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可可從宿舍走出,目視著鵝毛大雪心裡滿是憂愁,雖說瑞雪兆豐年,但這佔據了視野的雪對人們的出行和生活都不方便。
她小跑著往食堂的方向,試圖躲過雪花構成的彈幕,好幾次都差點滑倒,這樣的情形不止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
等到她來到教室,校服上早已掛滿碎雪,在門口抖擻身體再跺幾下腳,這才坐到自己的位置。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還有幾分鍾就要開始早讀了,葉可可拿著水杯打算去樓梯口接熱水,她站起來隨意張望,吳健勇還是沒有來,林夕應該也不會來了。
“可可,你的水杯要滿了。”身後一位同學貼心地提醒道,葉可可手上有些吃痛,這才回過神來,趕忙關緊水龍頭,把杯子裡滿溢的熱水倒出一些在水槽裡,然後旋緊蓋子。
她帶著略微歉意向同學表達了謝意,走在冰冷的過道上她又一次看向外面單調的色彩,也許她該收下那條掛墜。
異樣的身影佇立在天地間,他依舊保持著先前的模樣,白衣上爬著揮不去的罪惡,似乎因為這點,沒有一片雪花願意靠近他的身體。
古東山已經在此處觀察了六個小時,逐漸冰冷的屍體,被大雪覆蓋的廢墟,還有這變化無常的世界。
什麽都沒有改變。
又一次失敗了,他睜開雙眼,眼神有些疲憊。自他殺死林夕的那一刻,他與弘毅徹底失去了聯系。六個小時過去了,弘毅既沒有聯系他,也沒有打開通道把他召回,這下麻煩大了。沒有弘毅,他根本無法感應這個世界的創造者的位置。
他散去周圍被不斷吞噬的能量屏障,身上化出黑色的冬季尋常衣物,臉上是黑色的口罩和黑框眼鏡,頭上戴著黑色的針織帽,不仔細看的話是看不出他臉上的傷痕。
準備完成,他轉身走向小鎮的方向,在之前的感應中還有四個人出現在視野裡,他決定去那兒一探究竟。
還有最後一個人,他到底想做什麽。
所有答案都在小鎮裡。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熾熱焚身的光明,令人斷腸的寒冷、麻木靈魂的溫暖,死一般的寂靜、周圍遍布嘈雜的聲音,好像自己無所不能,踏出一步就是天涯海角,可想要行動時卻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陰暗狹小的籠子裡。
那麽,是誰在看向籠子。林夕想到這,看到籠子裡的人睜開了雙眼,他口含天憲,“你現在還不該來這裡,出去。”言出法隨,林夕被這個空間排擠而出。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也是我最後的機會。我將陷入沉睡,由我的潛意識來操控我的身體,之後就由你來安排了。”
“好。”籠子外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回答道,語氣有些勉強,“那你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
“我要積攢力量才能撕開這個世界把你們送出去,另外有兩隻蟲子跑進來了,我要留著力量防備他們。當然,他們能老實待著對彼此都好。”
那道模糊的身影拿出一件物品遞給籠子裡的人,不滿地問他:“這個掛墜是怎麽回事?”
“原來在你這,我就說我怎麽找不到了……啊哈哈哈,怎麽我突然覺得這麽困呢。”籠子裡的人打著哈哈以為自己能隱瞞過去,一邊不留痕跡地把掛墜收在口袋,心裡暗惱,他居然把這個忘了。
沒一會工夫,籠子裡的人竟然真的睡去了。模糊的身影看著他好氣又好笑,隨後隱匿身形從這個空間裡離開。
吳家宅院,大雪驟停,
穿堂風戛然而止。 一個人影從虛無中顯現,從無到有,從輪廓到實體,降落在客廳內的沙發上。林夕猛然從沙發上躍起,大口大口吸著冷冽的空氣,刺入記憶的痛苦還在跨越時空持續發作。
在幻痛消失以後,他發現自己的手腳全都完好無損,身上的衣服是他經常穿的那套,寬大厚實的迷彩大衣,黑色的加絨牛仔褲,黑褐色的登山靴。
到底發生了什麽?
林夕從後往前回憶,一個亂七八糟的空間,籠子裡有一個人,他努力回憶起那個人的樣貌。猝然,林夕的後脖頸上冒出冷汗,那個人和他長得一模一樣。
他沒有繼續逗留在客廳裡,腳步慌張地往樓上踉蹌走去,且不論哪個人到底是誰,林夕現在無比希冀奇跡的發生。
二樓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那是七叔居住的房間。林夕急匆匆地朝前跑去,快到門前時又放輕了腳步,他放緩呼吸,慢慢地擰轉門把手。
七叔在桌上正在處理吳家的事務,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讓他處理,等到吳健勇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他才能緩口氣,似乎他總是那麽忙碌;看見林夕走進來,他總會無奈地歎口氣,然後放下手頭的工作,幫兩個小家夥出謀劃策和擦屁股。
可是,奇跡豈是如此廉價之物。
空曠的空間裡隻擺放著一張榆木床、一個嵌入式衣櫃、一個床頭櫃、一張沙發、一個書架和一套辦公桌椅。書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書,七叔說是為了以後退休有事情乾,閑下來就看書學習。
林夕坐在床上,任由自己向後倒去,被子上只有太陽曬過以後特有的氣味。他閉上雙眼,不再去想其他事情,就如此毫無防備地睡去,就好像七叔站在旁邊從未離去。
淚水從少年的臉側滴落在潔白的被子上,待淚水乾涸,這個房間聽到的只有少年微弱的呼吸聲。
等到林夕醒來,屋外已是溫和的斜陽,融雪化成的流水從屋簷滴落,與鳥鳴和奏。他走到門前正欲離開,忽然看到寫字桌上放有一個信封,快起來鼓鼓的模樣。
他走到寫字桌前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他從裡面倒出五件物品,一個智能手機,一張銀行卡,一疊零錢,一支樸素的銀色鋼筆,還有一份對折的信紙。
林夕打開信紙,裡面果不其然是七叔的筆跡,他這樣寫道。
給我的小師弟: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是不在了。
不要哭,師兄最煩人哭了。
我這一生走過大江南北,當過雇傭兵上過戰場,也當了幾年的管家寫過文書,但我最難忘的回憶還是和師傅一起培養你的那段時光。
要是有機會的話,就去師傅的墳前和他說說我的豐功偉績,就說我無愧他老人家的囑托;同時也給吳健勇捎句話,我吳名愧對吳家列祖,未能護他一生,但我絕對沒有給吳家丟臉。
好了,該說的話也差不多了。
信封裡有四件件物品,手機裡有你家人和葉可可、吳健勇的聯系方式,話費剛存過,他們都沒有這個號碼,是否聯系由你自己決定;零錢是給你應急用的,銀行卡裡有二十萬塊錢,夠你隱姓埋名一段時間了,要是事情解決了,這筆錢就留著當我的份子錢;那支鋼筆是我一個老朋友的,你可以憑這封信和鋼筆去找他,他會幫你的,地址在信背後。
另外,去衣櫃裡面找找看。我有個驚喜給你,要不是你手臂骨折了我早就給你了。
信尾署名,吳名。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林夕深吸了一口氣,他也搞不懂自己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愛哭了。把桌上的東西揣進兜裡,隨即按照信上的留言打開了衣櫃,他在衣櫃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把帶著刀鞘的長刀。
長刀和他之前看見的那把幾乎一模一樣,可是心裡卻丟失了喜悅。林夕把長刀放在桌子上,用食指在刀刃上輕輕一抹,血珠從指尖滴落在刀上,直到表面都抹上一層淡淡的血印。
片刻過後,長刀沒有任何反應,林夕心裡沒有波瀾,盡管早有預料,卻還是忍不住一試。他用長刀把窗簾布割下一塊,擦拭刀身,把長刀連鞘包裹起來背在身上,不然這樣出去太招搖了。
林夕現在的目的很明確,去找出另外三個從其他世界過來的人,搞清楚他們的態度。不管付出什麽,他都不能再讓任何人在他眼前死去。
在此之前,他要先處理好自己的事情。
走到樓下,客廳上的鍾表顯示三點,他知道該離開了。最後看了眼吳家熟悉的景色,林夕腳步堅定地朝著縣城而去。
“瑜姐,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啊,創造者的感應都沒了。另外兩個我們也打不過啊,要不我們投降吧,然後等他們結束就是了”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小男孩垂頭喪氣地趴在飯桌上,沒精打采地扒拉著碗裡的飯粒,晚飯一點胃口也沒有。
“要跑你就跑吧……跑之前……揍你一頓,讓你看看……那邊拳頭更硬。”粉襖小女孩嘴裡嚼著雞腿,含糊不清地說道。她的一個大碗裡盛著滿滿的飯,手上還舉著筷子要把一大塊紅燒肉夾到碗裡。她把嘴裡的骨頭吐在桌上,對旁邊的人說道:“瑜姐,我們怎麽辦,總不能真投降吧?要我殺人我是不乾的。”在小女孩的邊上,一個身材火辣的女人正在拿著湯匙細細品嘗雞湯。
在寒風刺骨的冬天,不開空調暖氣,沒人能像她一樣,如此……清涼。她的身上僅僅穿著單薄的純白色的T恤衫和漂洗過的牛仔短褲,傲人的雙峰就包裹在白色的內衣裡,大腿和胳膊上小麥色的肌膚完全裸露在寒冷的空氣中,從上面稍稍顯露的肌肉可以知道她在身體上有過鍛煉,腳上是一雙明顯尺碼大了的藍色人字拖。一頭及肩長發散落在背後,她完全不介意自己的魔鬼身材被他人欣賞,這裡的三個人都知道,動了歪心思的人下場會如何。
喝完雞湯,她舔了一下嘴唇,把黏在唇上的發絲撥回耳邊,溫柔地對小女孩說道:“曉雨,不要整天把打打殺殺掛在嘴邊,他也只是說說。”瑜姐朝小男孩揚了揚下巴,“你說是吧。”
“是是是。”陳辰晨立刻直起腰,如小雞啄米般點頭,揮著筷子夾著菜往嘴裡送,不給她再發作的機會,惹誰都別惹瑜佩瑾。
瑜姐繼續說道:“等著,急也沒用。”她看著碗裡的雞湯有些愣神。
一個壯碩的光頭男子圍著一條粉色的可愛圍裙從廚房走來,手上端著一大盤紅燒雞翅。“柳叔,放著我來。”曉雨跑下座位,把柳叔手裡的盤子接了過來,等到雞翅上桌,盤子裡已經少了幾隻。
“你又偷吃,就幾步路你都閑不下嘴啊,再吃你就變成大豬頭。”陳辰晨夾起一塊雞翅品嘗。
“我哪……有,你別血口噴……人啊。”她的嘴裡鼓鼓的,顯然是偷吃了卻還不承認。陳辰晨沒有回嘴,再不吃就都給她吃完了,饕餮都沒她能吃。
“柳叔,你也吃啊,再不吃我們就吃完咯。”曉雨訕訕笑道,油油的手裡拿著筷子和陳辰晨廝殺。“你們也給我留幾個。”瑜佩瑾也揮舞筷子,半路加入戰局。
壯漢坐在座位上,看著這熱鬧祥和的場景,心裡說不出的暖和。大叔把他們都當成了自己的兒女,經過長時間的相處,他早就不在意三個人各自的秘密,他們能叫一聲自己柳叔就夠了。
正當大家都在高高興興吃飯的時候,一陣短促的敲門聲打斷了戰局。
“呃,誰來開門?”陳辰晨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你來。”
“我不來。”
“還是我來吧”他們三個人都不想開門,柳叔微笑地說道,轉頭又大聲呵斥敲門的人,“誰啊,這個點來敲門,不知道要吃飯啊。”
“爸,是我。”門外傳來一個有些顫抖的聲音。
柳叔臉色一變,沉聲說道:“閣下還請不要故弄玄虛,拿小輩做人質算什麽。”正在吃飯的三人停下碗筷,臉上沒有一絲慌張,反而有一種遇到獵物的竊喜。
“是吳名讓我來找你的。”
“吳名……”柳叔松了口氣,旋即又有一塊石頭提在心裡,難不成……他把門打開,一個少年背著一件棍狀物體,身前有一個染著黃頭髮的青年被抓住衣領,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
“林夕?”壯漢看到他後有些驚訝。
“你認識我?”
林夕看著眼前的壯漢,這應該是他們第一次相見,這種體型的他應該會有印象。
“爸,我可以走了吧。”
黃毛青年欲哭無淚,才在街上沒逛幾圈就遇到瘟神了,更可怕的是裡面那個女人,他這輩子看見她都會繞著走,生怕她心情不好就把他做了。
“先進來,有事情待會再說。”柳叔沒理會這個逆子,踹了他一腳,把兩人接進客廳。
走進餐廳,林夕看到三個人笑眯眯地看著他,這情況有些詭異。
“你好,林夕。”
“嗨,你還認識我嗎?”
“好久不見。”
“你們都認識我?”
“是啊。”三個人異口同聲說道,林夕皺起眉頭,這是在惡作劇還是什麽。
角落裡,黃毛青年挺直身板站在那裡面壁思過,心中淚流不止,完了,瘟神和那女的是一夥的。再見了,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