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孟言一下子就警覺了起來:“喂,女士,難道您不知道亂翻別人東西的行為很不好嗎。” “抱歉,我以為這是哪一位客人遺忘在我店裡的呢,所以翻開看看,看有沒有簽名或者地址,以便還給他。”
那女士回過頭朝她笑了笑,原來就是跳弗拉明戈的美女,西班牙名字是克裡斯蒂娜,華名周瑤瞳的那一位,那拉科魯尼亞響板還放在桌子上呢。見到這紅發美女頭一次離自己這麽近,也是兩人間的第一次說話,葉孟言反而不好意思起來,他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道:“是老板娘啊,怎麽出來的這麽遲,今天不跳弗拉明戈了?”
周瑤瞳沒有回答,說:“您這段時間一直在這裡看我跳舞好象?”
葉孟言點點頭:“您的弗拉明戈,我想加勒比海沒有人能夠趕得上。”
“今天有點事情出去了,所以就歇息了。”周瑤瞳被誇獎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解釋說:“讓您失望了。”
葉孟言聞到她身上的海腥味,看來她是到海上去了,遂說到:“沒關系,這裡的啤酒也很好,氛圍也不錯,很適合寫東西。”
周瑤瞳搖了搖手裡的小本子,笑道:“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我店裡寫東西呢,這裡喝過酒、跳過舞、賭過錢、殺過人,還就是沒有人寫過什麽。當然,商業帳簿除外。”
但她話鋒一轉:“不過你寫的就不怎麽樣了……”
葉孟言爭辯說:“怎麽會,這可是近來最受歡迎的文學!”
“所以我才這麽說。”周瑤瞳的口氣就仿佛大姐姐在教訓弟弟一般:“您說說,您寫的和報上的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自己的特色,這怎麽可以呢?我們酒館都還有各有各的特點,弗拉明戈舞也一樣,文學我雖然不懂,但也應該是這樣的。你模仿人家模仿的再像,也不過是模仿而已。”
葉孟言被美人誤解,爭辯道:“您相不相信報上的就是我寫的?”
“不要騙人。”周瑤瞳笑得更加厲害:“我問一問他們信不信。”
她對著酒館裡的人喊道:“大夥兒都看了《新唐山大兄傳奇》麽?”
在得到眾人肯定的回答後,周瑤瞳又喊道:“這兒有一位先生說他就是作者呢,大夥兒說他像不像啊。”
“像個鬼啊!”
眾人哄堂大笑,酒保笑的最厲害:“絕對不可能,這種報紙上出名的文人,一般都是住在最高檔住宅裡的老夫子,怎麽會肯跑道我們這些三教九流混雜的酒館來呢。”
周瑤瞳得意道:“您瞧瞧,您還有什麽好說的。”她站了起來,把那本子在葉孟言頭上敲了一下:“還給你,希望你的鼻子不要長。”
說到這裡她哈哈大笑,那高傲挺立的雪白胸部對於葉孟言有著勾魂攝魄的作用,葉孟言鬼使神差一般輕輕說道:“美女,你敢和我賭麽?”
周瑤瞳奇道:“賭什麽?賭你是不是作者嗎?”
“對的,賭我是不是作者。”葉孟言說,“我會讓下一期的唐山大兄說一句特定的話,你看到那句話,就知道我是不是作者了。”
“那你想讓唐山大兄說什麽呢?”周瑤瞳來了興趣。
“這個您隨便說一句,要特殊一點,但也不能太顯眼。”
周瑤瞳想了想道:“一杯紅茶,加奶,不要加糖。”
“好說。”葉孟言笑起來:“您還真是看了唐山大兄,我從來都是讓大兄喝綠茶的。”
周瑤瞳說:“對的,如果你能夠讓唐山大兄說了這句話,我就承認你是作者,並且給你一份驚喜。”
“要是我輸了,我給您十塊錢。”葉孟言壞笑起來:“您準備好了什麽樣的驚喜?不會是愛慕我的才華,預備以身相許吧……”
他話還沒說完,頭上就挨了重重一個爆栗,個子比他還要高一點的周瑤瞳怒道:“夢也不要夢,即便你是作者,我也不會嫁你這小鬼。”
她笑嘻嘻的飄到酒館吧台後面,又朝葉孟言望了一眼,嘻嘻哈哈的上樓去了。
到了周末新聞紙出來,葉孟言得意的把一張新聞紙八版文學檔拍到周瑤瞳面前,指著其中一句話得意道:“如您所願:一杯紅茶,加奶,不加糖。怎麽樣,願賭服輸不?”
周瑤瞳撅起了嘴:“這可說不好,萬一哪天作者就在酒館裡,恰好聽見了我你的談話。又或者你專門跑去求了作者,收買了他……”
“我可沒那麽無聊,”葉孟言不耐煩道:“快點把禮物拿出來吧,要不然就預備以身相許。”
周瑤瞳笑了:“你的性子還真像是我弟,但姐姐我可不大喜歡少年郎噢。”
她說:“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情,你需要的時候來找我好啦。”她很嚴肅地拍了拍腰間的細長西洋刺劍:“我以這紅發女海盜的閃光寶劍起誓。”
葉孟言乖覺的住了嘴,片刻後笑道:“好啊,不過我更希望您跳弗拉明戈時離我近一點。”
周瑤瞳大喜道:“就這麽說定了。”
從這天起,常去洛克酒館的人們都發現紅發的克裡斯蒂娜小姐跳舞時,都會距離一個明國青年很近,一次如此,兩次如此,三次四次還是這樣。
“他們間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關系呢。”有無良的水手猜測道。
華燈初上,加勒比海夜色裡的夏南別有韻味,所謂槳聲帆影椰林島風,明國人、歐洲歸化人、殷遺民、昆侖人來來往往,食肆酒吧人滿為患,有江南歌女在咿咿呀呀的唱著明國昆曲,也有歸化水手在哼著伊斯坎楚和拉科魯尼亞的民謠還有黑人的藍調,正是一幅最典型不過的大明新大陸領土的南方熱帶島嶼風情畫。
但是和熱鬧的華夷雜處的港區不同,夏南城市深處的高檔社區還是奉行著華人傳統日落而息的作風。那一帶無論是多麽豪華的公館別墅,每每海關鍾樓敲過八點鍾後就都關門閉戶早早地歇了,街道上黑黝黝的毫無人跡,各家各戶下了門板窗葉,只有一兩盞巡夜士兵手裡的氣死風在慢慢遊蕩著。
在那一片片傳統中華或者東西結合式樣的廣廈玉宇裡,總有些燈火熄滅的比其他燈火晚些,其中就有這麽一座白色的西班牙風格小樓,二層白色的落地百葉窗打開著,為了防止蚊子飛蟲,輕薄剔透的鏤空窗紗都下了下來,將外界的喧囂和室內的靜謐一分為二。但是從窗紗的孔眼中,屋內的主人還能感覺到花園中椰樹棕櫚的獨特香氣,遠方港市的燈火到這裡已經模糊成一片。那是多麽美好的世界啊,可是她卻只能從紙上來了解外面的世界呢。
“小姐,您該歇息了。”年老的黑人歐巴桑心疼得看著這麽一位華人面孔的極為秀麗的女孩子。
這個容貌如畫中人一般的華人女孩子秀眉微蹙:“安妮,我還不想睡。”
“可是,讓您父親知道了,他又要責怪我呢。”被稱作安妮的黑人大媽疼愛的說:“您還是早些歇息吧,明天還要起早去參加嫂夫人的沙龍,那裡可有馬提尼克島來的法國貴婦人,以及巴黎最時興的服裝樣式呢。”
“嗯,知道啦,爺爺不在,爹地管的總是這麽嚴,那些法國歸化來的夫人們真的很麻煩,一點都不懂得三從四德。”女孩子歎了口氣,“不過,我還沒有明白,這一期的新唐山大兄傳奇,怎麽會喝起了不加糖的紅茶,我喝過不加糖的紅茶,難喝死了,和藥一樣。”
安妮輕輕的說:“也許是寫東西的人隨手寫的吧。”小姐就是喜歡看報紙和書籍,但很少關心八版文學上的這些市井傳奇,但這個連載的唐山大兄甫一出爐,就受到小姐的追捧,她去給老爺匯報,老爺只是大手一揮道:“好哉!我們南洋人的英雄,總比那什麽滿清流傳來的十分雞婆的石頭記、英倫沒有禮數廉恥,雞公的莎士比亞要好得多哉,讓她看。”
“不會的,安妮,我看葉孟言這麽久的文章,他每句話都是別有深意,只是這句令我捉摸不透,真是愁死啦。”
小姐真是無聊,竟然為了報上虛構的人物發愁呢,安妮微笑道:“這還不簡單,本月十五南洋會館演出布袋戲,我聽老爺說,要邀請在夏南的全部客家人,其中就有你那位葉君孟言,到時候你當面問一下不就清楚啦。”
“當真?”女孩子笑了起來,可轉瞬眉頭皺的更加厲害:“可是父親昨天問我去不去看布袋戲,我說討厭那些什麽也不會,隻懂得哄騙女孩子的紈絝子弟,就給推辭了啊。”
安妮說:“小姐快點休息吧,明天再去對老爺說說吧,要不等過兩天老太爺回來,再去求太爺。”
女孩子輕輕的歎了口氣,咬了咬秀美的嘴唇:“也只能去懇求爺爺了,等見了這個葉孟言,一定要問個明白。”
她拉開洛可可風格的梳妝台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剪報:“安妮,你有沒有發現,這個未來人的《未來遊記》、那個文固虛的《大話封神》,還有江海孤情客的《廣陵潮》,其實都是一個人寫的?幾個人慣用的詞匯和文法,都和葉孟言的《新唐山大兄傳奇》一模一樣!”
安妮嚇了一跳:“不可能吧,我最喜歡看《大話封神》,難道說葉孟言就是文固虛?”
女孩子吃吃地笑了起來:“我也是隨口亂說的。”
安妮拍了拍胸脯,道:“小姐真是愛開玩笑,我最愛看文固虛講鬼怪,總覺得他是個老學究。說他是南洋葉孟言,還真的嚇壞我了。”
“葉孟言,你就是未來人、文固虛和江海孤情客嗎?究竟是你是他們,還是他們就是你?本月十五布袋戲,我一定要問你個明白!”女孩子朝窗外的虛空揮了揮拳頭,仿佛那月光就是某個人一般。
“您還記得上次我說的話嗎,他們讓我來請您。”林采編很高興地把一封信遞給葉孟言:“客家會館的請柬,邀請您這位嶄露頭角的客家新人去吃飯,如果您願意,也可以歸宗認祖。”
這就是海外唐人街過去最愛的一套啊,一個姓氏的同氣連枝形成新宗族麽。葉孟言笑著說:“在夏南,姓葉的客家後裔應該不多吧,我應該能夠做一房的長輩。”
“有一些,大概有幾百人。”林采編說:“他們都會很願意接收老兄的。”
葉孟言從信封中抽出一份燙金的大紅絨面請柬:“葉君孟言親啟:茲定於本月十五月圓之夜,於南洋會館出演布袋大戲, 恭請蒞臨,務必準時到場。濱海路客家會館,執事黃。”
他已經從報紙上了解到,在新大陸的明國屬地,滇省、廣東、福建、客家人的後裔派系眾多,各個社團都上能通神下能管鬼。今天月初八,十五演布袋戲,葉孟言算了一下時間說:“好的,一定準時到,不過我要準備些什麽?”
林采編望了望他身上還是西礁島張興培送他的那套舊衣服,搖了搖頭:“大文豪要穿的好一點的噻,不要老去估衣店買舊衣服。你潤筆那麽多,現做一套新衣又不貴。”
葉孟言道:“謝謝,我會的,那我要帶什麽禮物嗎?”
林采編嚷道:“寫一個喜慶一點的東西,要既富貴又壽考,唐朝大將郭子儀滿床笏的故事小葉你聽說過沒有?黃老爺子這次也要去看戲,以你的文筆寫這麽一個東西出來,現場把這個東西讀給他聽,然後再編成布袋戲,既光彩又新穎,可就比送什麽人參鹿茸龜苓膏都要好……”
葉孟言在新聞紙上好多次看過這個黃老爺子的大名,驚道:“黃老爺子,可就是夏南船王黃萬舸?”
林采編搖頭:“難道除了他,夏南港……不,整個澹州還有第二個黃老爺子麽?就是我們客家人的領袖,船王黃萬舸啊。”
(火車上和賓館裡碼的,借別人電腦發上來,讓諸君久等了。關於法國的問題,前幾天就無不憂慮地談到時局帶給書友的憤怒,以及對本書的衝擊,看來我是具有一定預見力的。只能弱弱地說:這裡指的是那位科西嘉矮個子的帝國,和法蘭西無關,科西嘉的榮光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