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薩摩亞放洋,英德艦筆直的向東南方向前進,氣溫越來越低,過了南緯三十度天氣變得很涼,冰沙再也不能吃了,就連雞尾酒也相應的變成熱飲。 我計劃與緯度成大切角插入南半球終年呼嘯風急浪高的高緯度西風帶,順著浩蕩西風航向合恩角,過德雷克海峽回國。不走麥哲倫海峽是因為那裡濃霧密布港汊眾多,我沒有那份在眾多岔路裡找出正確航道的自信,反倒是德雷克海峽走過一次,多少算是輕車熟路。預備過了合恩角,就在西屬南美的佳辰港整補充,佳辰是西班牙語的明國意譯,直接音譯過來就是布宜斯諾艾利斯,未來的阿根廷首都。
從熱帶洋面回到寒帶海區,英德軍艦的精氣神就復活了過來,水兵們從持續的低迷回復到了最佳狀態,軍艦上時刻都是歌聲和笑聲。我們以良好的狀態迎接西風帶的到來,在南緯四十至六十度之間的這個海區裡,風大浪高流急波湧,終年浪高在七米以上,很是凶險。不過對於要繞過合恩角的船隻來說,遇上這西風卻是再順利不過了。
我們從南緯四十度海區開始拉起了全部的主帆、縱帆、前帆、頂帆、檣頭帆,各種輔帆和輔帆一齊張開,帆索扣在左舷上,以驚人的速度向合恩角飛奔著。船首破浪神劈開向後飛逝的雪白波瀾,仿佛在參加滑水競賽一樣。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但是高空一二黑影令我憂心忡忡,我不停的拿起望遠鏡觀測,力爭從最微小的跡象裡發現即將到來的危險。
“你怕天要變嗎?”華梅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天空,在她眼裡只有天空萬裡無雲,正是再好不過的天氣了。
“是的,我怕天要變,”我回答,“著名的合恩角,這個角稱為風暴角、大浪山,該比它的親兄弟好望角更名副其實。”
華梅沒有在西風帶大風大浪裡航行的經驗,她努力的想了想道:“你想得很周到,但有什麽事情可怕的呢?是颶風嗎?現在天氣很好啊。”
“不是熱帶風暴,恐怕真的要來西風帶的暴風雨。你不要相信天上的表面現象,因為表面現象往往靠不住。兩天來,風雨表一直低得叫人擔心,現在只有零點七三米了。這種警報不能不注意,我在這一帶海區上嘗試過西風帶強烈風暴的滋味。南極冰山區蒸氣的凝結產生極其猛烈的吸引力,由此就發生了極地風和赤道風的交戰,造成旋風、颶風以及各種各樣的風暴,船遇到了沒有不吃虧的。”
“艦長,”航海長說,“英德號人稱老鐵甲,是一艘非常堅固的船,艦員又都是在北冰洋歷練出來的健兒,讓風暴來好了,我們會有辦法對付它的!”
可是據記載這一帶的最大浪高可以達到驚人的三十米!我的憂慮畏懼是出於本能,航海長是那種所謂的“天氣通”,他有能力戰勝一切風濤,風雨表的下降使我們在船上采取了一切防禦措施。目前,天上固然看不出什麽兆頭,但那萬無一失的風雨表不會欺騙我們的。通常天空的氣流從高緯度流向低緯度,兩地距離越近,水平梯度力越大,風速也就越快。
以後幾天,高空的黑雲越來越濃重,所有人都預料到將有一場猛烈的風暴來臨。我和航海長整夜待在甲板上。在西經九十度,南緯五十五度的地方,南邊的低空也出現了塊塊雲斑。我命令把全部水手都調上來,落下小帆,隻保留主帆、縱帆、前帆和觸帆。華梅見我們未雨綢繆,為了不給我們添亂就下去休息了。
這天夜裡風力猛然加大,秒速高達二十米。桅杆的咯啦聲,帆索的劈啪聲,船倉的嗚咽聲,這一切使最駑鈍的水兵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華梅也上了甲板,也許是為了好奇,也許是準備出力。她下艙的時候還是風平浪靜,現在卻烏雲翻滾,狂風大作。
“是起颶風了嗎?”她大聲問航海長。
“中校,這還不是真正的颶風,不過它就快來了。”
我命令卷起前帆的下收縮部,水手們爬上軟梯,很費力地把前帆下收縮部卷起來,用帆索扎好,捆到拉低了的帆架上,又盡可能地保留一些帆面,以便平衡軍艦,緩和左右搖擺的程度。
這個防備工作做過了,我又命令航海長和水手長準備抗風作業應付要襲來的颶風。系艇的繩子和板桅杆的纜繩都加粗成雙料,火炮的兩邊滑車也用纜繩系牢,橫桅索和後支索也拉緊,全艦排水孔密封關嚴。也許在華梅眼中,我就象那些偉大艦長一樣,終不離擋風的那邊船面,從樓艙頂上凝神觀察著風吼雲騰的天色,仿佛要把天時的秘密鑽探出來。
這時,風雨表上的水銀柱已經低到三十六厘米了,這種低度在以往很少見,同時風暴鏡的色彩也指示著風暴的來臨。
正是凌晨一點,風速已達每秒廿八米,西風極其猛烈地敲打著英德艦的纜繩,仿佛在叩擊著樂器的琴弦,發出急速的顫動聲;滑車也互相撞擊著;繩索在粗糙的索槽裡奔突著,發出尖銳的聲響;帆布轟咚轟咚地向前後兩邊飄蕩;浪頭也高得駭人,衝打著軍艦,而軍艦象隻大鳥在白浪滔天的水花上前進著。
我請求華梅回艙,因為已有幾個前所未見的巨大浪頭打到船上來了,甲板隨時都有被衝壞的可能。風浪的怒吼聲太大,她幾乎聽不見我的話。
“不會有什麽危險吧?”她趁著浪濤稍微平靜的時候問我。
“沒什麽危險,華梅,請你立刻回去!”
她無法抗拒我這個凶惡而嚴厲的命令,默不作聲的離開艦橋下了甲板,這時正好有一個大浪頭在尾檣下面滾過,整艘軍艦搖晃得更加厲害。同時風也變得更加猛烈,山一樣的巨浪呼嘯而至,將船尾部盤結的粗纜繩全部打散,衝入海裡。三根桅杆受著帆的壓力都彎下去,英德號仿佛要從浪頭上跳過去一般。
李華梅身子一歪摔倒在甲板上,在潮濕傾斜的甲板上向著一門火炮滾了過去,“小心!”我驚叫起來,正要衝下艦橋,就被航海長牢牢的拽住,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撞的頭破血流!
“放心,我曾經在八月十五的錢塘江上弄潮,這颶風不比錢塘潮。”
她在頭部碰觸到沉重的火炮之前,及時地抓住一根纜繩,她慢慢的站立起來後朝我這個方向笑了笑,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艙門,軍艦繼續猛烈的左右搖擺前後晃動,都不能撼動她的白色身影。錢塘江上弄潮兒,手持紅旗旗不濕,這才是東海龍女的真正實力啊。
雖然知道她絕不可能有事,但我還是放心不下,直到目送她下艙後我才松了口氣。航海長一邊咀嚼煙草塊,一邊微笑道:“艦長,真是關心則亂啊。”
我破口罵道:“糊塗,我不知道麽?可這個時候我不衝過去,怎麽顯示我對她的關心?”
他一拍腦門:“真是的,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呢。”
他又說:“你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我衝下艦橋撲進艙門,卻沒有在官艙找到華梅,一直找到炮艙,才發現她在那裡大聲鼓勵面如土色的艦員們:
“大家放心,我們一定能夠闖過合恩角去。你們的艦長可是戰鬥英雄,帶領你們取得過無數的勝利,這自然的風浪算得了什麽?”
“大家有沒有信心啊?”她問道。
滿倉的艦員都呐喊道:“有信心!”
華梅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她已經發現我站在門口:“請英德艦長為大家訓話,大家要是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問他。”
我隻好說:“李華梅中校說得很好,已經把我要說的都說了,我只能說:大家不要怕合恩角。我們團結一心,莫說一個合恩角,就是十個合恩角也闖的過去!”
艦員們大笑起來,見到士氣被調動起來,我就請華梅回去歇息,路上小聲說:“方才沒有摔壞吧,要不要請軍醫官看看。”
她用力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要不是你要我下艙,人家怎麽會摔倒?你要人家下來,說話還好凶。你也不想想,人家之所以上艦橋,又幫你鼓舞士氣,就是……就是關心你嘛……”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失不見,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她沒有抽開,遂大喜道:“走,我們一起上艦橋。”
她點了點頭,喜悅之情悅於言表。航海長見我們上來,黝黑的臉上滿是笑容:“外面風太大,雪茄點不燃,我要先下艙去借個火。”
他根本沒有雪茄,他一直在吃口嚼煙草塊,不過見他如此識相,我和華梅都道:“快些去,快些去。”
航海長裹著大衣下去吸煙後,天地之間就是我們兩人的世界了,我喜不自勝,心中陶然,再大的風浪也不害怕了,眼中就只有她的玉容。我想說些什麽稱讚她的美貌,可話到嘴邊居然變了:
“華梅,謝謝你此時陪在我身邊。”
“不用謝。”
見我目不轉睛的望著她,華梅羞澀的低下了頭,玩弄著衣角,小聲說道。
我心頭一熱,幸福的感覺充盈著心頭,此時風浪再起,她緊緊地抱住我。我本想從正面擁抱她,但因為我要掌舵,所以只能一面轉動舵輪,一面大聲道:“華梅,我愛你!”
她伏在我背上,緊緊地摟著我的腰,我能感受到她身子的綿軟,明白她是用這種方式來應答我的愛情宣言。風浪中我又大喊道:“華梅你愛我嗎?”
她踮起腳跟,湊到我耳邊大喊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愛你,你愛我嗎?”
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情地吻了吻我的左耳垂,倚在我的背上。
“大海在上,我對著軍艦和海洋發誓,我一定要娶華梅你!”我大聲說:“而且要用最盛大的婚禮來迎娶你,我發誓你會成為這世界上最幸福最美麗的新娘。”
“我不要花車和儐相!”她沉默了一會才大聲道:“我要你駕駛一百二十門炮的甲級戰列艦來迎接我!而不是現在這艘四十門炮的護衛艦!”
華梅她想要百炮戰列艦上的華麗婚禮呢,這才是大海女兒的真性情啊。我口出豪言道:“還沒有我辦不成的事情呢,華梅你等著,訂婚我就駕駛一艘世界最大的甲級戰列艦來,到了大婚,我就會帶來一整隻超弩級的戰列艦隊!”
“那好,我等著,超弩級,哼哼,你要我等到頭髮花白啊。”她笑語盈盈,又在我腰間有力一掐。超弩戰艦,是海軍對還在建造中的兩百門炮戰列艦的稱呼, 極為昂貴,全世界也只有三艘,我要帶一整個艦隊來,這牛皮吹得太大了。
“哎喲,那就帶一隊你從沒見過的新銳戰艦來,有合恩角為證!”
“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
合恩角的浪濤終於被我們闖了過去,大海慢慢的平靜下來,又是南十字星下安寧的夜晚。有海風吹拂,有浪濤低吟,風帆飽滿,軍旗獵獵,沒有人來打擾我們。
我們倆站在船頭破浪神上,擺出一個鐵達尼號裡的經典造型。她倚在我懷裡,眯著眼睛,伸出雙臂仿佛要擁抱整個海洋。我站在華梅的身後,雙手環抱她纖細的腰肢,感受著這一分寧靜,也聆聽彼此的心跳。
“能夠遇到提督你,我好幸福。”
“你還稱華梅我為提督麽?感情不分軍官階級章,提督也只是個小女子啊。”她嬌羞無限。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提督,不,是華梅,她輕輕地吟唱著湯顯祖撰寫的昆曲名段。既然她自比杜麗娘,那我就是柳夢梅了,正好我名字裡還真有一個夢的同音字。
她輕輕地問:“葉孟言,你不是一個一般的海軍軍官,你是海軍裡公認的謎題和怪物。告訴我,在勘察加戰地參軍之前,你都在哪裡?都從事些什麽工作?”
這令我陷入那漫長的記憶之河,過往的一點一滴,都急速的湧上心頭。
“華梅,我以前在加勒比……”我清了清嗓子,在南十字星照耀的天空下對李華梅講起了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