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居民公寓樓下大門的槐樹下。
林夕坐在花台上困乏地垂著頭神遊天外,大黃在旁邊打著盹。雖然已經開學兩個月了,他還是沒有從暑期裡調回上學的狀態。
學校是寄宿製,高三學生周六下午三點放學,周日下午六點之前就要返校上自習課,每天朝六晚九地上課,測驗,自習,讓高三狗苦不堪言。學生們本著能偷一點懶是一點的態度,每周日晚的請假人數都居高不下,老師們也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多休息一會,林夕和葉可可自然也不例外。
葉可可踏著輕快地步伐向林夕走來,身上穿著墨綠色的秋裝校服。老實說,學校的審美很有自己獨到的地方,就是學生有點遭罪。冬季校服是深藍色的大棉襖和肥大的黑色休閑褲,如果忽視穿上之後胖成球的學生,那還是可以一看的。
林夕把兜裡用塑料袋包好的雪菜包和溫熱的牛奶遞給她,起身走到門口,推著自行車走到街上,深吸了一口氣,清冷的空氣湧入鼻腔,讓人神清氣爽。葉可可在後面跟著他,靜靜地消滅肉包和牛奶。
兩個人都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清晨,林夕推著車走在街上,她在後面跟著他,看著他,彼此沒有言語。
林夕和葉可可兩人剛走到人民中路的大轉盤位置,一輛豪華轎車突然在旁邊停了下來,吳健勇的腦袋從車窗中探出來。
“七叔,停車。我這裡下就可以了……沒事,有林哥在,你可以回去了。”吳健勇磕磕碰碰地從車裡鑽了出來,和離去的七叔揮了揮手。
“林哥,早啊。這麽巧啊,我們一起啊。”吳健勇說道,哈哈大笑地向前走去。
“得了吧你,上高中以後,哪天上學不是和我們一起的,還碰巧,你自己信不信。”葉可可翻了下白眼道,這個跟屁蟲。
“哈哈哈……”吳健勇打著哈哈裝作沒聽見,眼睛瞟向林夕。
他當然知道自己破壞了兩個人的獨處時間,早上的太陽都沒有他刺眼。不過,這都是林夕指使的,他也沒辦法。身為小弟,為大哥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所不辭。
林夕當然知道葉可可好像有點喜歡他,他也不討厭葉可可。但他總覺得兩個人相處的時候氣氛有些尷尬,兩個人都不知道說什麽,所以他把吳健勇找來,不至於一路上雙方沉默不言。
他對吳健勇投來讚許的目光,裝模作樣地說著男生間的話題。……什麽海盜主宰漫畫終於完結了,笑話高手作者還在更新,哪哪哪的哥斯拉電動車又又又出事故了,說到哥斯拉,腳盆雞好像又私倒廢水了,聖地亞狗那裡自由氣息可好玩了……從漫畫、小說到國際新聞,好像沒什麽不能聊的。
葉可可也時不時插入幾句,常常讓林夕和吳健勇被震驚得說不出話。葉可可說什麽都對,這是兩個人默契的共識,只有葉可可被蒙在鼓裡,她總感覺怪怪的。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林夕想不起來後面寫了什麽。好像是寫了一位“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佳人”,還寫了樂極哀來的點評。林夕不懂那種悲傷,他只是看著窗外的景色,覺得這句詩很適合。
“林哥,出來一下,我有事找你。”
吳健勇鬼鬼祟祟地站在門口,表情有些凝重,他的話語打斷了正欲指點江山的林夕,他隻好有些可惜地走出門外。
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後的課間時間,周五。吳健勇和林夕一起靠在走廊的護欄上,
用難得正經的語氣對林夕說道。 “還記得兩個月前公園的事嗎?”吳健勇搖晃著腳理了理思路。
“我又沒失憶,你說這個幹嘛。”林夕好笑地說道。
“七叔說,那兩個人裡面有一個在到處打聽你的消息。雖然他很謹慎,但還是露了些馬腳。”吳健勇看著下面的花壇輕聲地說。
“知道他在哪嗎?”
林夕背過身子靠在護欄上,看著教室裡的同學和老師平靜地說道。
“嗯……”吳健勇應了一聲。
“明天帶我去哪個地方,其他事情都交給我來處理。”
“好。”
他走進教室,繼續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眼睛裡的繁星失去了自己的閃光,黑暗逐漸將群星吞噬,陽光被雲層遮擋,陰影顯現在林夕的臉上。
林夕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所以他很克制自己。
他知道,鍛煉身體是為了保護自己,保護自己喜歡的人,所以林夕從來不會輕易地出手。即便是小城裡的惡棍和學校裡的欺凌者,他也只是把他們打得鼻青臉腫施以教訓,不曾傷到根本。
既然要闖進我的生活,那就怪不得我了,林夕眼中有幾縷怒意一閃而過。
周六,下午三點四十五,小城高中校門口。
吳健勇坐在門衛室裡的靜候區等待著林夕,七叔在他身後站著。他看向監控屏幕上的時間,應該快了,收拾東西也用不了多長時間。
“林夕~你不說去幹嘛我就不讓你走。”葉可可銀鈴般的聲音響徹雲霄,涼爽的秋風卷著落葉在空中起舞。
校門口的學生加快了步伐從門口魚貫而出,他們早就見怪不怪了,這個時候最好別去摻和。
吳健勇突然一拍大腿,表情很是無奈,他怎麽把可可姐給忘了,這有些難辦啊……
葉可可兩隻手拽著林夕的外套下擺,整個人蹲在林夕後面。林夕想走都走不了,把外套脫了她還不是繼續抓裡面那件。
林夕不尷不尬地撓著頭,隔著玻璃看向門衛室內的吳健勇。
吳健勇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沒什麽辦法,你自己想辦法解決吧。林夕隻好轉過身來,把葉可可扶了起來,兩個人站在一邊。
“可可姐,你應該知道的,我不會去做沒有把握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會去做壞事的。”
林夕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眼神清澈無比,不摻有謊言。
“可是,我很擔心。我有預感,有一天你會消失不見,我們兩個就再也沒法見面了。”
葉可可把林夕額頭前的頭髮掃開,溫柔地撫摸那道猙獰的傷痕,眼中盡是悲傷。如果沒有這道傷疤該有多好,她一直這麽想。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誰啊,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壞人見了我都繞著道跑。”林夕擺著手勢,故意引她發笑,不露痕跡地握著她的手。
“噗呲~你還打過老人,小孩啊。”葉可可眼角帶著淚水,低著頭忍不住笑道。
“那沒有,嘿嘿。”林夕訕訕地笑著。
“我們不是說好,一起上同一所大學麽。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你要是不相信,我們可以再拉一次。”
林夕伸出右手翹起小拇指和大拇指,葉可可的右手被林夕拉著,做出同樣的手勢。兩個年輕人的手緩緩觸碰對方,小拇指逐漸靠近貼緊,林夕把右手逆時針旋轉九十度,讓兩個大拇指緊緊地挨在一起。
“嗯,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葉可可羞著臉嘟噥道。
“那我走了哦,放心我很快就回來的。”林夕眼神示意吳健勇先往校門前面走去,和葉可可揮了揮手,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
葉可可用細不可聞的聲音應了一聲,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放心吧,我會保護好自己的,葉可可在心底說道。
拐進小巷,林夕和吳健勇在商量接下來的行動,七叔在巷口望風。
“林哥,你真是我的偶像。可可姐這麽難纏的一個人,都會聽你的話。”吳健勇滿臉崇拜地看著林夕,這個大哥是跟對了,這件事必須記筆記。
“行了,你也別貧了,也就你可可姐會聽我這種話,不幸中的萬幸。快點把情報告訴我。”林夕有些得意地催促吳健勇別耽誤時間。
“不好意思,差點忘了。”
吳健勇掏出一副沒有鏡片的黑框眼鏡戴上,還用中指推了推。林夕現在沒心思接梗,就這麽默默地看著他,吳健勇咳了一聲開始講解情報。
在那場打鬥之後,那兩個人不知道躲在什麽地方養傷。半個月前有一個鬼鬼祟祟、賊眉鼠眼的家夥到處打聽林夕的情報,小城的社會青年哪裡敢說,後來有幾個人被他打傷了迫不得已才說出了林夕的相關信息。據說,現在那兩個人現在在小城城東貿易區的一家青年旅館裡住著,錢也是從哪幾個被打傷的人身上搶來的。
“他們怎麽不報警……哦,我懂了。”
林夕知道自己是被當成刀子使了,沒關系,他不介意。還有就是,他們手上的錢也不乾淨,不然老早就以受害者的身份大鬧派出所了。
“我叫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吧?”林夕詢問道。
“給,都在這了。”
吳健勇交給林夕一袋包裹,裡面有一件黑色的衛衣和一條寬松的黑色休閑褲,一雙沒有牌子的運動鞋,內衣褲自然也有。所有衣物都是吳健勇找人去小作坊專門定製的,每次拿貨的時候都會換不同的人在不同地方,所有人都沒有見過林夕和吳健勇。在每次行動結束後,林夕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會丟進吳家地下室的焚燒爐裡燒毀,不留一絲痕跡。
林夕當然不是隔三差五就穿著這個出去“為非作歹”,他也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只有寥寥幾次,他趁著月黑風高和對方防守疏忽把對面套麻袋打了悶棍,所以小城縣地下的一些地頭蛇根本沒注意到林夕的存在,盡管林夕在社會青年間有點威望。說得也是,誰會在意一個未成年的學生呢。
“還有,那個猥瑣的家夥每天只會在早上四點出來一次,回去的時間不定,可能是中午,也可能是下午。晚上沒有出來的痕跡,白天每次被發現的地點都不同,要抓住他只有在他回去旅館的路上守株待兔。他今天還沒有回去,我們快一點應該能趕上。”吳健勇冷靜地幫林夕分析。
一邊換上裝備一邊聽著情報,林夕在思考接下來的行動。那兩個人來歷不明,動機不明,目的不明。現在,他在明處,敵人在暗處,還是趁早解決為妙。
“抱歉啊,林哥。每次我都派不上用場,只能幫你準備,我也好想懲奸除惡。”吳健勇不好意思地說著,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我們都配合這麽多次了,還說這些。”林夕戴上兜帽說道,順便從校服的兜裡摸出來一條黑色的口罩戴上。
“我走了,你幫我看好我家那邊。”他走進小巷深處,往右邊的岔路走去。這是一條小路,不容易被人發現。
“收到,林哥,別忘了每隔半個小時發一條短信回來。”吳健勇朝林夕喊道。
“知道了。”林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少爺,我們也走吧。”七叔把林夕的衣物收拾好裝進包裡,坐在車裡向吳健勇說道。
“走吧。”吳健勇坐上車,看向林夕要去的貿易區方向。
一輛豪華轎車在道路上疾馳,往小城縣的北方開去。
林夕躲在青年旅館斜對面的一個狹窄過道裡,整個人隱藏在陰影中。
這條路曾經是一條主乾道,後來因為小區擴建在這砌了一道磚牆,路被封了起來,這裡也就成了一條死胡同。
他已經盯了旅館門口兩個小時,現在天已經黑了。吳健勇現在應該在他家和父母扯皮,只要等下趕緊弄完就沒問題。
林夕不是沒想過先進去把傻大個解決掉,但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留下後患,還是先把可以自由行動的那個猥瑣家夥解決為妙。
天色變得越來越暗,街上的路燈開始亮起。
旅館裡的人進出不是很頻繁,林夕相信自己沒有看漏。奇怪,他會跑哪裡去呢?難道他臨時有其他計劃?不應該啊,他弟還在這呢。不管了,今天必須把這件事擺平,哪裡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你在找我嗎?”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後上方傳來,過道裡的氛圍變得有些詭異。林夕聽到那道聲音全身寒毛立起,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
情報有誤,不對,是圈套!
刹那,林夕轉過身子,欲要和站在牆角的猥瑣男子做個了斷。近身戰鬥過程中說話是大忌,在開戰前說些毫無意義的廢話更是可笑,只有對手趴著才能毫無顧忌地說話。
“你中計了。”猥瑣男子譏笑道。
兜帽下林夕瞪大眼睛,有些難以置信。一個壯漢從後面抱住他,把他的兩隻手全都給鎖住,整個人的重量往他的身上壓去。林夕的雙腿難以承受如此沉重的壓力,顫抖著跪在地上。
“哈哈哈…………”
猥瑣男子走近林夕,肆意地狂笑。他是真的沒想到,剛來到這個小鎮就踩到陰坑,這讓他的計劃全部落空了。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害他的報仇大計無法實現。他已經不能再慘了,走之前也非得把這個小子廢了不可。
“你讓我們兄弟二人遭受如此痛苦,今天我就讓你百倍奉還。放心,我們不會殺了你的,只是你這輩子都得躺在床上。”
他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左手因為喜悅不禁顫抖,冷冽的鋒芒刺疼林夕的眼睛。
林夕用盡全身力氣都沒法掙脫,兩條腿更是劇痛不已。嘴巴被塞進布條,呼吸越來越急促、熾熱。看著迎面而來的刀鋒,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一陣刺痛從額頭上傳來,可以感受到血液在臉上流淌,如此溫暖。
“當啷……”
胡同口傳來一聲清脆的啤酒瓶摔在地上的聲音,一個滿身酒氣的醉漢從外邊醉醺醺地走了進來。
“歐呦~可算讓我遇上主角了,我差點以為這個世界出不去了。放心,有我在,問題。”醉漢打了個酒嗝,晃晃悠悠地走到林夕和猥瑣男子中間,四個人像是抱在了一起。
“嗝~你叫什麽名字,我從來不殺無名之輩,”醉漢滿嘴酒氣臭噴在猥瑣男子臉上。
猥瑣男子臉色愈發陰沉,眼角帶著瘋狂。他受夠了,提心吊膽地在這裡生活了兩個月,眼看計劃就要得手,又出來一個攪局的,這個地方全是他娘的神經病。
他陰狠地瞪了醉漢一眼,左手反握匕首,狠狠地向醉漢的眼眶刺去。就用這顆眼珠好好記住教訓吧,猥瑣男子心底冷哼。
醉漢看上去沒有絲毫防備,鋒芒即將刺進他的眼睛。
轟。
有道人影撞在死胡同盡頭由磚塊砌成的磚牆上, 牆體轟然倒塌。一具屍體躺在廢墟當中,那把匕首就那麽直直地插在屍體上,利刃出鞘必見血。
一陣猛烈的風吹在林夕淌著血的臉上,他的喉嚨有些乾燥,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現在的狀態,大腦為了給眼前發生的一切作出解釋正在瘋狂運轉,他根本無法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醉漢瀟灑地收回抬起的左腳,笑嘻嘻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壯漢。
“你叫什麽名字,快說,我下手很快的。”醉漢又喝了一口手上的啤酒,這玩意還真不錯啊。
壯漢松開雙手,兩隻手突然朝醉漢的脖子掐去,雙目一片猩紅。
“都說了報上名字,怎麽就不聽人說呢,真是的。”
醉漢掄起酒瓶砸中壯漢的腦門,讓壯漢倏然停下。他抓住壯漢的脖子一扭,哢嚓一聲。屍體應聲向前倒下,在林夕面前激起灰塵。
死了,又死了一個。
林夕僵硬地轉動脖子,抬頭茫然地看著這個突然衝進來殺了兩個人又救了他的男人。
“你叫什麽?”男人俯視跪在地上的林夕說道。
“我……我叫……我叫林夕……”林夕艱難地鼓動喉嚨發出聲音,全身都在顫抖,對死亡的恐懼,也是對生的喜悅。
醉漢走向胡同口,沐浴在路燈光下,伸開雙臂抻了抻懶腰。
“我叫劉阿龍,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
劉阿龍說完就走了出去,留下林夕和兩具屍體。
林夕看著走出去自稱劉阿龍的家夥……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然後兩眼一黑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