一行淚水瞬間布滿面容。

　　來人不徐不疾，就這麽靜靜的看著馬超發泄自己的情緒。這個營帳只能聽到馬超獨自一人壓抑的哭聲，淒慘而無助。

　　許久，馬超才緩緩抬起頭來，看著眼前之人。

　　“你究竟是何人?”同樣的一句話，之前包含殺氣，如今卻是無比慘淡。

　　“在下衛臻~”

　　“衛臻?”馬超第一時間聯想到方才信中出現的關中衛氏的名字。

　　“你是衛氏的人?”馬超聲音清冷道。

　　“同姓而已，在下和關中衛氏沒有什麽關系~”衛臻笑道，“介紹一下，在下非官身，而是四季集團的運營總裁~”

　　總裁什麽的馬超沒聽懂，反正也不重要。但四季集團這四個字馬超卻是知道的。

　　“四季集團?你是那位丁昕公子的人?！”

　　“不錯，我和孝亭是好友兼同事~”

　　想到丁昕此刻就在對面的長安城中，馬超好奇道“丁公子派你來找我的?”

　　衛臻點頭道“公子讓我來帶句話給將軍:將軍是否真的想要自絕於天下，自絕於族人?”

　　換做平時，有人敢這麽和馬超說話，馬超一定用他的銀槍教對方做人！

　　但此刻丁昕說這話，在馬超聽來是何等的理直氣壯。。。

　　自己所做的一切豈不就是在自絕於天下，自絕於家人。間接害死自己的父親兄弟，自己一輩子都會生活在無盡的悔恨之中。還有自家小妹，雲騄如果知道現在這一切，不知心裡會怎麽恨自己這個兄長。

　　想要復仇，韓遂麽。。。馬超現在卻是頭腦清晰，知道自己的力量遠遠不夠抗衡韓遂。況且論起罪責，自己才是起頭的那一個，這有該怎麽算呢。。。

　　眼神黯淡的馬超猶如泄氣的皮球，落在衛臻眼裡全然沒有前幾日和許褚打的旗鼓相當，白馬銀槍的英姿。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馬超頹廢道。

　　“能真正看清自己的本心，總比渾渾噩噩來的強。”衛臻說道，“如果馬超將軍還是覺得自己所作所為沒有錯，那我也不再多說什麽，隻當來給將軍提個醒，小心韓遂的為人。”

　　馬超聽出衛臻話中有話，疑惑道“那有錯的話，又待如何?”

　　衛臻只是笑笑，卻沒有正面回答“將軍還沒有先回答在下的問題呢?”

　　馬超聞言低頭，糾結猶豫了許久。

　　“我雖是長子，卻是庶出。論出身我不如二弟三弟。父親從小對我就頗為嚴格，練武讀書都對我要求甚高。”

　　“小時候我不明白，一心隻想能練好武藝向父親證明自己的優秀。於是我比任何人都刻苦習武，到處找人比鬥，甚至去找胡人的勇士決鬥！終於，我成了胡人眼中的萬人敵。”

　　“那一天我興衝衝的去找父親，想要向他證明我的努力和優秀。父親果然很高興，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超兒，做得好！”。”

　　馬超沉寂在對過往的回憶中，袒露自己的心聲。

　　“沒人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有多高興！可惜。。。”馬超旋即苦笑道，“從那天起，我從父親眼中看到的不僅僅有高興，還有更多的失落。。。”

　　“後來我才知道父親在失落什麽。。。他失落我有如此的本領，偏偏為什麽不是嫡出。。。呵呵呵呵。。。。。”

　　一陣淒涼的苦笑流蕩在營帳中，使聞著聽之都忍不住的唏噓和歎氣。

　　“對於你的經歷我很同情，但這不應該成為你背叛你父親的理由。”衛臻坦言道。

　　“背叛?”馬超突然抬頭道，面目略帶猙獰道“那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父親，為什麽隻帶二弟三弟來長安！為什麽他連馬岱都願意帶在身邊，卻獨獨留下我和小妹在西涼！”

　　說道最後幾個字，馬超幾乎用吼！

　　衛臻這才明白，原來是馬騰的這番操作成為了壓垮馬超心裡底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所以你覺得是你父親先放棄了你們，所以你才會如此一意孤行?”

　　“難道不是麽?”馬超重新恢復平靜，道“朝廷已經接受了他的投誠，對他加官進爵，可他來信還是要讓我駐守西涼，沒有絲毫讓我帶著小妹去和他團聚的意思。”

　　馬超接著又是一陣苦笑，看著衛臻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衛臻表示:這麽問題對我來說太難了。。。我爹早掛了，沒有機會給我出這種喪命題~(￣(OO)￣)~

　　對於馬超和馬騰父子間的糾葛，衛臻自認自己是沒本事給理清楚。不過對於馬超的這個問題，他倒是能給出一個自己的猜測。

　　“你和你父親之前的事情我不好說，不過你說馬騰讓你繼續駐守西涼是不帶你享受富貴，我倒覺得不是這麽一回事。”

　　“嗯?”馬超不明白衛臻為什麽這麽說，疑惑的等待對方的解答。

　　“從馬騰給你去信的時間看，剛好是孝亭前來給他宣讀朝廷封賞的時候。”

　　馬超仍舊一臉莫名的表情:這跟丁昕有什麽關系~

　　衛臻繼續道“孝亭此來也是因為丞相欲在荊州用兵，但孝亭堅持反對，並明言現在對江東用兵，失敗的可能性很大。”

　　馬超:(?_?)?。。So?

　　“我估計你父親是聽到丞相可能會在荊州兵敗，於是想讓你繼續保有你們馬氏在西涼的根基，等將來江東消息傳來好再跟朝廷討要更高的價碼。”

　　馬超:Σ(⊙▽⊙“！！！

　　“是這樣的麽?！”馬超睜著嘴巴，有些目瞪口呆道。

　　“呵呵，我估計你父親心裡必然是這個打算。馬騰雖然比不上韓遂的九曲十八彎，但也是老銀幣一枚~”

　　馬超此刻也顧不上衛臻對自己父親的調侃，低頭分析著方才衛臻的話。

　　講真，如果當初真是那樣一個場景，父親未必沒有衛臻分析的那樣。

　　如果朝廷在江東兵敗，為求穩固，自己在西涼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反而能割據一方。如此一來，內有馬騰父子，外有自己帶兵鎮守一方。馬家在朝廷裡成為一個強勢的勢力不是麽有可能！

　　可惜這些事情馬超事先並不知情，而馬騰在信中也沒有對馬超明說。

　　“你說的可是實情?不會是騙我的吧?！”馬超有些不信衛臻的話。

　　衛臻笑道“我也說了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

　　馬超:那你說的跟真的一樣。。。

　　“不過，這些事你可以自己親自去求證~”

　　“求證?你什麽意思?！”馬超更疑惑了。

　　衛臻沒有回答他，而是走到營帳門口， 親手撩起門簾。

　　只見一張老淚縱橫的老菜皮、長馬臉出現在馬超的眼前！

　　馬超顫抖著站起身來，一臉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之人。

　　“父。。。親。。。”

　　“孟起。。。我兒。。。”馬騰不住的搖頭，淚眼婆娑道“是為父錯了。。。是為父對不起你。。。為父我。。。”

　　“父親！”

　　馬超一個健步，跪倒在馬騰面前。父子二人抱頭痛哭，場面格外感人。

　　身後的龐德見此情景，也早已是眼淚鼻涕一大把，只是轉過頭去，偷偷的抖動肩膀，抽泣幾聲。

　　難怪方才馬超在營帳內又是拔劍、又是踹東西、又是怒吼的，卻連一個護衛都沒有趕來。原來是被馬騰和衛臻帶來的護衛都給攔在了外頭。

　　龐德一見到是自家老主公，自然不會擔憂營帳內的情況。

　　在這感人的場面下，衛臻不合時宜的做了一個“惡人”。

　　“我說二位，感人至深的話還是先放到以後再說吧。如今時間寶貴，孝亭還有事要二位幫忙呢。”

　　馬超不明所以，倒是馬騰及時收拾了情緒，露出沉穩老辣的一面。

　　“衛先生請放心，丁大人交付的事我們父子必定做到！”

　　“那就最好不過了~”衛臻再次提醒道，“事不宜遲，後續的行動還請老將軍向少將軍傳達，我這邊就先行離去，免得引起什麽意外！”

　　“好！請先生給丁大人帶句話:馬騰父子對大人的活命之恩，感激不盡！”

　　衛臻笑道“好，一定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