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十五日很快就到了,葉孟言早早的梳洗整裝,還去了海邊浴室泡了澡,特意用新海綿把身體擦得乾乾淨淨,打肥皂時心中一片得意:自己筆杆子的打拚果然有成效,不但在西洋歸化人裡名聲鵲起,就連唐人會館注意到自己這個所謂南洋新人,還對他發出了看戲的邀請,看布袋戲,不就是邀他去參加在夏南的南洋人聚會,承認自己的付出和努力麽? 到了下午他就坐不住了,只能強迫自己倒在床上,一直挨到五點鍾太陽落山,氣溫變的涼爽之後才出門。南洋會館坐落於唐山老街區中心,他難得的打了一輛人力車,坐在車上神清氣爽得意洋洋,看著昆侖車夫閃閃發亮的腱子肉竟然能聯想起看戲後那情理之中的大餐,他們會怎麽招待自己呢?是佛跳牆還是東坡肉?會不會是流水大席?
老街區路窄,已經在儋州普及開來的四輪馬車都進不來,故而沿途都是清一色的人力雙輪車。這種車用新大陸的橡膠做輪胎,雖然不快但跑起來平穩異常,在儋州甚至新大陸其它地區都很常見,由於車夫都是黑瘦健康,一口白牙跑的飛快的昆侖人,故而被明國人稱作昆侖車。葉孟言沿途所見昆侖車上清一色都是整整齊齊的明國衣冠,看樣子都是去看戲的同路人。葉孟言還遇到好幾頂古怪的立烏帽,大家見到頭上戴的帽子相同,彼此打量打量後就拱手會心一笑,有時還會搖著扇子互相恭維兩句。
剛剛過了兩天前邂逅女孩的那個街角,昆侖車夫還沒有來得及搖鈴鐺,那一邊就衝過來一輛昆侖車,差一點就迎面撞上,兩車擦過時都刮花了彼此車座側面老大一塊漆皮,葉孟言這邊的車夫大怒,站在街上用不知道昆侖地哪個部落的土語大罵起來。
那邊的昆侖車夫不甘示弱,亦用不知道哪裡的昆侖土語反擊,兩人越罵越急,竟然把葉孟言和那個客人晾在一旁。葉孟言厭惡的閉上眼睛,這些歸化不久的昆侖人性子總是如此,還希望他們快點吵完各走各的路好啦。
“這位兄台,可是去看南洋會館布袋大戲的?”那邊有人喊他,葉孟言睜眼循聲望去,就是對面昆侖車上的客人,也不過廿五歲上下,高挺的鼻梁,細長的眼睛,面白無須,穿一件黑色圓領衣,戴一頂金色立烏帽。
見到彼此金色立烏和黑色立烏相互輝映,葉孟言回答道:“正是,南洋會館布袋戲,敢問閣下?”
金立烏回答道:“一樣一樣,不過走到門口,發現忘記帶一件東西,所以趕回去取,想不到居然在這裡停下了。”
葉孟言微笑點頭,對車夫說:“走吧,不要吵了。”
車夫吵架正在興致上,卻對葉孟言道:“不行,他的車刮花了我的車,一定要讓他賠!請等一等。”
那邊金立烏也催車夫快走,可車夫也是不依。見到兩名昆侖人如此執拗,兩頂立烏相視而笑。金立烏原本想要大聲斥責,可見到昆侖人缽子大小的拳頭,就言不由衷地道:“昆侖人果然質樸可愛,那就只有等一等了。”
頭戴黑立烏的葉孟言也點頭稱是,這時候兩車夫吵架已經驚動周圍的店鋪,連樓上的人也推開窗戶,伸長脖子看吵架,反而讓兩頂立烏帽的主人都尷尬起來。
見圍觀的人愈來愈多,金立烏帽怒道:“我又不是演馬戲的猴子猩猩,他們居然拉長脖子看,瞧那樣子,就和伸長脖項的鴨子沒什麽兩樣!”
葉孟言道:“他們可沒在看我們,兩個黑炭頭吵架才是他們注意的重頭,也許看客們巴不得兩個昆侖人打起來吧。”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遠處跑來一群小孩,一個個眉飛色舞,都喊道:“看烏鬼和夜叉打架咯,看拉車的烏鬼和拉車的夜叉打架咯……”
又有小孩子喊道:“昆侖車上那兩個大人是不是也來睇打架的?他們坐在車上睇好清楚哉,我們在這邊看勿清,從大人的襠下鑽進去看罷。”
有老人家也說:“真是世風日下,兩位衣冠楚楚的君子,見到打架居然還作車上觀,唉……”
這邊樓上人興奮道:“陸阿彩,我賭金帽子的烏鬼贏,五毫!你敢勿敢下注。”
那邊樓上人罵道:“那個不敢,豬肉榮,我押黑帽子的夜叉贏,十毫!”
聽到這些言論,兩個人都不好意思起來,葉孟言的昆侖車夫膚色淺一點,被看客稱作烏鬼,金立烏的車夫膚色正是純粹的黑色,被看客叫做夜叉。金立烏突然一拍大腿,驚道:“壞了,布袋戲要開始了,這可怎麽辦?”
葉孟言也著急起來,他情急之下扔了五十毫的銅幣在兩個車夫面前:“都不要爭了,拿去分了吧,我們下車跑過去。”
“我還要回去拿東西呢,”戴金立烏帽的青年還在猶豫,葉孟言已經從車上下來,大聲道:“老兄失陪,我先走了,看戲要緊……”
見到葉孟言在人群裡擠出一條縫,他也扔了個五十毫的角子,跳下車來:“罷了,車不坐了,東西也不拿了,看戲要緊,兄台等等我……”
眼見他們逃走,人群就是一片起哄,樓上甚至有瓜果皮屑什麽的扔下來,他兩人提著寬大的衣服一口氣跑了老遠才停下來歇息,戴金立烏帽的青年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靠著街邊的石燈籠道:“今天真是不順,好久沒這麽用力的跑過了,簡直累死我啦。”
葉孟言也累得不輕,歇了一會後兩人各自在小攤上買了一杯木瓜水,一邊走路一邊啜吸解渴。葉孟言喝完木瓜水才想起來還沒有自我介紹,他還沒相好如何開口金立烏已經主動對他道:“在下嶽嵐劍,八桂苗裔,在夏南做一點小生意。”
“葉孟言,南洋沙撈越人,剛到新大陸闖蕩。”
嶽嵐劍頭上的金立烏立即晃了起來:“沙撈越是個好地方啊,我去年還向那邊發過貨。”他又問:“閣下就是那個寫作《新唐山大兄傳奇》的葉孟言?”
“正是在下。”
兩人又是一番客套,葉孟言才知道這一位是儋州煙草雪茄行業的新秀,其產品供銷歐洲,連那位科西嘉皇帝也都讚不絕口。說到煙草嶽嵐劍就打開了話匣子:“儋州菸草是全國,不,是天下最好最純正的,儋州氣候水土得天獨厚奠定了煙草的品質。無論英法普奧西葡哪一國,他們都喜歡夏南菸葉。”
雪茄一詞出自殷遺民語言,但漢語“雪茄”一詞還是徐志摩確定的,取燃灰白似雪,煙卷狀如茄之意。這十九世紀時代的人自然沒有雪茄這個稱呼,還是簡單的稱之為菸草,反正後來那種香煙現在也沒有誕生。
嶽嵐劍從懷裡掏出一個精致的香柏木盒,打開來煙草香氣四溢,他抽出其中兩根,遞給葉孟言一根,顏色深鬱,葉孟言雖然還真的沒抽過這種正宗古巴貨,可他也知道現在不是抽雪茄的場合,古巴雪茄,就是要在鋪了羊毛地毯的屋內慢慢享用才有氣氛。他含笑把雪茄裝進口袋,但是被嶽嵐劍搶了過去:
“就在這裡抽,街上一樣有味道。”見到他還在發呆,嶽嵐劍解釋了一句,又從兜裡掏出一把小剪子,幫他剪去雪茄的帽頂,囑咐說:“切口務必要清潔平順,否則抽起來就不順當了,但是也不要全部切除,要用火種來點燃。”
嶽嵐劍從路邊店裡借了火,葉孟言把雪茄菸橫拿著,緩緩地旋轉雪茄,直到前端熏成黑色才告一段落,兩人慢慢的抽著菸,享受著吞雲吐霧的樂趣,嶽嵐劍突然神秘的對葉孟言說:“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頂級菸草的製作方式……”
“願聞其詳。”
“和茶葉裡面那有名的嚇煞人香一樣,頂級菸葉也是由少女們精心製作的。嚇煞人香采摘時要放在少女椒乳間由體溫慢慢烘焙,而頂級的菸葉,是要放在少女玉腿上慢慢卷製,吸收天然的女兒香來增加味道……”
隨著他的講述,葉孟言也在雪茄的撩人香氣裡想象那儋州(古巴)伊比利亞和殷遺民的混血姑娘掀開裙子搓製雪茄時露出的一對對健美修長筆直小麥色的美腿,www.uukanshu.net 頓時感覺到身上一陣燥熱,不得不咳嗽兩聲來掩飾過去。
“我剛才就準備回去拿這麽一盒來孝敬老家夥們,可惜路上撞了車。”嶽嵐劍懊惱道:“不過遇上了葉兄,也算是巧遇吧。”
葉孟言笑說:“初次見面,兄長就贈我名菸,真是不好意思。”
“我是有用意的,”嶽嵐劍嚴肅的說:“我也還要拜托老弟一件事情呢。”
兩人邊走邊說,嶽嵐劍說出一番話來,令葉孟言不由得目瞪口呆,他還沒有想好回答,兩人又拐了幾個彎後就到了畫棟雕梁的南洋會館,林采編正在大門口焦急的等待著他。
“這件事情,請容我想一想。”葉孟言推辭說,這人的請求也太強人所難啦。
嶽嵐劍點點頭:“確實要想一想才能明白,畢竟以前沒有人這麽做過。”
南洋會館位於唐山街區的太和街,建於二百年前,大門有石刻對聯一幅:“客館可停驂七溪,百粵允矣同聯梓裡;仙部堪得地千秋,百世遐哉共鎮夏城。”整個會館布局嚴謹,紅牆黃瓦泛翠流金,飛簷挽天蔚為壯觀。大殿裝修華麗,壁畫花飾繁多,前後風簷鏤雕細致,簷牆彩繪構畫新穎。大大的戲台是以青石壘砌為台基,紅木雕梁,采用了傳統的戲台布局,台底還淺埋水缸若乾口以增強音響效果,整個看台能容納一千余人。
林采編熱情的和葉孟言打招呼,葉孟言也載笑載言,可他心裡還在回想嶽嵐劍的話語:
“幫我在文章裡面做做宣傳,你要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