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大家慶祝吧,慶祝我們終於設計成功了。” 在經歷了一段時間的辛苦研究後,由於熬夜而變得兩眼通紅的鄧肯終於欣慰的說出了這麽一句話,現在展現在他和葉孟言面前的,是一艘空心船首、細長船身,長寬比為七比一,使用橫帆裝,排水量為五百噸的的飛剪船完整藍圖,厚厚一大疊的圖紙從龍骨到甲板,從船肋到桅盤,從錨鏈到艉倉,幾乎每一個細節都被考慮進去,只要帶著找到船廠,就能造出來。
見到鄧肯終於扔下繪圖筆,葉孟言也是鼓起掌來:“就是,諸位高工都是勞苦功高,不如今夜小弟做東,去天上人間玩上一玩。”
鄧肯不但是自己全身心的投入了飛剪船的設計工作,還從海軍基地找來了幾個工程師同伴,隻用了一個月,就完成了飛剪一號的設計工作,葉孟言全程觀摩了他們的工作,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不必小葉你破費,今晚的開銷理應有邋遢喬來報銷;小葉你雖然是會長,可手上也沒多少現金啊。”
和鄧肯一起來的一個西班牙裔工程師笑道,他和葉孟言已然極為熟稔,自然知道他這位空頭會長究竟有幾斤幾兩。葉孟言感激地一笑,自有人去通知邋遢喬不提。
“設計出新船啦?要慶賀?好說好說,要多少錢?”邋遢喬知道飛剪船設計完工也是欣喜異常,這段時間來葉孟言不知道對他宣傳了多少次飛剪船的神奇,聽得多了也就信了。於是也為此撥了一大筆錢下來,趁著周瑤瞳出海的空檔,一行人殺奔夏南最高檔的酒樓“天上人間”,預備盡情享受人生,恣意的享受美好的女體和高檔的紅酒。
然而諸位閉門造車不諳世事的海軍工程師都是頭一次來這種高檔場所,葉孟言在這方面也完全是個雛兒。一行人坐馬車到了天上人間的大門口,望見門口一字排開的十余名威風凜凜地昆侖門衛還有往來不絕豪華氣派的馬車,都逡巡著不敢入內。
這個場所本來就不是他們這個階層來的地方啊,那飛閣流丹的五層閣樓上琉璃碧瓦濯濯生輝,每層樓的窗戶上都掛滿了風鈴,風一吹就是一片好聽的聲音。那希臘白色大理石柱廊上穿梭的都是些絡繹不絕的各色名貴綾羅綢緞,名士佳人,寶馬香車。海軍工程師們望了望自己身上製式的斜紋布衣,葉孟言也摸了摸自己的廉價吳服,心裡生出一絲苦笑:這個正裝度太低啦。帶隊的邋遢喬咬咬牙,向街頭的一間成衣店一指:“人靠衣妝馬靠鞍,咱們進那去換身行頭來。”
等到幾個人珠光寶氣的再次站到天上人間的大門,自己還沒有開口,那些子昆侖護衛立即就笑臉迎了上來:“幾位爺,不知道是喝酒還是過夜?”
邋遢喬膽氣頓生:“給我們預備最好的酒菜。”
真的進去之後,面對滿目的聲色犬馬,這些在專業上頗有造詣的工程師們都是坐立不安,只不過經營一家小酒店的邋遢喬也頗為膽怯,就連手都不知道放在哪裡好。
“一群土包子。”
穿燕尾服,白色領子漿的硬繃繃的侍者領班從鼻孔裡發出一聲譏笑,這些人他見識的多了,從儋州鄉下來的莊園主還有遠洋船上的家夥們都是這副德性,這些年來一切向錢看,天上人間這原本最為美好的上流社會聚會的斯文場地,也被銅臭氣的暴發戶佔據啦。
葉孟言卻是很淡然地對侍者,吩咐他們安排一個大包間,至於飲食酒水,他還沒有說話,邋遢喬就搶道:“五百元級別的。”
侍者領班矜持的點點頭表示了解就下去安排去了,不一會兒就來了幾個美麗的女人,老實不客氣的靠在眾人身上,葉孟言下意識的想推開一個坐在他大腿上的豐腴身子,卻聽見邋遢喬笑道:
“小葉,你也辛苦了,相處了這麽久,你居然從來沒近過女色!少年人阿,過於壓抑也是不好的。今天一是慶祝,二是放松,既然來了,你就從了吧。”
鄧肯等人也連聲稱是,要是葉孟言不肯接受,他們玩的也很沒意思阿。葉孟言嗯了一聲放松了些,坐在他腿上的那女子就伸出手來摟住他的脖子,一時間鶯鶯燕燕,諸位工程師都在嘻嘻哈哈中放肆起來。菜肴和酒水很快也流水一般送了上來,大家一邊吃喝一邊調情,然而葉孟言卻愈發的覺得他身邊那個女子可怕。這是一個典型洛可可服飾的歸化女郎,漏鬥形的長裙,金發碧眼豐乳肥臀,明國語言說得很溜,對葉孟言的服侍也是無微不至。
然而十九世紀的審美取向,比如說油畫裡面那些豐腴的模特兒,真的是不符合他的胃口。這麽一隻白毛大猩猩摟在懷裡,還有撲鼻而來的香粉和頭油味道,看見那猩紅的大口和高高隆起的胸部,感覺到胸撐裡的鯨須頂在他身上,葉孟言胃口終於喪盡,就借口尿遁出去透氣。
他在走廊上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剛剛拱了拱手說了聲抱歉,那人就詫異道:“怎麽,是你?”
葉孟言也詫異道:“怎麽,是你?”
就是在會館遇見的那位煙草商人嶽嵐劍老兄,他居然還是那麽一頂金色立烏帽,但葉孟言那頂黑立烏卻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第一次見面,就是這家夥拉自己去見黃楉楉的,那麽這次相見,不知道又有什麽驚喜呢。
“和朋友一起來吃飯。”
葉孟言解釋說,嶽嵐劍已經知道他開設了一家航海商會,讚歎道:“棄文從商不稀奇,稀奇的就是葉兄這樣一從商就能夠團結起全儋州的走私商,壟斷支線航運業的奇才啊。就連有名的紅發女海盜也被你輕松拉攏過去,做了你的副手,看來你那一家明美商會很有潛力!”
“幸好有些朋友幫忙才能小有成就。”葉孟言道,“夏南是個大碼頭,魚龍混雜,我們這個小團體不過是混口飯吃而已。”
“混口飯吃?”嶽嵐劍叫了起來:“如果你也叫混口飯吃,那麽我連飯都吃不到!你商會怎麽打通海警廳的關系?那麽多的特許狀和許可證,那麽多的免稅倉庫和碼頭,不知道羨慕死多少商賈,我估算過,你的商會,本金最少有兩百萬!預不預備繼續擴張?我願意參股……”
葉孟言心裡一酸,本來好幾億美元的沉船,居然隻拿到兩百萬,他計算不出未來美元和明元的匯率,只是簡單的比較下數目字,疑問道:
“老兄是做煙草生意的,怎麽有興趣改行?”
嶽嵐劍嘿嘿一笑:“我也想組建自己的商船隊,向歐洲出售煙草,老是租用別人的商船怎麽行呢?”
他絮絮叨叨的說起租船的不好來,耽誤商機、漂沒眾多、損害貨品,最後感慨道:“現在的商船太慢,英國海軍對歐洲大陸封鎖又嚴,慢吞吞的商船往往開不進去……”
葉孟言心裡一動,脫口問道:“我們商會有一種快船,你要不要?”
“有多快?”
“這個麽……”
葉孟言這才想起來,他的船還停留在圖紙狀態,嶽嵐劍看看他的樣子也明白了七分,說:“藍飄帶大競技馬上要開始了,葉兄要是有快船,不妨去參加參加。”
藍飄帶的命名始於十八世紀六十年代,當時參與橫渡大西洋客運業務的明國船運商會為了標榜自己的實力,紛紛以速度最快為追求目標,逐漸形成了一個約定俗成的慣例:以最快平均速度橫渡大西洋的郵船,有權在主桅頂上升起一條長長的藍色飄帶,以彰示自己速度最快的桂冠。藍飄帶獎分東行和西行兩種(受大西洋洋流的影響,東行的速度要高於西行)。再後來,儋州每年十二月都要舉辦一次航海大賽,賽程是從夏南到巴哈馬打個來回,冠軍船也能夠懸掛藍色飄帶。贏得藍飄帶,特別是在處女航中贏得藍飄帶,是儋州每個航運商會和每艘郵船船長最大的榮譽,這頂桂冠不僅能夠為商會帶來更多的乘客,而且也能帶來無上的榮耀。而且每一艘贏得藍飄帶的船隻,都代表了劃時代的技術成就和造船技術的精華。
葉孟言回到飯局就詢問鄧肯什麽時候能把船造出來,高級工程師沉吟一會:“據我所知,民營的船塢這段時間很忙,而且一條小船,也沒人會去造!海軍船廠的船塢都排滿了,我也幫不上你。”
邋遢喬補充說:“儋州的民營船廠,都在黃林兩家的控制之下……”
葉孟言想了想:“明美號的實力,應當能夠贏得今年的藍色飄帶吧。”
鄧肯等人都說一定能奪取藍色飄帶,葉孟言又說:“今天是十月五號,還有兩個月時間來建造這條船,鄧工,你一定能夠找到合適的船廠,拜托啦。”
鄧肯答應了,葉孟言笑了:“我這是怎麽了?醇酒在前美人在側,莫談其他,隻談風月,來,我敬諸位一杯……”
十月六日,夏南城郊昆侖人居住區,葉孟言狐疑的看著街頭的打滾的黑色小孩子,對鄧肯道:“你確定?我們要找的船廠就在這裡?”
鄧肯沒有說話,兩人走過這一片蒼蠅亂飛汙水橫流的居民區,到了海邊,就看見一道高高的白色圍牆,有一條筆直的道路直通大門。從殘存道路的寬度來看,這裡也曾經一度熱鬧,但荒草早已蔓延到路中央,那高牆上歪歪斜斜的掛著一塊牌子,走進一看,上面寫著“儋州大洋船廠”。
“這裡曾經是儋州最大的船廠,可惜十幾年前遭了回祿,又被黃林兩家趁機一通打壓,就不行了,以前這裡可下水過戰列艦的,現在呢,隻製造些小漁船啦。”
葉孟言問:“聽鄧工剛才說,黃林兩家打壓這個船廠,拉走了這裡好多技術工人,飛剪船那麽複雜,這個廠子的工人能製造麽?”
鄧肯呵呵笑道:“正因為技術不行,所以我要全程監工!選擇這裡,是因為這裡還儲存有好些造戰列艦剩余的材料,都是放了好多年的真正老山核桃木,完全可以直接拿來造飛剪船。”
據葉孟言所知,即便是在用最快捷最廉價的方式建造飛剪船的時代,建造一艘飛剪船也至少需要兩年時間,船板、龍骨之類的東西放在露天曝曬定型,就需要至少八個月左右,現在有了造戰列艦剩余下來的優質材料,自然可以大大節省工期。
鄧肯接下來說的話更是令葉孟言眼睛一亮:“這個廠的現在老板,你可不要以為是二世祖,雖然他卻是很象二世祖。這個人發明了好幾種新的造船方法,船和船之間的部件都實行了標準化,完全可以互通互換,這對於工期緊張,要趕上奪取今年藍飄帶的我們來說,更是大大有利。”
葉孟言從報紙上看到,十年來的藍飄帶都被林家的船大包大攬,林夢楚更是有在報紙上放話:“林家的新船必定能奪取今年的藍飄帶。”
這是絕好的打擊林夢楚的機會,葉孟言絕對不會放過,鄧肯還吐露海軍內情給他:軍方計劃訂購一批通信艦,標準就是今年的藍飄帶得主,這就令葉孟言更加志在必得了。
鄧肯讓葉孟言一個人進去見這個失意的船舶商人王啟年,他給了葉孟言一封介紹信,就已經直奔船台去了,葉孟言笑著搖搖頭,拉開了廠長室的大門。
儋州大洋船廠的第四代傳人王啟年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自稱來自南洋沙撈越的客人,他從事造船業以來,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南洋老家人。於是清了清嗓子,問道:
“唐山大兄還好麽?”
南洋客人笑了笑:“大兄好著呢,剛剛在獅城打敗十五個滿清鷹犬。”
這人正是葉孟言,他發現夏南人只要一聽說他來自南洋,就會來打聽唐山大兄的消息。搞得他不勝其煩。
“《夏南航海報》上新唐山大兄傳奇就是出自先生之手?”王啟年見到鄧肯的介紹信驚訝不已。
“我想夏南沒有第二個葉孟言了。”
“那好,既然是葉先生想要造船,那我一定鼎力幫助,有什麽能優惠的地方,我一定盡力優惠。”
葉孟言笑道:“那就有勞王先生了。”
鄧肯給王啟年的信裡,也提到了葉孟言造船的目的,王啟年沉重的歎了口氣:“葉先生看得起我們廠,是我們的榮幸。只是要生產勝過大奧林家的快船,我自問做不到。”
“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預備生產的,是從未有過的一種新船隻。”見到王啟年直言不諱。葉孟言也就開門見山說了實話。
“是什麽呢?”王啟年還真的有些好奇。
葉孟言從隨身的箱子裡抱出一個小船模來,這就是飛剪船,王啟年一下子就看出了這船的天機。
“小的乾舷和較少的上層建築不僅改善了船舶穩性,而且可以充分發揮帆的作用。長寬比大於六比一,其水下形狀被設計成最小阻力體以提高航速,但保持了一定的橫向阻力剖面,水線特別優美,甚至在首部水線面有內凹,長長而尖削的曲線剪刀型首柱呈一種適合於賽跑的態勢,在海上能劈浪(剪浪)前進以減小波浪阻力,故曰飛剪。”
“首柱也延伸了船體的長度,沿首柱外伸一斜杠,就可在首部多懸一些支索三角帆,有利於擴大撐帆的容量;空心船首使船在浪中便於抬首,提高了它在浪中的航向穩定性。後體逐漸變廋的有傾度的水線十分協調地過渡到狹窄的圓尾,與優美的船首型式和諧地混成一體。更明顯的是帆面積很大,一般使用四桅全裝備帆裝,往往用高桅,其高度達船長之四分之三,在頂桅帆上還掛有輔助帆和支索帆,在船兩側還有外伸帆桁和翼帆,從而更加大了帆的橫向外伸面積。”
葉孟言含笑解釋,他全程配鄧肯設計圖紙,對這些造船名詞已經了解很多,說起來頭頭是道。
“明美號的成本呢?”王啟年毫不客氣的拿起那個船模仔細端詳。
“錢不是問題,只要能夠獲得今年的藍飄帶。”葉孟言。
“工期呢?”
“一個半月。”
“這不可能!”年輕的廠長驚叫起來,“我們還要預備材料,還要先造幾條捕蝦船,最短四個月,不能再少了。”
“我已經未雨綢繆,而且錢絕對不是問題。”葉孟言笑道,“鄧工已經去了閣下的船台和儲料庫,那些造戰列艦剩余的優質材料,已經被他翻出來了吧。”
見到王啟年還要說話,葉孟言好整以暇的道:“這條船絕對可以勝過目前的一切船隻,而且,擊敗林家,奪取藍飄帶,重現大洋廠的輝煌,在這船台上生產戰列艦而不是捕蝦船,這不是閣下多年來的夢想嗎?”
王啟年默默的從酒櫃裡取出了一瓶朗姆酒,又拿了兩個杯子出來:
“先生果然聰慧過人,祝願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清脆的碰撞聲響起,金黃的朗姆酒在大玻璃杯中蕩漾起一圈圈漣漪。窗外十月金秋,一帶丹楓似火,燦若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