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分配財產如何切蛋糕的大事完成後三人都是相對而笑,葉孟言心中興奮十足,對於未來的期待也就多了幾分。晚上他去張興培家拜訪,卻發現人去樓空,鄰居說是張興培升了官,搬到東海府城去了。葉孟言不甚遺憾卻又為他高興。 第二天中午,邋遢喬所說的那一位海軍工程師很快的就坐船來到了,這個名叫鄧肯的中年歸化男子貌不驚人,據周瑤瞳說是海軍澹州基地的一位資深海軍工程師,最擅長水中作業,這次行動請他來真是再合適不過。
葉孟言一開始還認為周瑤瞳和邋遢喬選擇鄧肯作為合作夥伴的原因是因為他祖籍也是西班牙人。但等到看見鄧肯到來時攜帶的兩具黃銅潛水鍾,一百米尺的皮質通風管道,以及一整套的海底作業的專業設備,以及鄧肯所表現出的專業水準後,葉孟言才真正放下心來。
邋遢喬的雙桅船“唐璜號”和周瑤瞳的“海黛號”並排駛出西礁港,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開始了單調而枯燥的拉網調查,海軍工程師手裡有一份精密的軍用海圖,葉孟言在上面鄭重的標注了記憶裡的一個沉船位置。
“不是有兩艘沉船的嗎?”鄧肯問。
葉孟言低聲說:“一艘一艘來。”邋遢喬和周瑤瞳都領會了他言下之意,另外一艘等有條件了自己再來撈,不讓海警廳撿了便宜。
鄧肯卻面無表情,對於他來說,處理沉船本身遠遠比財富具有吸引力。他是海軍工程師,他所受的教育養成就是工程師無所不能,他喜歡這類技術上的高難度挑戰。再說自己那一份分成周瑤瞳也絕對不會少給。然而即便有了準確的軍用海圖,但是想要在十七米的水下找到百年前的沉船也並非一件易事。
大片大片鋒利的珊瑚礁,不可預測的湍急海流和時常出現的鯊魚都給水下作業帶來麻煩。兩條船把一平方哩的海域拉網似的搜了一遍,整個過程枯燥無味,但葉孟言卻沒有混混欲睡,他膩在專業人士的身邊,睜大眼睛看人家如何工作,又去請教老水手一些航海知識,還舉一反三的問人家一些問題。他馬上就要做商會會長的人,要是肚子裡沒點存貨怎麽能服重?要是被底下的人架空了,葉孟言到哪裡去哭去?
在十二天的枯燥探索後,沉船終於在水下十七米深的地方被發現。當時葉孟言和周瑤瞳都在甲板上看水下作業,透過海水能看到潛水鍾的輪廓,葉孟言正在請教周瑤瞳如何操舵的問題時,突然就聽到連接潛水鍾和船的那根管子上懸掛的一個大鈴鐺響了起來。
“找到了。”周瑤瞳一下子跳了起來。
“發現了!”全船人都興奮的大叫。
這鍾聲是他們早就約好的一個成功信號,管子上掛兩個鈴鐺,回收用小鈴鐺,發現用大鈴鐺。等水手們嘎嘎的轉動絞盤將潛水鍾回收上來後,葉孟言迫不及待的打開銅門,將已經備好的熱氣騰騰的可可茶遞給鄧肯:
“辛苦你們了,先喝點熱可可暖一暖身子吧。”
“謝謝,這次真的很有成果,我摸到了船錨!”
鄧肯鑽出潛水鍾脫下水肺,只見他嘴角眼角還有些烏青的顏色,那是海水壓力給他的紀念品,這些日子來這位海軍工程師每每堅持親自下水,每天都有好幾個小時泡在海底,就是鐵打的漢子也支撐不住。他接過可可茶,舉起一塊撈起來的木頭給葉孟言看,上面隱約還有鉚釘的鏽跡,“找到了,這就是偉大的諾斯特拉聖諾拉阿托夏號!”
“如何斷定?”周瑤瞳很是慎重,“沒有找到其他東西嗎?”
鄧肯笑著從潛水鍾的一角拿了個小小的圓形金屬片出來,那物事在陽光下發散出迷人的色澤。鄧肯整個人疲倦之極,也興奮之極,說起話來神采飛揚:“這就是西班牙金幣!下面滿都是金幣,還有金磚,真正的金磚!”
“你歇著,我們也下去看看。”
周瑤瞳穿好水靠,拉著葉孟言下了潛水鍾,命令水手把他們放下去,她要親自看一看那些失落的財富,鄧肯也擠了進來,下降的過程中三個人呼吸凝重,可彼此相望都是面帶笑意,聽到潛水鍾坐底的沉悶響聲後鄧肯才打開一個小閥門,適意大家依次走出去。
葉孟言出來的最晚,他還沒熟悉身上的皮革水靠,不過回憶起以前的潛水經歷,就深呼吸一口,從潛水鍾內走了出去。本來水下十七米處的海水並不透明,更何況潛水鍾撞擊海底激起的巨大渾水遮蓋了眼前的一切,帶著呼吸器的葉孟言兩眼一片漆黑,一時間伸手想找前面兩人,摸來摸去就摸到一個人體。
是一個軟軟的人體,鯊魚皮的水靠並不能隔絕人手的觸覺,入手彈性驚人,象是個女子。葉孟言抓住的是那人的要害部位,感覺到那人身子一震卻沒有掙脫的意思,葉孟言也緊緊地攏住她。等渾水沉澱下去,葉孟言才看見身邊是五顏六色的珊瑚叢,向上看能望見粼粼的波光和小船,他前面果然是周瑤瞳,方才刷的收回了手,還好周瑤瞳卻沒有在意,葉孟言反倒不好意思起來。
鄧肯拿著一個水下作業工具走在前面,此時正用手語示意兩人跟他去。在幾米開外的珊瑚礁旁,有好多的圓形和方形物體,這些絕非是自然形成的產物,水中行動笨拙,葉孟言好容易蹲下撿起一個方塊,立刻嚇了一大跳:好大的金磚啊!他細細的搜檢,見到一個綠色的物體,立即拿起來收好。那邊周瑤瞳和鄧肯正在手談,也不知道是在說什麽。葉孟言向海底望去,知道沉船就在他腳下靜靜的沉睡著,諾斯特拉聖諾拉阿托夏號的船體已經完全的被百年來的泥沙石所掩蓋,只有些散碎的物品留在外面,估計船沉沒的時候龍骨裂開了,也撕裂了船壁,歷史上這條排名世界第三大寶藏的沉船由於載重太大,航行速度最慢,很快沉到的海底。其他船隻上的水手馬上跳下水,希望搶救出一些財寶,但是就在他們找到殘骸,準備打撈金條時,又一場更具威力的颶風襲來,所有水下的人都在颶風中喪生,這些原本安放在船艙裡的金子才能夠傾倒出來。
這時遠方遊來一群修長的灰影,速度極快,正陶醉在黃金美麗中的葉孟言突然感覺到渾身一涼:背鰭高聳。
“是鯊魚!”
而且是凶狠的錘頭鯊,雖然知道這種鯊魚不會主動攻擊潛水者,但葉孟言的神經還是立刻緊張起來,連腳步都不能挪動。鄧肯搖搖手示意他不要驚慌,學著自己站立不動,鯊魚自然不會招惹他們。
即便如此,看到一條十五尺長的錘頭鯊從自己的身邊遊過,葉孟言還是憋了一身白毛汗,緊張的連呼吸也不會了,一連喝了好幾口水。鄧肯和周瑤瞳也閉住呼吸,等鯊魚遊走後才又有氣泡冒出來。
這時水肺的空氣已經不多了,三個人都默默的撿了些金塊,回到潛水鍾裡,輕輕地拉了拉連接繩索,不一會就感覺到在潛水鍾上升,有種坐電梯的感覺。
“好可怕。”周瑤瞳心有余悸,“從來沒有離鯊魚這麽近過。”
畢竟是女孩子,葉孟言想,他在為另一件事情發愁:“真的發現了,可看這個樣子,船都埋在沙子下面,憑我們自己撈不起來啊。”
鄧肯一邊通過細長的觀察口看外面的魚群一邊說:“這個好說,按照《海洋財產法》來,雖然拿到的錢少的多,卻很輕松,對於你們要做的事情更有好處。”
“更有好處?”葉孟言若有所悟。
“海警廳的獎勵不僅僅是金錢,還有很多買不到的好處。”周瑤瞳解釋說,“有很多好處是一般人拿錢買不來的,我們給了海警廳這麽大一條沉船,他們怎麽說也要給我們些好東西。”
她轉而惡狠狠的道:“小鯊魚把我嚇了一大跳,今天晚上回去,就要吃條小白鯊。”
“官府的人可不好說。”葉孟言還在擔心。
回到船上大家都歡呼起來,邋遢喬和幾個主要幹部也輪流下去看過,都帶了些黃金回來,每人都能分到一點,周瑤瞳把這個地方記在了海圖上,然後就命令收好所有裝具返航夏南。
返航的時候,葉孟雅躲到船艙裡畫了幾幅素描,描繪水下遇鯊的那一幕驚險,黃金船的影子也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們找到了哥倫比亞大翡翠和金磚!
葉孟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物件,正是在海底撿來的綠色物體,他將這東西擦拭乾淨,嘴角就有笑容浮現出來。
“果然不出所料,是好大一塊翡翠,我命名你為海洋之心。”
他看了那翡翠的柔和綠意好久才把翡翠收起來,所謂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那麽同樣溫潤柔和的女孩子呢?他想到唐山老街上的邂逅就走出去,卻見到海風下周瑤瞳正在用海綿和醋擦拭著佩劍,見到葉孟言上來,示意他過去說話。
周瑤瞳那柄西洋劍又細又長,上面銀光閃爍。劍的握法也很特別,握住後手臂和劍刃成一條直線。周瑤瞳甩了甩刺劍道:“小葉子,知道這是什麽劍嗎?”
她自顧自的說:“這是當年紅發女海盜卡特琳娜的佩劍啊,我這麽些年來,一直希望自己能追尋卡特琳娜的足跡,成為新時代的紅發女海盜。然而海洋已經變了,加勒比的海盜船長們絕跡多年,只有點歐洲私掠船潛入進來,但很快就會被驅逐,我只能駕駛小艇進行走私快遞……”
“這樣也好,好歹也是個正經職業,不用擔驚受怕,也不用上斷頭台。”葉孟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嗯,以後我就和海盜再無聯系啦,我也是正規商會的成員。”海風吹起周瑤瞳的紅發,仿佛吹起一面旗幟,“這把劍看來要放到儲存室裡面,和海盜的榮光們一起發霉到大海乾涸了。”
葉孟言說:“時代變了,海商比海盜好。我們這次發現的寶藏,可要比過去加勒比海盜掠奪的總和還要多,周姐姐,你已經是海盜裡面最傑出的人物啦。”
周瑤瞳點點頭,又在劍上塗了一層黃油,然後還劍入鞘,莊嚴宣布道:“以後,咱就不是紅發女海盜,而是女商人。”
“周姐姐,你一定會成為加勒比最好的女商人。”葉孟言說,“周姐姐這麽有本事,商才一定會很高。”
周瑤瞳哈哈大笑:“小葉子你可真會說話,很不好意思,姐姐我商才很低,小酒館月月都視虧空……”
他們回到夏南港,立刻去向大明澹州布政使司海警廳的報告了自己的發現,雖然西礁隸屬於東海府,可他們的船籍港在夏南,回到夏南報告最方便。澹州海警廳對這件事情很是重視,行動效率也很高,當夜就有三條大蓋侖前往發現地點探查。
到了第三天,笑容可掬的海警廳廳長就在海警廳禮堂為周瑤瞳、邋遢喬、葉孟言、鄧肯等等有功人員頒發了專門用來獎勵為國建功之民的“海洋榮譽”勳章,該勳章的圖案是銀色嘉禾環和金色船錨,象征平民的勇氣、責任、忠誠和進取精神。周末的《澹州航海報》頭版頭條就是《船民發現最大海底寶藏》,裡面活靈活現的講述了他們發現寶藏的故事。葉孟言明智的隱藏了自己的名字,讓周瑤瞳和邋遢喬獨得這一份榮光。
海警廳問他們是選擇在沉船打撈出水後領取不知道什麽時候能清理完畢,然後再分配給他們的那十二分之一的財富;還是現在就按照《海洋財產令》領取一份豐厚的獎勵。按照原定計劃選擇了後者,於是順著他們的意思,海警廳給了他們兩艘總價值六萬元的中型克拉克船、夏南商港一個免稅碼頭五年的使用權、進出口特許狀和海上運輸許可證,以及其他一些碼頭和倉庫堆棧的使用權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海軍物資。這是第一批的獎勵,更多的獎勵要等到船只打撈起來,得出沉船總價值再除以一個大的系數。
“多少年前淘汰下來的克拉克船,為什麽不給最新的蓋侖船?”周瑤瞳抱怨道。還好葉孟言知道這艘船上實際攜帶的比清單上的珍寶要多,所以在報告之前他們已經撈起了三十塊金磚,約有四十公斤重,還有一些價值連城的翡翠珠寶。不能再多了,因為在檔案館裡有沉船寶藏的清單,過多的缺漏會令海警廳很不高興。他們吞沒的這部分黃金珠寶估價為三百萬元,但是要在本地兌換成現金很困難,只能一點一點的緩慢出手。
船是在東海府西礁縣發現的,那邊也想來插一腳,日後東海海警廳和澹州海警廳圍繞著這艘沉船究竟由誰發掘而產生了數不清的扯皮攻訐,甚至要華府來調節矛盾,可與葉孟言這位守法市民無關。
他們的商會很快的就在夏南成立了,葉孟言才發現這個合作就意味著他拿不到一點現金,很長時間裡也許連月薪都沒有,因為周瑤瞳說高層幹部要帶頭節約每一元來之不易的資金,以便買更多的船、雇更多的人。
商會要選個好名字,葉孟言建議給這個商會取名為明美商會,取了明國和美洲的合意,人人都很滿意,於是就這麽定了下來。果然如周瑤瞳所言,明美商會組建一開始就有好多的小商人來加入,很快就擁有了二十幾艘雙桅船,並且在商業區租下了老大一棟樓房,邋遢喬推薦西礁那位前花旗國會的海約翰先生來負責商會的文牘和公文,葉孟言也答應了。而鄧肯卻拒絕加入這個商會,他剛剛因為發現沉船的功績被海軍看重,從地方基地調去第一艦隊關塔那摩基地服役,級別也上升到了海軍特級工程師,就連將軍見了也要稱呼一聲“鄧工”。
靠著得來的特許狀和許可證,明美商會經營基本上不需要葉孟言的過問,周瑤瞳過去的那個體系發揮運轉正常,生意很快的就蒸蒸日上。
商會成立的那一天,海警廳和海軍的人都來捧場,黃氏商會和林家也來了人,葉孟言當天晚上以商會會長的名義廣邀商界朋友前來赴宴。他包下了夏南最好的一座酒店,並且以最誠懇的語氣邀請林夢楚前來。
林夢楚果然就來了,他見到宴會主人是葉孟言時臉上表情精彩無比, 葉孟言則滿臉春風,笑盈盈的向林夢楚祝酒:
“夢楚兄,小弟終於在商界站住了腳,以後的日子,還需要林兄多多提攜呢。”
林夢楚說:“我也是剛剛來夏南,葉先生聰慧過人,隻手創出好大家業,我們這些百年老店真是自愧弗如。祝願我們共同進步。”
“共同進步。”葉孟言矜持的笑著,他身上是一套以華麗著稱的法蘭西鐵騎兵大禮服,筆直的硬領和鑲金的流蘇令林夢楚的燕尾裝相形見拙。
兩人的眼神再次對撞擊出火花,彼此不分勝負,又凶狠的將酒杯撞在一起,清脆的碰撞聲響起,陳年的名貴波爾多紅酒在水晶玻璃杯中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酒會上葉孟言對林夢楚道:“現在我和你站到了一個舞台上,就讓我們來比一比,究竟是你能夠贏,還是我能夠勝,我要在三年之內,奪走你在夏南全部的市場分額!”
林夢楚也不甘示弱:“我要贏得你心服口服,你就準備灰溜溜的回南洋去耍筆杆子吧,蟲子永遠是蟲子。”
“看得出來,楉兒很喜歡你。”散席前林夢楚突然說:“可惜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下個月我就要正式迎娶她。”
“南洋的臭小子,我讓你情場商場兩落空,抱歉。”他毫無憐憫之心的打擊著葉孟言:“還希望那一天,你來喝我和小偌的喜酒。”
葉孟言掛起耐人尋味的微笑:“是嗎,我很期待。”
他面色不改,但是在貼近他胸口的衣袋裡,那顆靜靜躺著的綠色翡翠卻能夠聽見某人心靈破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