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孟言真的餓了,他的上一頓飯還是九小時前在邋遢喬酒館吃的火腿蛋和培根,在船上他又吐了個七葷八素,下船來喝了一杯啤酒殺殺饑,現在他真的需要補充營養了。 夏南商業區裡面有很多高檔的飯店,基本消費都在十元以上,葉孟言有能耐吃到滿滿一桌的美味佳肴。但他卻隻肯花五毫銅角子在街頭的小飯館裡面吃一客蝦仁炒飯,加勒比產的米粒很硬極不適合他的口味,所以他又要了一客蟹粉豆花和一碗小雲吞,這雲吞是豬肉餡兒,外面用福建人喜歡的那種“燕皮”,也就是魚肉摻茹粉擀製的薄皮包成,湯汁極鮮,令人大快朵頤。
吃過這頓飯,他拿出自己在西礁島抄報時候記錄的小本子,找到當時記錄的幾條租房信息,預備挨個去看,力爭用最少的錢租到一個月性價比最高的公寓。
其實葉孟言從新聞紙上看到,在夏南有著一個“南洋會館”,是熱心的南洋同胞專門設立來接納新來的南洋老鄉,價錢既廉,環境也好,還能夠認識不少人。可是他卻不願意住那裡,要是萬一在言談舉止裡面露了馬腳,那他該怎麽辦呢?況且這時代華人僑胞之間的規矩他也不知曉,還不如在港口區與混在西洋和昆侖歸化人以及那些殷遺民們一起,至少在這裡他還能更加自在些呢。
夏南港臨街都是五層的樓房,他知道這類十九世紀樓房二三樓最高檔,四五樓差些,閣樓最差,他預備租四樓或者五樓,要求能看見海,地方也不能太偏僻,距離商業區近一點,他才好做事嘛。
當天晚上葉孟言終於如願以償的租到一間十五坪的房子,租金是一月二元十二毫,葉孟言百折不撓地砍到了二元零五毫。公寓位於商業區邊緣,專門是向他這種外地人提供短期租屋的,房間可以看見藍色的海灣,內僅有一單人床一五鬥櫥、一桌一椅一馬桶而已。飲食方面,有一樓的公寓廚房免費供應,都是帶一股海腥味的飲用水和簡單的沒有葷腥的三餐(這飯費包含在租金裡面)。要想吃好,那就要另外加錢,葉孟言咬咬牙加了十毫,總算是每天能夠吃到二兩魚肉,然而總是太鹹。他又花了十二毫押金,從房東那裡租來了一套乾淨的被褥。自己不想打掃房間,額外付了三毫,使得房東答應每天早上派歐巴桑打掃他的房間。
安排好住處,他去了最近的文具店一次,回來後懶洋洋的將一疊信紙和水筆、墨水瓶放在桌上,雙手合十,“寫點什麽東西好哉?是神探柯南,還是福爾摩斯?抑或者還珠樓主?”
縱然腹中有陸海潘江,可要是寫出來不能為人認可又有什麽用呢?葉孟言是怎麽知道當地人的口味的?他在住進這公寓的第二天,在廚房吃早飯時發現了房東大媽作的一個剪報本子,新聞紙上每一期的傳奇故事都被細心的貼在一起,被他花了一毫角子,租回房間來作寫作參考,研究這時代傳奇文學慣用的修辭手法和語氣助詞,以及文章結構等等。不枉葉孟言過去用功苦讀小說多年,這種文言白話參半的文體,終於被他悟出了個中道理。
他發現上層社會還是在用文言,新聞紙上國家正式的法令和文告都是之乎者也子曰詩雲的。但是一個基數龐大的混血中產階級,以及更加龐大的歸化人群,都在漢語的字詞中留下了深遠影響,而在歸化人中間又流行著一種洋涇浜漢文,簡直可以與殷遺民的嚼舌頭甲骨文相得益彰。
本地的新聞紙,通常在一二版刊登時政,三四版刊登財經,五六七是本地報道,八版就是吸引眼球的文藝部分。通常來說大眾文學眾口難調,但是卻偏偏在新聞紙的八版檔上統一起來,從神宗朝流行起來的半文言半白話文小說,以及夫子廟柳麻子敬亭說書延續下來的傳統,和歐洲騎士文學還有美洲的殷遺民神話巧妙的結合在一起,就是一種成分複雜的漢語言文學,體現在報紙八版傳奇上,就是那類文言白話參半,類似於《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羅賓漢》、《熙德之歌》混合起來的獨特文學。
其實葉孟言不知道的是,在新大陸那些漢化深的地方漢語地位極高,連歸化人的漢語都是十分的原汁原味,文學更是奉行十分正統的明前後七子古文。只有夏南這種民族混合、人種複雜的南方島嶼地區才會流行所謂的洋涇浜漢語和這類混合文學呢。
三天后他將厚厚的一疊信紙費力的塞進牛皮紙的大信封,推開了了《夏南航海報》報館征稿室的大門,負責接待的拉丁姑娘見到這位青年和藹的笑容,臉立刻就通紅了。
“打擾一下,阿拉是來投稿的,請問是只要交給小姐儂就可以了嗎?”
“儂是投哪一類稿子的哇?”
“八版傳奇檔,阿拉是個文化人。”
八版傳奇連載的編輯一口氣將這份投稿讀完,拍案叫絕,又叫了幾個同事來欣賞,大家都讚不絕口。於是八版檔主編決定采用這稿件,他把文章看了三遍才開始問作者是誰,大家這才想起來看信封,只見信封上十二個龍飛鳳舞的狂草:“南洋葉孟言,新唐山大兄傳奇”。
“先不管葉孟言還是夜夢話,”主編立即拍板道:“立即上,八版檔頭條……”
就這樣葉孟言的《新唐山大兄傳奇》被新聞紙連載了,八版的傳奇檔一時間被他獨家壟斷。這就是葉孟言從報紙裡面發現的商機,這時候的八版傳奇故事,還多是大眾喜聞樂見的才子佳人,英雄也是柔軟的。他能打能跳、十分威猛的《新唐山大兄傳奇》一出來就橫掃夏南,一時間洛陽紙貴,連酒館裡面的醉漢和菜場中間的大媽也在談論著大兄的神威。有井水的地方就有華人,有華人的典故就有武俠,此言誠不余欺也。
葉孟言天天早上混在人群裡去買報紙,每天見到別人讀自己寫的東西讚美自己的名字卻不知道作者就在他們身邊,也是一種樂趣啊。然後就去欣賞周瑤瞳的弗拉明戈,在清澈的響板聲中構思下一次的故事。
他第三次走進《夏南航海報》的投稿室的時候,那個臉上有點雀斑的前台姑娘紅著臉對他說:“先生別走啊,阿拉八版檔采編上次就嚷著要見先生了。請先生稍微等一下,阿拉去通知伊,馬上就回來。”
“您就是《新唐山大兄傳奇》的作者?”采編有些將信將疑,這麽年輕的作者,怎麽可能寫出那麽老到的文筆?
葉孟言難得的紅了一次臉:“也可以這麽說,這是我故鄉長期流傳的唐山大兄的傳奇故事,我覺得很好,就把它們潤色一番……”
采編肅然起敬:“你這個年紀的年輕人,能夠致力於搶救搜集民間傳奇文學這樣一份枯燥的工作,真是可貴啊。”言下之意就是:你也不是原創啊。
葉孟言支支吾吾:“這個麽,開始時候自然很是乏味,不過,其實只要深入進去,就別有樂趣。”
采編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又對投稿室的姑娘說:“從財務提十塊錢來。”
姑娘很快就捧著十塊錢回來了,采編把其中兩塊錢放到葉孟言手裡,說:“這是前兩次的潤筆。”
他又放了三塊到葉孟言手裡:“這是以後三次的潤筆,我預付了。”
他搖了搖剩下的五塊:“您想不想馬上拿到這些錢。”
葉孟言笑著說:“想啊,我該怎麽辦呢?”
“很好,只要您簽了這份單子。”采編大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簽了吧,每連載一期您就能夠得到一塊半大元呢。”
葉孟言微笑著從契約裡挑出許多霸王條款,道:“從這些條款看,您很沒有誠意啊,我不如去《夏南城市報》好了。”
采編臉一紅:“那您說怎麽辦?”
“每份給我五元錢,您不要和麽看著我,我知道您賺得更多噢,要不我去別的報館啦。”
“采編否決道:“我們報紙售價不過兩毫一份,每期石印壹萬陸千份,你每次就要抽五塊?搶劫啊,夢都不要夢,兩塊錢。”
“成交。”
一個月後葉孟言的荷包鼓了起來,他用四個筆名在夏南的四家報紙連載四種八版傳奇文學,這邊以“未來人”的筆名寫未來世界幻想,那邊以“文固虛”為名字連載仙人飛劍,後面“江海孤情客”的鶯鶯燕燕好不熱鬧。
夏南的幾家大報都是每周三和周末出一次,按照一月四周計算,他一月就能賺六十四元還有余。這對於自己固然是輕松愜意的事情,而夏南的老報人和老讀者都奇怪,怎麽這段時間各報館都不約而同的聘來了新筆杆子呢?
“您是南洋沙撈越人?”一個月後,《夏南航海報》的采編請他到了高級接待室,熱情的問道。
“是啊,沙撈越出生,但是我父母都是官府的雇員,在南洋各地都工作過,我從小就跟著他們到處經理,也正是在這段時間裡,我聽到了許許多多的大兄傳奇,我的蒙學是在檳榔嶼。”葉孟言還以為這個姓林的是來查自己的底細呢,生怕他和自己扯沙撈越的情況,立即準備好的言辭和盤托出。
“檳榔嶼也很好啊。”林采編說:“我爺爺就是檳榔嶼人,他生前時常和我們嘮叨檳榔嶼,但我還沒有離開過夏南一天呢。”
“您家祖上也是南洋人?”葉孟言知道在澹州(古巴)有很多南洋移民,但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準確的來說,是唐山的江西省客家地區。”
林采編把客家誤以為是一個地理概念了,葉孟言想。但他卻不想讓采編大人難堪,遂胡謅道:“我也是客家,不過老家在江西珠璣巷。”
“既然都是南洋老鄉,那就應該互相扶持才對。”采編說:“能不能賞光一起吃個飯,看場戲?”
著怎麽聽起來像是追女孩子的招數?葉孟言坦白說:“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是我能幫上忙,自然一定盡力。 ”
采編笑說:“別急,等時候到了我會通知您的。”
神經兮兮的家夥!葉孟言搖搖頭走出報館,他還要趕著去洛克酒館看弗拉明戈呢,自從那次偶然見到跳弗拉明戈的那個有著西班牙和明國雙重名字的紅發姑娘,他就驚為天人,頭腦中一直有那火紅色的旋轉身影和響板的節奏。
到了現在,每天下午去洛克酒館,點一杯淡啤酒,看一會美妙的弗拉明戈已經成為了他雷打不動的慣例啦。
葉孟言還隨身帶著一個小本子好記錄隨時可能出現的傳奇構思呢,今天下午三點半進了酒館,通常是在四點鍾出來跳舞的周瑤瞳卻遲遲沒有出來,他等到四點,聽到港口鍾樓整點報時的聲音。
又等了一會周瑤瞳還沒有出來,實在是無聊,葉孟言索性伏在酒館的小圓桌上奮筆疾書起來。周圍人喝酒的喝酒,吹牛的吹牛,他寫他的東西,誰也不打擾誰。
他突然覺得有人在身後看著他,但是回過頭去卻是空無一人,吧台後面的酒保在打著瞌睡,原來是一隻黑貓慵懶地蜷縮在他的椅子下面。
“好奇心殺死一隻貓,滾開,小畜生。”他踢了一腳在貓身上,那貓喵的叫了一聲,箭一般逃走了。
“哈哈。”葉孟言內心得意,仿佛那貓就是他剛剛文中寫到的一個大惡人,一腳踹下去不知道有多麽暢快。隨手把紙筆扔在桌上,就尿遁海邊公共廁所去也。
他如廁回來,卻發現一個人坐在他的位子,翻看著他的本子,那人火紅的頭髮,白皙的肌膚,竟然就是一位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