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焦躁不安地在產房外來回走動。
他的臉色略顯憔悴,眼瞳中布滿血絲,眼神黯淡無光卻蘊含著期待。眼眶外的一輪黑印,凌亂的頭髮和雜草叢生的臉龐都揭示了男人的疲憊。
男人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
林成哈了口氣,搓了搓手,用力拍打腦袋,伸手一看手表。
三點了。
原來夏天的凌晨三點也可以這麽冷。產房裡傳出妻子崩潰的哭嚎,一聲一聲都揪著他的心臟。
林成從來沒有這麽心神不寧又患得患失。作為一名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從來不相信什麽牛鬼蛇神。
但是,為了妻子的順利生產。他幾乎把小鎮和鄰近縣城大大小小的寺廟神像拜了個遍,甚至是孔子廟他都沒有猶豫。
去年,他還嘲笑鄰居家的男人沒出息。大老爺們更應該保持鎮定,不然媳婦看到後豈不是更沒有底。可是真到了這一刻,他才不管自己說過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門打開,裡面傳來一陣幸福的哭聲。
大夫朝外面叫喊道:
“葉夕家屬,過來簽字。”
男人急匆匆跑到產房裡的一個隔間辦公室中。
“你是葉夕老公?”
“5點42分,順產,5斤半。”
“在這裡簽字。”
大夫一邊說一邊指著不同的地方讓他簽字,他都不知道自己簽的都是什麽。
林成躡手躡腳地走向病床,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打擾到自己的愛人。至於剛出生的小兔崽子,他都把他的母親折騰到這麽慘。作為一個丈夫,先關心關心妻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你幹嘛不讓我陪著你,醫生說了我後面是可以進來的。”
他略帶著埋怨的語氣看著這個剛剛從戰場中獲勝還要強撐著和自己說話的女人。
本來林成想給她一個擁抱,看到葉夕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再看看自己現在這副邋裡邋遢的模樣就放棄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指放在妻子小小的手掌中。
他從來沒有贏過她。
“我可不想讓你看到我不堪的樣子,我希望我在你眼裡永遠是最美的那個。”
葉夕抓著手指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年紀輕輕就當了爸爸的男孩,都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爹了,還這麽孩子氣,臉色慘白的她卻不知道自己在林夕眼裡也是那麽幼稚。
林成俯下身子彎著腰,緩緩靠近葉夕,溫柔地看著那怎麽都看不厭的面容,尤其是那眼睛仿佛有繁星在裡面沉淪。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麽?我們約定好的,名字都給你來取。”
“想好了!”
葉夕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將頭轉向另一邊的幼兒床,他連忙扶起她並拿來枕頭墊在後面。
“你的名字叫林夕。你爸爸叫林成,你媽媽叫葉夕。”
二人相視而笑,然後把目光轉向這個剛來到世界上的新生命。
小林夕啊小林夕!
你不僅僅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的未來。
“釘鈴鈴鈴……”
一隻手迅速地從被窩裡伸出把床頭櫃上的鬧鈴塞進被窩裡,沉悶的鈴聲從裡面傳出,這是它最後的倔強。
一個小男孩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把鬧鍾放回原來的位置。
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在如何快速精準地關閉鬧鈴而又不吵醒其他人的領域上他可是個老手。
他從床上下來走到窗戶邊上拉開窗簾,
六點還是一如既往的黑。 在小鎮的冬天,白天總是姍姍來遲,黑夜又來得極早。
他打開燈,走向洗漱間,簡簡單單地洗漱一番便走向書桌。
看到桌上的校服、校牌、新書、新書包和零用錢,每一本書都仔仔細細地用舊報紙包好書皮,在上面認認真真地寫下每本書的歸屬。
在下面還有幾個小字,林夕爸爸做的。
林夕,紅星小學,三年級1班。
小林夕已經8歲了。
林夕的相貌很像他的母親,清澈的雙眼讓人看了就心生歡喜,再瞧瞧那稚嫩的臉龐就更可愛了。
穿好校服,背上還算輕便的書包,他打開房門走向客廳,忽而響起又突然消失的呼嚕聲在這一個月林夕每天早上都能聽到。
父親每天都在醫院裡陪伴母親直到她入睡,在醫院,父親每天晚上都會打電話回來確認林夕的安全,等到半夜回到家看到林夕熟睡的臉龐,林成就不覺得有多累。
而林夕也是一樣,每天早上聽到父親的鼾聲就不再害怕。
他就要有弟弟了,林夕不知道為什麽這麽肯定,但他就是覺得是個弟弟。
他已經等不及想要和弟弟一起玩他喜歡的玩具,看他喜歡的動畫片,吃他喜歡的零食,帶他去見見他所喜歡的這個小鎮裡的人和物。
一想到這裡,他就又皺著眉頭,泄了口氣,像一個小老頭。
在林夕出生前,鄰居家葉叔就已經有了個比林夕先出生的姐姐,這個葉可可老是欺負他。
幾個月前葉叔的二女兒又出生了,好像取了個很好聽的名字,叫什麽……葉可希,比葉可可好聽一千倍一萬倍。
不過,轉念一想,感覺他們兄弟倆是逃不出葉家的魔爪了。
“我上學去了,爸爸。”
林夕打開大門向外走去,不忘回頭輕聲地和父親告別。
街上一片漆黑,只有走遠一點的地方有幾盞昏暗的路燈在訴說自己的存在
小鎮的人都早已習慣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早晨,時不時會有一道燈光照亮黑暗中的行人,緊接著是一陣轟鳴從耳邊呼嘯而過。
“滋……哢……滋……”
聽到這個帶著包子香的聲音,林夕就知道已經到了小鎮上北街高爺爺家的包子鋪。
這個老舊的收音機從他記事起就在鋪子裡任勞任怨地完成自己的任務,壞了只要拍兩下就又可以工作了。
果不其然,高爺爺對著收音機就是一頓收拾。
好了。
“……這裡是小城早報。近日,我鎮不斷有民眾發生各類交通事故,原因暫時不明,有待縣派出所查證,還請廣大市民多加小心……”
沙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高爺爺,我要兩個肉包,錢放這了。”
林夕對高爺爺喊道,將兩枚硬幣放進鋁製的飯盒裡。
“好嘞。小林夕真懂事,8歲都不用人送。我家那熊孫子就不行,還得讓人接送才願意上學,嫌棄校車擠人。”
高爺爺把兩個熱騰騰的肉包裝進塑料包裝袋中遞給林夕。
林夕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隻好默默地啃著肉包。其實,他也不喜歡坐校車,容易頭暈不說,人多了還很吵,有時候還會出一些小毛病。以前都是爸爸騎著電單車送他去學校的,又涼快又舒服。
“滋……”
嘭。一溜煙從收音機頂蓋飄出,一股塑料焚燒的臭味。
看來是真的壞了,林夕暗暗竊喜,這收音機到晚上還會放一些鬼故事,嚇得林夕晚上出來買零食都是拿來跑的。
林夕剛剛啃完一個肉包,遠處就有兩個微弱的燈光從遠處慢慢飄了過來。
看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他不情不願地向包子鋪邊上距離不到二十米的站台走去。
“哦,對了。小林夕,最近事故有點多,你又是一個人,明天開始你和我家那小熊孫一起上學怎麽樣?反正送一個和送兩個也沒差。”
高爺爺正端著一碗豆漿給顧客,頭也沒回。
“好的,謝謝高爺爺。”
林夕開心地向高爺爺道謝,一蹦一跳地跑向站台。快要到站台的時候,他放緩腳步偷偷地躲在一群學生當中。
“小~林~夕~”
真是陰魂不散啊,林夕狠狠地咬了一口肉包。他裝作沒聽見的樣子,挪著身子還想往左邊的人群擠進去。
一隻手從右邊拽住衣角不讓他跑掉。林夕慢慢轉過頭,面帶微笑,微微仰著頭,用很無辜的語氣說道:
“可可姐,我還以為你在那邊呢。”
“還有,你能不能不要整天喊我小~林~夕~”
一位比林夕高半個頭的女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葉可可也是三年級一班的學生,不僅如此,從幼稚園開始就和林夕形影不離。沒錯,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葉可可就沒聽林夕的抱怨,直接把他拉了過來,側著頭問他:
“昨天晚上一號台的動畫看了吧,那羊帥不帥?”
林夕暗罵一聲不妙,他昨天晚上看的是三號台的機甲戰士,機甲才是浪漫!
葉可可讓他看的那個他給忘了。
“啊,你說昨晚啊,一號台是吧。我家不讓我看太晚動畫片,我就去睡覺了。”林夕撓撓頭表示抱歉,他真是聰明蓋世,不可一世。
呵呵,葉可可冷笑了兩聲。
“嘶~”
林夕擰著眉毛深吸了一口氣,右手伸向腰間卻抓了個空。雖然已經被揪習慣了,但癢癢肉那還是受不了。
林夕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不能對女孩子動手,況且真讓他下手他也不敢。
“少來,我昨天晚上動畫快開始的時候還去你家門口看了,那時候你就沒睡。”葉可可笑眯眯地看著林夕說道。
林夕一陣無語,哪個女孩會大晚上跑別人家門口監視的?就算是鄰居也不行。
“嗯……就這樣決定了,以後每天晚上你都來我家看動畫片,這樣你也能有話聊了。再說了,那個動畫片真的挺好看的,你必須陪我看。”
葉可可兩三句話就把林夕的晚間時間給安排了。
“好吧……”林夕滿臉悲憤,不過有個條件,“看完那個之後能不能調到三台看,我記得還有一點時間。”
“不答應我就不去。”林夕偏過頭哼了一聲。
“那就這樣決定了,不許反悔哦!”葉可可開心地拉著葉夕的衣角,有些害羞地低下頭。
林夕看著這樣的葉可可有些不知所措,但只要身邊的人開心了自己也會很開心。
他知道的,葉可可的父母在外地工作,很少會回來,平時都是由爺爺奶奶帶的,晚上睡不著只能一個人躲在被窩裡看動畫片。
葉可可不想讓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擔心,林夕也是一樣的。
而且他也很害怕,雖然爸爸睡前會打電話過來,但有人在家陪伴和一個人是不一樣的。
在兩個人談話結束時,校車還有一段距離。
林夕忽然有了些尿意,他瞧著校車已經開到了前面的一個站台,隻好夾緊胯下憋住想要上廁所的衝動。
校車來了。
在車還沒有完全停下來時,人群往前移動了一小段,林夕只能隨波逐流。他把書包從背上拿下來,打開拉鏈從裡面的隔層取出一枚硬幣。
此時,周圍的人都沒有發現有一個人在偷偷地往前移動,走到了林夕身後,兩隻手慢慢地貼向他的後背,猛地一推,他一個趔趄摔在校車即將停靠的位置上。
司機師傅被嚇了一跳,實在太近了,車根本來不及停。哪怕把刹車踩到極限,拉起了加速踏板,校車依然像往常一樣駛向預先的位置。
站台上的學生全都沒有反應過來,前一秒還在旁邊嬉笑的同學,突然就跑到校車前面,然後在天上飛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不知道是誰尖叫了一聲,恐懼開始蔓延……
林夕摔倒後有些迷糊,只知道自己摔倒了,所以立刻爬了起來。站起來的一瞬間,林夕感覺自己飛了起來,頭好像脫離了身體的束縛。
嘭。
一道身影飛向天空,轉瞬又墜落大地,身體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血液不斷從體內滲出浸染校服後又沾染了灰塵。就像一個糯米糍在黃豆粉裡滾動,還彈了幾下。
林夕面朝上躺在地上,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渾身都使不上勁。肢體不受控制,脖子無法轉動,喉嚨好痛,好痛,好痛,好甜。鼻子被塞住了。視野一片模糊,全是紅色的斑點。
要死了。
要死了。
我可能是要死了吧,林夕想。
很奇怪,明明離死亡這麽近,卻沒有感到害怕,只是有些想念爸爸媽媽和素未謀面的弟弟。
在跌倒的瞬間他看到了,一雙手。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手背上還閃爍著神秘的花紋,那花紋可真好看。
林夕漸漸地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了,隨後是心臟,嘴巴,鼻子。最後是眼睛和意識。
一個黑色的身影來到林夕身前,看著他的眼睛。
“對不起”
林夕想告訴這個女孩。
女孩收到了。
林夕死了,就躺在校車前面的血泊當中,手裡還攥著一枚等待著上車的硬幣。
太陽照常升起。
學生們依然擁擠地進入校車,沒有人因為林夕的事感到恐懼和悲傷,大家其樂融融地交談著。前一秒還被嚇得不輕的司機師傅也在和孩子們玩笑打趣,讓孩子們乖乖坐好,準備開車。
橘紅色的朝陽照射在林夕的屍體上,車子輕輕碾過他的屍體,緩緩向前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