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曾經的澹州第一,但現今半死不活,早已淪落到三流檔次船廠中的人們這些日子也是前所未有的忙碌,過去年代裡建造戰列艦的船台上厚厚的灰塵已經被打掃得一乾二淨,一些尚在人世,建造過戰列艦的退休老師傅也都被緊急召回來,在自家兒孫的幫忙下用昏花的老眼審視著用料用材和工藝流程。多少年都懶散的工人們忙起來都拚了命,不單單是那個叫做明美的商會許諾的加班費和獎金,更多的還是由於東家以身作則的緣故。 這些天王啟年吃住都在廠子裡面,起早貪黑的工作著,每個部件他都要考究一番,整個人都黑瘦了一圈,澹州大洋船廠的老工人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少東家這麽拚命,盡管有鄧肯揮舞著一疊厚厚的設計圖在監工,可也不至於這麽拚命吧?據葉孟言後來回憶說,他認為在藍色飄帶競速賽舉行之前,建造出一艘前所未有的快船,就能夠重振即倒的家族榮譽和頹敗的船廠聲望,再現昔日的光彩,大概就是王啟年之所以咬牙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了吧。
十一月十一日,克服了種種困難,在經歷緊張的一個月工期後,明美號在船台上展露出她美妙的輪廓,盡管她是用庫存的戰艦材料拚湊出來的,由於工期緊張,很多艙室都沒有進行改造,船底沒有釘銅板,船殼連油漆都沒有刷,但是在葉孟言眼中,這仍然是一艘獨一無二的,盡善盡美的船。
這條在光棍節日完工的大船靜悄悄的下水,沒有彩帶沒有歡呼,隻擺放了祭祀媽祖娘娘的三牲,周瑤曈在船艏柱敲碎一瓶香檳,香檳的泡沫散發出來,葉孟言、鄧肯、王啟年、邋遢喬都在心裡暗暗地祝福,而在儀式舉行的同時,木匠、帆匠仍然在船上緊張的忙碌著,甚至在船入水那一刻也沒有停止手中的活計。
“就從商會裡選拔一批水手來操作這條船吧。”周瑤曈笑眯眯的道,“不過這個船長,就讓小葉子來做好了。”
葉孟言正有此意,他隨著周瑤曈出海好多次了,對於船長這個位子可是覬覦的很,他這個名義上的商會會長要是連自己設計出來的船都不能駕馭,還談何駕馭桀驁不馴的海盜們,擊敗商業和人生上的對手呢?
明美號順利下水後三天就配上了全套的帆纜,總長度三英裡的纜繩,有嶄新的馬尼拉麻繩索也有舊船上挪用來的黃麻繩,在這纜繩叢林環繞的五根桅杆之上飄揚的是總面積為五千平的帆布,這帆也是東拚西湊得來的,一塊兒黃一塊兒白,猶如僧人的百衲衣一般。
看到這破敗的帆布在空中綻放,葉孟言的臉上很不好看,對於鄧肯就有了另一個看法,看到正在舢裝的工人忙得熱火朝天的,他也沒好意思當面問出來。等中午大家領盒飯的時候,他才把心中的疑問提了出來:
“我們商會有錢,不會連新帆也置辦不齊吧。”
“這不是錢的問題,”鄧肯看到邋遢喬在側,如是解釋道:“我們沒有理由的購買大量帆布就是一個理由,那就是有新船下水,新船下水本來沒多少秘密可言,而我們要如此保密,就只能說明其中有內情,而這就給你的對手們敲響了警鍾。”
聽到購買新帆布有可能為林夢楚所發現,葉孟言業只能歎了一口氣:“那就只能這樣了。”
邋遢喬呵呵笑道:“小葉莫愁,等比賽結束,我們就換新帆布……”
但是一等到邋遢喬出去,鄧肯就小聲對葉孟言說:
“其實並不是那樣的,夏南這麽大,買一點帆布能被林家查到咱們頭上?怎麽可能,他林家又沒有三隻眼。最關鍵的,是有人不想讓你用啊。”
葉孟言迷惑不解,鄧肯歎道:
“年輕人就是單純,單純是好事阿,但願我想的是錯的。”
電石火花間葉孟言似乎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但很快又再次陷入了懵懂的黑暗,鄧肯道:“舊帆也行,這條船足夠好,你還怕什麽?”
葉孟言呵呵一笑,爬到船頭上去看工人們調試衍架,見到他上來,王啟年就虎起一張臉大聲道:“人靠衣裝馬靠鞍,這船是好船,可這帆……”
見到葉孟言默默不語,王啟年氣憤道:“我不相信大夏南連點帆布也買不到。”
他拉起一截繩子給葉孟言看,埋怨道:“你望望這繩子還有這滑車,都是捕蝦船上卸下來的舊貨,還有一股子濃濃的蝦子味!”
葉孟言淡淡道:“不一定新的就好,新船新帆都要磨合一段時間才好用,不如直接上舊帆。”
王啟年哭笑不得道:“看您說的,新船當然要‘三新’,新帆新纜新錨,要什麽都用舊貨,那新貨給誰用呢?而且這次是去比賽,自然要風風光光。眾目睽睽之下頂塊百衲衣在頭上,莫非你這個船長面子上就很光彩?”
“能用舊帆勝過對手的新帆,你我臉上都更加的光彩啊。”廿一世紀的人總有著獨特的逆向思維能力,能夠從逆境中發現機遇,也能夠從困窘裡尋找到安慰。王啟年聞言點了點頭,頭點的和小雞啄米一樣:
“對阿,我怎麽沒有想到?能有舊帆勝過新帆,我臉上才更有面子啊。”
新的困難還在後面,葉孟言很快就見到了從商會中選拔出來的一百二十名船員,其中大半他都認識,剩下的一小半他也聽說過,周瑤曈給他們訓過話,要他們服從葉孟言的命令,但是要在這些人中建立起船長的威信來,還需要葉孟言自己的努力。
這些海上男兒只服從比自己更強的人,只要你比他強就行,葉孟言咬著牙,用常春藤院校學生的一句諺語來說,就是“我像像狗一樣累”,在十一月末的加勒比海上,他玩命的訓練著自己和自己這一船人,一切標準都按照藍飄帶競速大賽的規則來,因為他知道無論在哪個地方哪個時代,這類比賽都有著很嚴格的規則,而且評委們比較鍾意於用規則來扼殺新出現的一切由頭。
結果令他吃驚的就是,這比賽並沒有多少條條框框的界限,只要你從夏南到巴哈馬一個來回即可, 用時最短就是勝利者。為了不讓參加者是否中途折返,返航時必須取得巴哈馬方面的一份回執,在海上也有海軍的艦只在監督,充分的確保了大賽的公正和公平。
這天晚上他拖著疲倦的身子回到在商會的狗窩,就看見邋遢喬被人揍成一幅熊貓眼,很委屈的站在牆邊,周瑤曈板著臉,惡狠狠的瞪著邋遢喬,見到葉孟言若有所思,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小葉,很多事情我們都做得不對,請你原諒。”
“周姐姐,我們是一個團體的阿,有什麽事情,無所謂原不原諒的,開誠布公的說出來就好了。”
“其實,我們都欺騙了你。”
“怎麽會?”
“我們欺騙了你,用你發現的財寶開設了這一家商會,讓我們長久以來困窘的局面得到根本性改變,卻只打算給你一個名義上的會長……”
“這都是我乾的,克裡斯蒂娜她可不這麽認為。”邋遢喬見到周瑤曈要包攬一切罪名就趕忙說,“是我不好,克莉她始終對你很好,她是在真心幫你,而我卻沒有。”
“是我的責任,我沒有能夠好好教導小葉你,你這麽辛苦的學習也沒學到什麽真正的知識。邋遢喬這家夥故意不給你帆布,就是想讓你輸掉藍飄帶,從此心灰意冷,甘於那個名義上的會長……”
葉孟言笑了:“我很感謝周姐姐今天對我講的這些話,我們還是好朋友不是嗎?就讓這些事情過去好了。而且,誰說用舊帆布就會輸?周姐姐,你太小瞧我和我的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