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孟言下筆飛快，源源不斷地記錄著各類情報，更多更重要的資訊則被他記錄在腦海裡，三本報紙合訂本看完，他才覺得太陽穴有些發脹做疼，靠在椅子上喘了口氣，將那已經不知道放置了多少時間的啤酒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一杯酒下去居然有沁人心脾的感覺，果然是好啤酒，他正要起身將歸還報紙，就聽見有人大笑，他皺了皺眉頭，卻才意識到這是在邋遢喬酒館，而不是在伯克利的圖書館裡面。

　　那些人似乎在賭博阿，有輸家在掏錢，有贏家預備請客，他慢慢的走到老板面前，道:

　　“抱歉，叨擾了。這是報紙，這是酒錢。”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邊贏家請酒館裡所有人喝兩杯，你也有份，所以剛才那一杯免費，你可以再免費喝一杯，要喝點什麽?”

　　葉孟言一愣:“還是啤酒，他們在賭什麽?”

　　酒保笑道:“他們在賭你啊。”

　　“賭我?”

　　“賭你什麽時候把三份報紙看完。”小酒保笑道:“老海賭你在打烊前看不完報紙，他出十塊錢，大個子豪克賭你能看完，他出二十塊，賠率十比一，豪克贏了很多。”

　　“哦，很有趣。”葉孟言隨口道，“告訴輸家，他低估了我的閱讀速度。”

　　他舉起老板遞來的一杯啤酒，笑吟吟向吧台上的人們點頭示意，那邊有個高大的中年人走過來:“我就是今晚的贏家豪克武甫，我最佩服讀書人，我再敬你一杯。”

　　“乾杯。”

　　兩隻杯子撞在一起，激起一片酒花，又有一個金發老人舉著酒杯走過來，對葉孟言喃喃的道:“年輕人，你讓我輸了賭局。”

　　葉孟言笑道:“抱歉，抱歉，我閱讀速度太快了。”

　　金發老人笑了:“這沒什麽，今晚總有一個人會輸，我感興趣的是，你為什麽會對一堆舊報紙著迷，你看報紙的熱烈眼神，就和看見一個光身子的姑娘一模一樣。”

　　葉孟言道:“我剛剛從南洋來新大陸，多看報紙，有利於我盡快熟悉這裡。”

　　有人驚歎道:“從南洋來的，是唐山來的，怪不得是黑眼睛直頭髮，發音也這麽標準。”

　　葉孟言苦笑了，什麽標準的發音啊，就是滇省口音的西南官話。那金發老人點點頭:“從閱讀中汲取知識，這是個良好的習慣，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這麽做過，現在年紀大了，再也沒有精力去看書了。”

　　老板笑罵道:“老海，你也看過書麽?你認識茴香豆的茴字有幾種寫法?”

　　老人有些感傷:“我是在新英格蘭的耶魯讀書的，學習的是英國文。明國兼並花旗後，我的同僚們都開始學習漢字，我怎麽也學不會，雖然我說明國話說得很好。”

　　葉孟言對著老人來了興趣，從他的年紀看，這位居然是十八世紀的耶魯畢業生！他又和老人碰了一杯，老板邋遢喬道:“年輕人，你叫什麽名字?”

　　“葉孟言。”

　　“葉，你從南洋來，那邊有什麽新聞?唐山大兄還在麽?”

　　威震獅城的唐山大兄是南洋民間一個傳奇性人物，也是新聞紙八版傳奇檔裡最活躍的英雄俠客。他最出名的事跡就是憑借一根五龍八卦棍擊敗無數潛入南洋破壞的滿清武士，在有名的小說《霧鎖南洋》中棍打金標黃三太，著名的折子戲《獅城拂曉》裡腳踢馬賊竇爾敦。每一個滿清鷹犬都是無比陰險狡猾，他們的單位名稱也奇奇怪怪，比如說什麽血滴子、粘杆處。

　　每個故事的開始，唐山大兄總是被滿清鷹犬們離間陷害，被迫與心上人分別。但是這些滿清鷹犬偏偏又愚蠢無比，無論誰抓住唐山大兄從不乾乾脆脆殺死，而是得意一番，嘮嘮嗑聊聊家常，要不說一段邪惡告白，等到唐山大兄找到機會逃走。還有別人扯住唐山大兄的衣服，大兄把敵人身上的刀反手拿過來將衣服割爛，像個壁虎脫身逃走。大兄的豪言就是:“能力越大，責任也就越大。”

　　每一個故事的結尾都是唐山大兄歷經千辛萬苦，擊敗敵人武士，揭露滿清狗皇帝的驚天大陰謀，並抱得美人歸。這是民眾幻想出來的一個精神偶像，寄托了他們對滿清仇恨和嘲笑，想不到在新大陸也有他的忠誠擁護者。

　　葉孟言笑道:“我是兩年前從南洋出發的，在路上時走時停，我走前的最新的新聞，現在也都是兩年前的舊聞，那些新聞紙上都記載著呢。我之所以看過去的新聞紙，也是想看看兩年來南洋發生了什麽事情，看看唐山大兄是不是又打翻了幾個滿清的新鷹犬呢。”

　　他很快的和酒徒們打成一片，他整理筆記的時候老海又湊了過來:“你這些字，多半是錯誤的，還夾雜著很多英文字，是你獨特的速記嗎?”

　　葉孟言點了點頭，要知道他寫下來的都是簡體漢字和英語混雜的記錄，老海興奮道:“速記好啊，速記好啊。我當年在花旗國會，就是擔任速記員。”

　　葉孟言嚇了一跳，和這位西洋老人仔細談了談，才知道他華名海約翰，本名約翰米爾頓海伊，是過去美國國會的老速記員。一八零四年合眾國自行解散，明美兼並十三州後老人不食周粟，一路南下到這加勒比海島上隱居。老人家也許很久沒遇見能和自己交流的人了，話匣子打開後就收不住，最後葉孟言也頭疼起來。

　　還好邋遢喬幫助他解決了這個問題。

　　“打烊了，打烊了。”

　　“請問老先生，您認不認識海明威?”葉孟言突然問道，

　　海約翰向葉孟言搖了搖頭，戴起帽子離開了，其他的人也紛紛回家去也。最後只剩下葉孟言孤身一人，和老板邋遢喬大眼瞪小眼。

　　小酒保掃完地，已經開始下門板了，見到葉孟言還在，不耐煩道:“報紙還沒有看夠麽?明天起早來看，我們打烊了。”

　　葉孟言苦笑道:“我無處可去，身上只有一個銀元。”

　　“是這樣的，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島趕船，結果錯過了，現在我只能希望明天搭雲霞號回夏南去。”雲霞是他剛剛從《儋州航海報》上看見的一個船名，現在正停泊在西礁港口。

　　邋遢喬上下打量了一下，張興培給他的舊衣服都是官家人習慣穿著的式樣，這令他錯以為葉孟言和官府有關系，於是道:“你可以睡在那些桌子上，一個銅幣。”

　　葉孟言點頭同意，酒保上好門板，從吧台下拿出兩條毯子，不悅道:“我們一人一條。”

　　看起來這兩條毯子都是他的，葉孟言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是傻笑著。酒保又對邋遢喬道:“老板，這些杯子裡的剩酒怎麽辦?”

　　邋遢喬說:“你喝了吧，要是葉先生願意，他也可以喝。”

　　酒保答應了，把那些大酒杯都搬到一張桌子上，他把朗姆酒、龍舌蘭酒、淡啤酒、橙子味利口酒分門別類的聚在一起，居然每種也有小半杯。

　　他問葉孟言:“您要喝哪一杯?”

　　葉孟言隻覺得喝剩酒喝惡心，正要推辭呢，心中卻突然一動:這不就是展示他調酒本事的好機會嗎?

　　他問:“有沒有搖酒壺?”

　　酒保搖頭，葉孟言歎了口氣:“我讓你看看我的手藝。”

　　他動作飛快，先找到一個大玻璃樽內，注入酒用力搖勻，用一塊檸檬皮將雞尾酒杯口擦一遍， 使杯口濕潤芳香，再將杯口放鹽上轉動，使之呈一白色鹽環，將酒濾入載杯內。在投放冰塊用調酒杯調酒時，用來將冰塊和酒水隔離將不同的酒液混在一起，又找到一個檸檬，切了一片，滴了些檸檬汁進去，用湯杓慢慢的攪拌，調製了一杯瑪格麗塔出來。

　　其實他只會調製藍色多瑙河和天堂鳥，瑪格麗塔還沒學會，但是這次有如神助，居然調製的有模有樣。

　　他對目瞪口呆的小酒保說:“嘗嘗看。”

　　“有些苦。”

　　葉孟言見小酒保喝前把杯子上的鹽擦去了，就解釋說:“這是龍舌蘭的苦味，我抹鹽在杯子上，就是為了壓製苦味。”

　　小酒保把邋遢喬叫了出來，兩個人圍著這杯藍色的瑪格麗塔瞅來瞅去，老板不敢相信:“這是把多種酒混合在一起得到的美酒嗎?”

　　他驚叫道:“不可能，明國酒就都是要越純越好，混雜的酒怎麽可能好喝?”

　　“正如混血兒很漂亮，嫁接的梨子很甜，混紡的布料很結實一樣。明國的白酒自然越純正越好，可這是西洋的朗姆、龍舌蘭和利口酒啊。”葉孟言笑著說:“西洋美酒自然有西洋的喝法，您不妨嘗嘗看。”

　　邋遢喬深呼吸了一次，把那一杯瑪格麗塔喝了下去，酒液下肚，他就睜大了眼睛。

　　葉孟言期待道:“怎麽樣。”

　　“這……這……”

　　現在輪到葉孟言目瞪口呆了，邋遢喬立即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道:

　　“這是我從來沒有喝過的美酒，求求您，一定要告訴我這酒的配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