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雪茄商人嶽嵐劍所請求葉孟言的，就是想讓自己讓唐山大兄宣傳宣傳他的煙草吧。葉孟言確實還沒有想到過這種賺錢的途徑，因此嶽嵐劍那幾句話就在他心裡激起千丈波瀾。自己默默盤算了老半天后，方覺得這與己無害，又聯想起電影《楚門的世界》，那裡面就是請楚門的妻子朋友代言各種產品，這個好說，葉孟言可以讓他故事中的人物都抽嶽嵐劍家族生產的菸草，只要嶽嵐劍出足夠的錢就是了。　　南洋會館正門前的那副對聯很有趣味，不知道是請哪一位文人捉刀而成，兩塊黃花梨的木匾上分別篆書曰:“客館可停驂七溪，百粵允矣同聯梓裡。”、“仙部堪得地千秋，百世遐哉共鎮夏城。”篆書很難看明白，葉孟言花了老久才辨別出來。

　　“寫的很恰當，停驂七溪，得地千秋，百粵允矣。”他想，今朝這裡就是南洋客家人的大聚會，都是百粵、八閩、八桂的苗裔僑胞，諾大的會館到處都是客家口音，不僅僅是廳堂樓榭，就連戲台那邊也早早聚滿了人們，人不分老少都是上國衣冠，寬袍廣袖峨冠博帶，有持扇帶玉者，有佩刀掛劍者，就連服務的工友們也是右衽長衫、蒼巾裹頭，頗有先秦之古風。

　　雖然都是一個老家出來的後人，可還是得依照職業和階級的規矩辦事，堂上庭前看似熱鬧但涇渭分明，人們根據身份自然而然的聚攏成一個個的小圈子說話。商人和商人聚在一起，官員和官員呆在一處，葉孟言這種從南洋剛來的新鮮人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委屈在最偏的廂房裡面吃茶，不過有林采編帶領著他也不怕。

　　葉孟言經過正廳前時，葉孟言向廳上望了望，只見到主事者在陪幾位衣裝樸素但顯然大有來頭的老人，還在表演功夫茶，極品鐵觀音的香氣繚繞梁間，他在廳外抽抽鼻子，慢慢的踱著步子過去了。林采編領他到得東廂，把他介紹給澹州文藝界的一些朋友，大家笑呵呵的說了些閑話，也有人進來奉茶，葉孟言品了一點，是大壺衝泡的普通烏龍，和正堂上的沒法子比。儋州盛產蔗糖和可可，以可可和糖為主料的各種點心最為出名，有水晶酥糖塊和千層可可糕，另外有一種濃的可以立起杓子的可可茶也很有名氣。大家喝一杯烏龍，吃幾塊點心，吹一吹牛皮，就聽見外面有人在拉長聲音大喊:“黃老爺子到！”

　　原來是船王黃萬舸駕臨，人們都從房間裡擠出去迎接，唯獨葉孟言巋然不動，大口大口的吞著可可糕，林采編好心說了句，他滿嘴塞滿點心，含糊不清地道:“讓他等等我。”

　　外面有鞭炮和鑼鼓響起來了，葉孟言擠出廂房門扇，只能從一大堆人頭間望見一個老人從八抬大轎裡鑽出來，居然身穿織錦緋色官服！胸前赫然就是正三品的蘇繡孔雀紋章，還戴著嘉禾大勳章和勳三位的大綬帶！文綺烏紗帽兩邊的小翅一上一下，顫的人心裡直個發毛。明國法度，與國有大貢獻之商賈可以授於榮譽官職，黃萬舸是海運界的大佬，不但自然有此殊榮，還榮膺勳三位加嘉禾勳章，幾個兒子也都是各有封賞，最不濟的也戴著個太平紳士的徽章。不過令葉孟言納悶的就是:這種民間聚會場合，他穿官家服飾出來做甚?

　　老人家笑吟吟的向人群拱手，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諸君都是儋州客家子弟的菁華，都是各界棟梁，老夫不過是年級大些走的路多些，就承蒙諸位錯愛擁推為社團首領，實在是心裡慚愧的緊，因此一直戰戰兢兢的打點這座會館，生怕大家有一個不滿意。今天在這裡有老朋友，也有新朋友，我們為老朋友的重逢，也為新朋友的加入，今晚看過布袋戲，緬懷過先輩創業艱辛，就不醉不歸！”

　　船王的講話極為和藹可親，葉孟言隻感覺到心底一股子暖意湧動，林采編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輕地道:“瞧見沒有，船王說話就是自有船王的氣度。”

　　葉孟言點頭稱是:“老爺子果然有大人物的樣子。”

　　黃萬舸身後還有一大隊人，他的兒孫還有管家從人也都拱手施禮，人群也紛紛作揖回敬，葉孟言只見到黃萬舸身邊有一個極俊美的少年，始終與老爺子形影不離。他隻覺得此人頗為面善，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面。

　　見到社團領袖到來，會館管事含笑宣布布袋戲看場，請諸位按次序入場，保持安靜請勿喧嘩吸煙，戲後就恭請入花廳赴宴，眾人都高聲叫好鼓起掌來。還是國人習慣的為入場次序相互謙讓的那一套，黃老爺子第一，其他年高德劭的老人走後面，等到葉孟言入場，已經是很靠後的位子了，他有注意到那個剛剛結識的嶽嵐劍在一大群老人跟前跑來跑去，似乎很是得這些老人家的寵。劇場也是東方模式，前幾排擺放了紅木桌椅，後面就只有條凳和馬扎，這也是客觀原因，布袋戲偶本身不大，要是改作西洋劇場，誰還能看得清楚戲偶呢。

　　“為什麽不多增設幾個劇場，同時演出?老家夥們喜歡的喜劇，年輕人可不一定喜歡呵。”葉孟言低聲問走在他前面的林采編，他隻覺得這其中大有可改進之處，同時演出幾場布袋戲，任憑人們各自喜好欣賞不就是。

　　林采編啞然失笑:“誰都想和老家夥們擠在一起，以方便聯絡感情呢。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於山水之間，大家來看布袋戲，又何曾在乎戲本身呢?會館這些老戲我們早都看膩味了，要不是可以聯絡感情，誰還跑來擠在這烏漆麻黑的小劇場裡擠在條凳上受罪?”

　　偶戲因演出使用的戲偶除頭、手、足以外，軀體部分均用布縫製而成，形狀酷似布袋，故民間稱之為布袋戲。故而又稱掌中戲，因為表演時藝人要把手伸進戲偶身子的布袋中來操縱故名。演出用的戲偶純屬木雕而成，臉譜造型除照年齡、性別不同雕刻外，也依照角色的個性，用黑色代表粗魯莽撞，紅色代表忠心、誠實，青色代表陰險毒辣，來塑造花臉型偶頭;戲偶所穿的衣服，更代表著傳統社會階級，貴族穿著華麗的衣服，上面繡著神獸、花鳥的圖騰，平民百姓則只能穿素色無花的衣服。

　　和史上的閩粵布袋戲不同，這個時空的新大陸布袋戲在表演舞台方面變化極大，古典布袋戲使用木雕彩樓，局限於較狹窄的空間;而葉孟言現在看的這種則吸收了西洋劇場的理念，加大了表演空間，用簡便彩繪布景做舞台，擴大了戲偶舞弄的范圍;幾場武戲更跳脫固定的舞台，搭設複雜、變化立體的布景做舞台，大大的擴展了戲偶揮灑想象的空間。音樂的使用也是變化極大，傳統的布袋戲講究以南管音樂、潮調音樂作為主軸，用固定的曲牌、唱腔搭配戲偶演出;新大陸的布袋戲則改變為節奏變化多的西洋音樂，台下居然擺放了一台三角鋼琴！更是針對劇中角色的特殊性作曲配樂，來烘托渲染角色的夢幻色彩。

　　這種新大陸布袋戲起源並不久遠，葉孟言也很留心新聞紙上的國故部分，大部分學者都認為弘光朝唐山淪陷，有兩位窮書生梁炳麟、孫巧仁以誠忠之心上京報國，卻由於奸佞橫行不能得志而回鄉，又夢見老翁掌中題有“功名歸掌上”五字，因此恍然大悟，借藉操弄布袋戲偶編演戲劇針砭朝廷時政，廣受民眾喜愛，八閩父老入海時候兩人又帶領一班生徒以布袋戲鼓動民氣，於宣傳王道大有功用，遂受到官家和軍方的重視，逐漸流傳開來，並且揚名各地，一時間竟然擊敗了昆曲南戲。

　　在唐山到新大陸的漫長海程中布袋戲偶因為方便攜帶、存放而受到歡迎，旅途中滿船的移民人心浮動情緒焦躁，都只能依賴偶戲演出來解悶去乏，“一口道盡千古事，十指弄成百萬兵”的布袋戲起到了尋常文章詩詞難以比擬的效果。直到現在，大明各地的遠洋船隻上也還有布袋戲班，而且英法船隻上也能覓到布袋戲的蹤跡。後來的學者聲稱:“海上移民催生的兩大文化成就，一個是百科全書《夜航船》，另一個就是布袋戲！”

　　《夜航船》本是江南人張岱著作的一本文化歷史掌故大全，他破家入海，在西來船上百無聊賴，又和一大群農夫商賈擠在一起兩年多，很多江南讀書人在困境裡都開始後悔入海並且怨天尤人，而張岱算是想得開，他乾脆到處請教水手匠人把所有感興趣的知識都記了下來，無論是金銀兌換率、土著語言的翻譯、西洋國家和大明的關系、還是船上纜繩的打法他都分門別類的記載下來。後來付梓時仍以《夜航船》為名，張岱在跋記裡說:“讀書四十年，方於夜航船上通曉聖人古義。”

　　這也是那時候文人的普遍生存狀況，在從唐山到新大陸的漫長、枯燥、乏味、危險的海上旅行裡，很多讀書人自暴自棄，但更多的讀書人以孔子困厄於陳蔡自比，有的甚至敏銳的意識到這是“兩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幾萬斯文的讀書人開始試圖與同船的工匠商賈打成一片，為了解悶也為了活下去，他們終於放下了千年來讀書人的架子，也開始在實踐和勞作裡曉得了船長權威命令和數目字管理的重要性。普通人也開始發現這些讀書人並非文曲星下凡，這些夫子在船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土著和自然面前他們的聖賢書並無大用，對讀書人那套程朱理學的迷信和盲目崇拜被徹底破除了。

　　後來開辟美洲洪荒時，軍事化管理下的新大陸一度有“五蠹之首為儒”和“廢儒”的對名教理學的過激反動言論出現。要不是大部分人覺得萬裡洋船上讀書人讓每條船的人都認識了字句曉得了書寫，起碼也是會讀會寫一些簡單的句子，後來官家又要他們翻故紙堆證明殷遺民和大明國兩千五百年前本是一家人，以便確定大明對“海外扶桑洲”的正朔法統和主權，文人已經滅絕好幾回了。但即便如此，洪武皇帝定下的八股文和祖例被當政的前大明軍戶丘八和不第秀才們一股腦兒的廢除，以前那些宋儒程朱理學的弟子也已經被陸九淵、王守仁和朱舜水一派徹底擊敗;但心學派也發現他們受到葉適、陳亮的功利派，以及更加離經叛道的李贄思想的大膽挑戰。

　　在官方奇怪的由心學和浙東學派混合起來的意識形態中，朱熹是篡改儒學經典的罪人，理學的地位是蒙古人確立的，也是滿洲人鼓吹的，因而就是華夏正朔的大明所不能容忍的;孔子回到了他在貞觀二年前的處境，先聖的地位還給了周公旦，儒學已經走下了神壇，回歸了作為哲學的本來面目。儒生也終於開始恢復唐前的血氣，騎馬、操船、銃射和技擊的成績成為每個官校生徒能否畢業的關鍵。

　　入美後開化殷遺民時布袋戲也屢建奇功，往往一場布袋戲下來，幾個村子的殷遺民就能被挑動，自願歸附大明版圖，號稱“一隻掌上戲偶抵過三千兵！”新大陸西疆各府縣至今還有官辦，隸屬於學政，負責教化人民的專業布袋劇團，官家每逢新官到任和元旦佳節，大小官員都要穿著布袋戲中人物裝束團拜部員，以展現體貼下屬親近民眾之良好作風。因此，新大陸人稱布袋戲為大明國戲，而原本的昆曲只能屈尊其下。

　　今天首先演出的是《國姓爺合戰》和《施軍爺鬧海》兩出武戲，國姓爺還是鄭成功，他帶兵保護八閩父老揚帆出海，與滿酋親王尼堪合戰於浙閩交界的分水關，以三百“鐵人軍”大破十萬辮子兵，保證了閩地數十萬人安然無恙的海上撤退。

　　《施軍爺鬧海》也是一出經典的武戲，講述了永歷年間施策將軍探險美洲，篳路藍縷以啟山林的傳奇故事，永歷二年施策將軍自鄭和到達過的束木骨放洋，過大浪山往泰西找尋避秦之地，波濤洶湧舟折帆毀，屢不得過。

　　東西洋舵工舟子皆束手無策，施將軍乃祈禱於媽祖與陳十四娘娘，兩位娘娘夢中顯靈面授天機，將軍方得知是西海孽龍作祟，於是放列紅衣大炮十門於船頭，對準風濤浪頭一齊開放，轟出一條黑龍。那龍長約千丈，張牙舞爪，知道不敵火炮而潛入深水，施將軍又用大鐵箱盛了數千斤火yao，以羊腸包住引線投下海去，孽龍化身而成的數十條巨鯨被炸的稀爛。從此海中生物知道大明天威，塗有日月徽章和海眼的艦船過大浪山如履平地，而泰西船隻則不可逾越，令世人嘖嘖稱奇。

　　施策將軍字伯符，民間尊稱“施軍爺”，福建霞浦人，本名琳，字明瑜。幼年即為海寇，縱橫閩海，商旅苦之，弱冠之年隨大兄越省境為盜，於浙省溫州府瑞安縣飛雲江上打劫，一日內洗劫一十二艘民船，卻在打劫後留下一成財物細軟，名曰“回家費”， 一時名震浙閩海上。

　　天啟二年中閩地整肅，施策方革面洗心，至遼東軍前效命，於軍前脫胎換骨。天啟三年秋，策入皮島水師，數有戰功，擢升為千總，加都司銜，領東江水營。時東江鎮毛帥文龍見之，讚曰:“真當世孫伯符也。”遂更名策，字伯符。

　　策胸中大有才學，盡心敦慎，數犯嚴顏，匡弼得失。國朝建遠洋艨艟水師，立海軍章程法度，所謂連檣千裡，大艦如雲，皆賴公之力。毛帥故後東江部東靖日本天草之亂，南安琉球薩摩之圍，皆以公為肱骨。國朝遷播北美，策有大功，拜海軍都統製、樓船大將軍，封一等靖海公。

　　“三百鐵人軍之外還有六千輔助部隊！分水關和溫泉關一樣地勢險要！”葉孟言心裡大嚷大叫道:“好望角的孽龍就是龍卷風，炸死的不過是些鯨魚！大航海時代哪有什麽神怪，這不是《山海經》、《鏡花緣》！”

　　但是他很快就不再試圖從心底抵觸布袋戲裡神話般的歷史故事了，他知道藝術來源於現實，又高於現實的道理，葉孟言自己那些唐山大兄故事不也是傳奇文學麽?他葉孟言有什麽資格來指責當初面對前所未有的自然現象，只能用神秘主義來解釋的先人們?

　　一口道盡千古事，十指弄成百萬兵，在布袋藝人高超的演技下，那些木雕戲偶仿佛就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戲中人物的喜怒哀樂一言一笑扣人心弦催人淚下，以及伴奏管弦的哀怨細膩、鑼鼓的雄壯緊湊還有西洋鋼琴的豐富樂部中，他已經不知不覺地就進入了布袋戲中那個神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