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房間,兩把椅子。只在房梁下有一盞吊燈,點著兩根蠟燭,整個房間昏暗異常。
馬騰坐在位置上已經半個時辰。他雙眼緊閉,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一個沉重的問題。
“想好了麽?是自己背鍋,還是讓你兒子背鍋?”
坐在馬騰對面的丁昕才進來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之前他一直沒有打擾到馬騰的思路,而是靜靜的坐,靜靜的看,靜靜的裝逼。
馬騰縱橫西北幾十年,大風大浪見過無數。稱過雄,翻過船,但至今還活著!
在這個亂世,在西涼那種朝不保夕的地方,能活著,就很牛逼!
自打被丁昕帶到這裡,將他一個人關在這件小房間內,馬騰就在思索這次的危機是因何而起。
以他對韓遂的了解,他可以肯定這條老狗在其中做了手腳,馬騰不奇怪。
只是自己的兒子。。。
馬騰隱晦的猜到兒子和韓遂攪在一起的緣由,但內心中他並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西涼漢胡混雜上百年,民風文化更為粗狂。但漢家信奉儒學,三綱五常早已深入每一個漢人的內心。
馬家起源於馬援,自恃名門之後,自然對儒家文化多有涉獵。
不一定精通,但一定熟讀!
父為子綱,這是刻在馬騰內心的教條。這讓他刻意忽略了自己以往一些做法上的不當之處。
當兒子的,就算父親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那也只能委屈自己。
這是一個時代的文化縮影,沒有對錯之分。
“這定是韓遂從中挑撥,蒙蔽了我兒孟起!”
“呦~甩鍋韓遂保兒子啊,何等的慈父啊~感動~”
丁昕作勢摸了摸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此舉猶如一個大大的諷刺,打在馬騰臉上。
“丁公子何必如此虛情假意!令人作嘔!”
面對馬騰的怒斥,丁昕絲毫不氣。
“如果是姑父在此,你和你兒子早已身首異處了。”
馬騰相信丁昕這話不是在唬他。如今的他早已沒有了往日的雄心和底氣。甘願入朝廷為官就可見一般。
“哎。。。”千言萬語,化為一聲歎息。
“後悔了?”丁昕問道。
馬騰搖頭道“當初選擇來長安,就做好了成為階下囚的準備。只是。。。苦了自己的兩個孩子,還有侄兒。”
丁昕看得出,馬騰所言出自肺腑。
“我很好奇啊,為什麽你就隻帶兩個兒子前來,連馬岱都帶來了,為什麽獨獨不帶你的長子?”
馬騰沉默不語。
“要不我猜猜?”丁昕隨即搖頭晃腦道,“長得太醜太笨,不喜歡?”
“我兒孟起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人中之龍!”
“哦~那就是囂張跋扈,欺凌幼弟?”
“我兒自有得名師教導,謙遜有禮,友愛弟兄!”
“那他偷你小妾了?”
“我呸!”馬騰就差沒一口老痰吐丁昕臉上。
丁昕作勢往後一躲,慢慢坐直道“他要是這麽牛逼你為什麽不帶在身邊呢?”
發完脾氣的馬騰仍舊選擇了沉默應對。
丁昕不疾不徐的繼續問道“如果他真的如此通情達理,又為什麽全然不顧你和兄弟的死活,要和韓遂一起興兵造反?”
丁昕越問,馬騰越是痛心疾首。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父子間早有間隙,馬騰不是不清楚。因為一個嫡庶的名分,
馬騰對長子多有疏漏。 也許就是那些點點滴滴,才造成今天這個局面。
怪誰?怪韓遂?怪曹操?怪丁昕?還是怪馬超?
雪崩時,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丁公子不必再問,生死有命,我認了!”馬騰心灰意冷道,“只希望公子能看在我老邁的份上向丞相求情,讓休兒、鐵兒和馬岱他們能活下去。”
“你覺得我姑父會答應麽?”丁昕日常發問道。
馬騰此刻已是老淚縱橫,讓人看了心生不忍。
“馬超與韓遂合兵一處,加上羌人的援助,兵力多達十五萬!”丁昕語調平靜的說著前線的戰局,“我叔父夏侯淵隻帶了四萬兵馬去關隘阻擋,預計守不過三天。”
“呃。。。”馬騰一臉懵逼,不明白丁昕如此說的用意。
“不出五天,馬超和韓遂的聯軍就能抵達長安城下。”丁昕突然目光緊盯馬騰,一字一字道“如果我現在殺了你,你說你兒子是高興呢,還是傷心?”
馬騰第一次感覺在面對丁昕的時候後背陣陣發涼,猶如面對一隻噬人的猛獸。
這與他一直在長安見到的丁昕全然不同。
往常遇到的丁昕,多時如沐春風,談笑風生,一派其樂融融的場面。
只有今天,在這裡,這個四下無人的密閉空間內,丁昕才展露出他隱藏的一面。
“呵呵呵,世人多以為眼見為實,卻忘了逢場作戲這四個字。”馬騰自嘲道,“能創下四季集團如此大家業的人,又怎麽可能只是一個好好公子呢。。。想差了,想差了。。。”
馬騰深吸口氣,再次展現出一個西涼霸主該有的坦蕩。
“能死在公子手裡,我馬騰死而無怨。至於休兒他們。。。我相信公子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的。”
“你不用激我,無論如何,我姑父的意思都無人能夠更改。”
“哈哈哈,那就讓我們父子在地下團聚吧。”馬騰坦然道,“只可惜沒能見到雲騄那丫頭成家,到了地下沒法跟他娘交代,哎。。。”
“到最後了,你都沒有想著一點你大兒子麽?難怪他要坑爹呢~”丁昕調侃道。
馬騰聞言只是搖頭,“孟起會有他自己的人生,無論是好是壞,我都以他為榮。”
丁昕:(* ̄rǒ ̄)挖鼻屎
“無法理解你們這種怪異的父子情。”丁昕起身往門外走去,在門口稍作停留,最後留下一句話“只要你不後悔就好。”
隨著丁昕離去,房門被緩緩關閉,隻留下馬騰獨自等待最後的審判。
另一邊,馬休、馬鐵、馬岱三人被關在一起。
丁昕沒有苛責他們,讓人送上了熱水和吃食。只是三人此刻哪會有什麽胃口,馬鐵更是將碗碟扔向牆壁,砸的稀爛。結果門口的下人立馬收拾乾淨,又送上一副新的,讓馬鐵感覺一拳打在空氣中。
“你們倒是說話啊?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馬鐵將怒氣灑向了二哥和表弟。
馬休不自覺的把玩著桌上的杓子,沈默不語。馬岱則是站在床邊向外看去,也不知能看到些什麽東西。
“肯定是韓遂在從中作祟!”馬岱率先說道。
“廢話!我都想得出來!”馬鐵不經意間的自黑,簡直天秀。
他見二哥不說話,直接走到他面前,抓著他的手臂道“二哥,你說我們找丁公子說項,會有用麽?”
“今天就是他抓的我們。”馬岱實話實說道。
“可他並沒有拷我們啊,也沒有對我們用刑!”馬鐵自認為自己抓住了重點,“這是不是表示丁公子也是相信我們的?”
馬岱真的很想對自家這位表哥說一句:你想多了。。。但考慮再三,還是覺得讓馬鐵保留這份幻想比較好,至少不會再來煩他。。。
馬鐵走到門口一個勁兒的拍門,喊道“我要見丁昕,讓丁公子來見我們!”
敲打了半天,門口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好了三弟, 消停會兒吧。”馬休被自家小弟煩的不行,出言道“這是謀反的大罪!就算是丁公子也是做不了主的,除非天子或者曹丞相下令,否則我們只能被關在這裡。”
馬鐵仍不死心,“我們是無辜的,都是韓遂那老混蛋惹的事情!有能耐,他們去找韓遂啊!”
“那大哥又待怎講?!”
馬休一聲大喝,徹底鎮住了馬鐵的焦慮,馬岱在旁也流露出一聲無言的歎息。
馬鐵不傻,他左一句韓遂,右一句老狗,仍舊無法解釋馬超為什麽會參與其中。
“為什麽。。。為什麽呀?!”馬鐵怒吼道,“大哥是失心瘋了麽?為什麽會跟韓遂搞在一起!”
馬休和馬岱二人都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因為他們內心多少都知道一些父親和大哥之間隔閡的緣由。只是誰都不曾想到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局面。
“大哥,你真的要走上那條路麽。。。”馬休痛苦的閉上雙眼,不敢想象之後的局面。
馬岱則直愣愣的看著窗外。突然,原本無神的雙眼開始聚焦在遠處某一個身影上。
從詫異到疑惑,到激動,再到喜悅,馬岱的面容仿佛演出了一出情景劇,變化多端,精彩紛呈。
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馬岱的手不自覺的緊緊抓住窗台。許久,他才說了四個字。
“還有希望。”
“嗯?馬岱,你在說什麽?”馬鐵問道。
馬岱一字一句道“我說,還有希望!”
“希望?什麽希望?”
“絕處逢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