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耶歷一七六九年的六月三日,天文學家期待已久的金星凌日現象最終出現在大溪地上空,從海軍千辛萬苦從英國帶來的特種天文望遠鏡中看去,被中國人稱為“啟明星”、“長庚星”,希臘人的“阿佛洛狄忒”、羅馬人的“維納斯”,古英語裡的“伊倫迪爾”,全天中最明亮星之一的金星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這個黑點慢慢穿過眩目的太陽盤面,這宇宙的宏大景象令人在感覺到自身的渺小的同時而又激動莫名、心潮澎湃。 但是李章渝和庫克對此的描述均隻有寥寥數語,李章渝上校那天的航海日志用六百二十二個字描述了那天的金星凌日現象,其中隻有不超過一百字字是描述金星的。這種罕見的天文現象在某些人的眼裡,是根本無法與塔希提島女郎的驚人魅力相比。
李章渝上校當時正在對他與大溪地島國王塔洛、塔洛國王妹妹努娜三人之間的早餐談話,以及那天晚些時候“三位漂亮的女士”拜訪他,還有他和庫克爭奪一名大溪地美女爭風吃醋等等事情進行私人記錄。
李章渝上校在談到金星時說過:“當時我與塔洛國王、努娜和他們的幾位主要隨從一同去了觀測站,與同事們一起觀測。我們讓他們看金星穿越太陽的情景,並讓他們理解我們此行的目的。之後,他們離開了,我也跟他們一起走了。”
庫克的描述稍微詳細一些:“那天可以說是天遂人願,晴空萬裡,非常適宜觀測。我們具備了我們所希望的觀測金星凌日整個過程的所有優勢:我們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金星周圍的大氣或朦朧的陰影,但這也干擾了我們看到金星與太陽接觸的精確時間。”
為進行這次金星凌日觀測,前後一共消耗了明國庫一百萬金圓,但這麽大付出的結果並不樂觀:一七六九年明、英、法、俄四國在世界各地一共設置了七十六個觀測點,它們都對此次金星凌日現象進行了觀測。但由於技術條件低下,各觀測站得到的數據誤差太大,並不足以測算太陽系的規模,整個行動以失敗告終,隻留下一些天文學和遠洋探索上的寶貴經驗。直到十九世紀天文學家使用照相技術記錄下一組金星凌日的照片時,人類才第一次計算出太陽系的大小。
不過兩位船長當時並沒有過於注意那些事,庫克船長在起航時候就得到了來自英國皇家海軍的密令,英國政府命令庫克船長在觀測完金星凌日後馬上起錨離開大溪地,在大溪地和新西蘭之間的未探索海域裡尋找未知的大陸或大片土地。於是在第二年的大部分時間裡,庫克船長指揮奮進號一直航行在南太平洋上尋找未探明的土地或未知的“南半球陸地”,結果是采摘了巨量的動植物標本,發現了數千英裡長的新西蘭和澳大利亞海岸線,奮進號還曾與大堡礁鋒利的珊瑚石相撞,差一點沉沒。
但李章渝中校就不同了,離開大溪地的姑娘後,他直接命令日耀號前往日本,沿途邂逅無數的波利尼西亞女郎,在日本長崎的溫柔鄉裡停留三周後,他造訪了台灣艦隊在琉球的基地,然後取道呂宋、爪哇、毛裡求斯,過大浪山回國後晉升為少將。
他在幾年之後收到了世界各地寄來的認親信件,據說有五十多不同膚色的孩子喊他爸爸,這是當時海軍中一大笑談,甚至驚動了首輔大學士。李章渝在胡天胡地之余,也盡力幫助這些孩子獲得海軍的照顧,我們的李華梅中校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她母親是當時台灣艦隊總長的千金,被他花言巧語軟磨硬泡騙到手。
後來李章渝承認了這件事情,還娶了這位名媛,但是這位名媛懼怕萬裡海路而不肯前往新大陸,於是李華梅中校就在這麽一個單親家庭裡成長起來,直到出落成一朵楚楚動人的東洋玫瑰。 這是一個缺乏父愛的美女提督,我應當多關心她一點。
確定了這一點後,我就明白該怎麽做了。
我應當再主動一點的啊。
我找來大廚,請他烹飪了兩條沒長眼睛落到甲板上的飛魚,牛油把魚肉兩面煎到金黃,加了醬油、米醋、胡椒和大料,也算是馬馬虎虎還過得去的明式料理,又翻了我的存貨,找出一瓶墨西哥龍舌蘭酒和一點檸檬汁,還有一點剩下的利口酒,我用這些酒液做成了清淡口味的瑪格麗塔雞尾酒酒,這是一種很好的餐前飲料,尤其是在炎熱的夏季。
拎著飯盒和酒瓶的我敲響了冰庫的厚實木門,裡面沒有回答,我又敲了一次。
這次才有提督的聲音:“請進。”
我理好軍容,推門進去,居然是一個我不曾想過的美妙世界:
李提督把幾塊方形冰磚外麵包裹的棉花拆了下來,這些光滑晶瑩的冰面反射出蠟燭的光芒,就放佛點亮了無數的蠟燭一樣,無數的星火在黑暗的船艙裡搖曳著,好似螢火蟲的冷光。
“真美。”我讚歎道。
她很敏感:“什麽?”
“冰塊很美。”我說:“我是來看看提督,李提督指出我們八艦隊的飲食不好,這是事實,八艦隊作了點料理,就向提督謝罪了,等靠了岸,我們一定隆重招待提督。”
李華梅笑道:“謝罪?”
“是的,您是客人,招待不周,請諒解。”
她憤怒了:“好一個待客之道!在特魯克,我是怎麽招待一尉您和英德艦成員的?”
她絮絮叨叨的說起那次有龍蝦和金槍魚的自助宴會,我毫不客氣地回道:“貴官當時可是想要剝奪我們的船,而且失敗了。所以,請不要再提起特魯克,我們都有錯,但已經過去了,還請提督向前看。”
“魚可以放下,一尉您可以走了。”她冷冷的道。
雖然面對逐客令,可我並不想離去,努力的尋找話題,但我是個敏於行困於言的人,絞盡腦汁好一會也隻能一邊擺放酒食一邊道:“料理做的不好,和七艦隊沒法比,請原諒。不過這清淡爽口的瑪格麗塔酒在東洋少有,加些冰鎮的話,飲用口感更佳;這是刀叉和筷子,這是調味的香辛料,請慢用。”
“謝謝。”她的禮貌無可挑剔,可我不走。
“貴官怎麽不走?想要和我一起進餐?對不起,本提督不批準。”
我還是不想走,我知道此時絕對絕對不能走,這是我過去得到的教訓,曾經的往事,那是在肯德基裡面。
“李提督有沒有嘗過我們的牛奶冰沙,最適宜夏天食用了。”
“味道很好。”她點了點頭,我在冰艙裡留了煉乳和粉碎冰塊的工具還有一些香辛料,她這麽聰穎的女子,應當已經摸索出了冰沙的製作工藝吧。
我笑著說:“這種食物是我發明的,如果李提督許可,我願意為提督製作一份。”
“貴官發明的東西很多麽。”
她無可奈何的看著我砍鑿冰塊、加拌煉乳,最後還撒了些藏紅花和肉桂末在上面,自以為會得到誇獎,但她隻嘗了一口。
“味道不錯。”
我還在尋找話題:“這冰艙是本艦最舒適最涼爽的地方,李提督選擇這裡做居室,真的是獨具慧眼。”
“這是你們北海的冰塊啊。”李華梅沒有顧及我語言中的謬誤,我關她進來是為了凍凍她,好挫挫她的火氣。
她輕輕歎息道:“本提督從小到大,還沒有見過冰塊,連雪花也沒有見過。”
我答覆說:“我們在北海,也是十分羨慕南洋的陽光和溫暖哩。”
她的回答很有哲理:“人們都羨慕得不到的東西,卻往往忽視了身邊的美好呵。”
“是這樣的。”一見到搭上了話,我就圍繞人生哲學組織談話。這並不困難,關於人生的寓言、哲言在一本叫做《讀者》的廉價雜志上多的是,而我出國前,曾經被女友強迫看了這雜志的合訂本一段時間,至今依然記憶猶新,何況除了《讀者》,女生最喜歡的林清玄和劉墉散文也用得上,還有心靈雞湯什麽的。
李華梅再怎麽聰穎機敏,也不過是十九世紀的海軍軍官,除去海軍業務外,她也就是個普通的古典氣質的女孩子吧,我如是想。
我們談了很久,從哲理一直說到了歷史,每一個明美人都如數家珍的大遷徙歷史,他們能把那些英雄船長和先驅者的長長名單倒背如流,什麽施策、趙慢熊、今求德,還有什麽鄧肯、范中出、楊致遠的。李華梅也是這樣,可我不行,還好我迅速換了一個話題,追憶起洪武皇帝驅逐韃虜光複中華的豐功偉業來,談及此出李提督神采飛揚:“我們一定能反攻大陸,光複中華。”
這又是一個稱呼上的不同細節,第七艦隊身處台灣,對滿清佔領的大陸領土稱之為“大陸”,新大陸和南洋的人則稱之為“故園”或者“唐山”。
“是的,我們一定能光複大明故地,重整兩京十三省壯麗山河。”我一邊為她倒酒一邊說:“再次致以最誠摯的歉意,本艦劫持了李提督,此時的特魯克一定暴跳如雷吧。”
她也笑了,但立刻嚴肅起來:“劫持上官,軍法不會寬恕你的。”
我聽到她稱呼我為“你”, 而不是之前冷冰冰的“您”、“貴官”和“一尉”,說明她放下了心防,這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啊。
“提督也要明白,無論古今中外,法律不外乎人情。”我笑道。
她也笑了:“我也希望如此。”
她望著燭光下碧綠色的瑪格麗塔酒,拿起酒杯看了看,奇道:“怎麽杯子上抹了一圈細鹽?”
“這是因為口中有一點鹽味時,基酒中的龍舌蘭酒的酒味會更好些。”我解釋說。十大雞尾酒之首的瑪格麗塔是用1/3利口酒,2/3龍舌蘭酒,一茶匙檸檬汁,放入搖酒壺搖勻調成的。將雞尾酒杯杯沿用檸檬片蘸濕。將杯子在細鹽中蘸一下,沾上一層鹽霜,把搖好的酒倒入有鹽邊的杯子,可以加冰塊和檸檬皮,我沒有說的是,這種雞尾酒本應該在1949年誕生。
“果然是好酒。”頭一次嘗到雞尾酒美味的李提督讚美了起來。
“請您慢用,這種酒是很好喝的。”
又說了幾句,我便恭請大步退了出去,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看那些冰面反射的點點燭光,由衷地讚美道。
“冰中燭光真是美極了。”
我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燭光雖美,怎美過佳人本身?在說完這半句話就打算關上艙門,好讓提督獨自享用美味的海魚料理,卻頓然間就頓住了,因為李提督在裡面說:
“謝謝,是貴官讓本提督見到這種東洋絕無可能的美景,品嘗到了這東洋沒有的瑪格麗塔美酒。”
雖然她的稱呼又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但這依然是和解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