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沉醉在那份感覺裡面呢，一個柔弱的灰色身影就從他身邊閃過，留下一路香氣。葉孟言眼睛極尖，一下子就認出來，就是縫紉店裡相逢的那個小女工！小姑娘輕快地跑在老街的青石板上，裙裾飛揚如同輕盈的小鹿，葉孟言目送她的離去。但是女孩子在街角一塊光滑的石板上滑了一下，咕咚一聲摔倒了。　　葉孟言連忙關切而彬彬有禮地扶她起來，女孩子一瘸一拐地向一幢房屋走去，靠在牆上，端莊地向他道了謝。

　　“我的腳踝大概是扭傷了。”她眉頭緊蹙說，“摔倒時候崴了一下。”

　　“疼得厲害嗎?”葉孟言關心的問道。

　　“只在著力的時候才疼。我想過一小會兒就能走路的。”

　　“假如還有什麽地方要我幫忙，”葉孟言建議道，“比如說，雇一輛車子，或者……”

　　“謝謝你。”姑娘懇切地輕聲說。“你千萬別再費心啦。隻怪我自己不小心。我的鞋子再實用也沒有了，不能怪我的鞋跟。”

　　葉孟言打量了那姑娘一下，葉孟言這一次比在店裡看的還要清楚些，正是國色無雙！

　　他發覺自己很快就對她有了好感。這位女孩子有一種嫻雅的美;她的眼光又愉快又和善。樸素的灰色工友服襯托出她姣好秀麗的面容，那頂劣質的製帽底下露出了光澤的烏色劉海，帽子上還有一條絲絨帶打成的蝴蝶結。好吧，雖然知道她不是富家女子，但是她給葉孟言的感覺就好似一位大家閨秀，雖然階級和身份可惜了這天賜的無雙秀色，她很可以成為自食其力的職業婦女中最優秀的典型。

　　葉孟言突然起了一個念頭，他要請這個姑娘同他一起去吃飯。這位姑娘令他心動，而他也敢肯定這個姑娘是有教養的，她的態度和談吐已經說明了這一點。盡管她打扮得十分樸素清淡，但葉孟言覺得能跟她一起吃飯還是愉快的。

　　這些想法飛快地掠過腦際，他立刻就決定邀請她。這種做法雖然不很禮貌，但是下層婦女在這類事情上往往不拘泥於形式，葉孟言想，在判斷男人方面她們一般都很精明;並且把自己的判斷能力看得比那些無聊的習俗更重。他那間單調得小房子一直缺少女孩子的笑聲調劑，如果方法恰當，他說不定能雇用這女孩子一段時間呢。毫無疑問，在這個姑娘沉悶刻板的生活中，這頓飯準能成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經歷;她因這頓飯而產生的深切感激也準能增加他的得意和快樂。

　　“我認為，”葉孟言坦率而莊重地對女孩子說，“你的腳需要休息的時間，比你想象的要長些。現在我提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既可以讓它休息一下，又可以賞我一個臉。你剛才跑過拐角摔跤的時候，我獨自一個人正要去吃飯。你同我一起去吧，讓我們舒舒服服地吃頓飯，愉快地聊聊。吃完飯後，我想你那扭傷的腳踝就能勝任愉快地帶你回家了。”

　　女孩子飛快地抬起頭，對葉孟言清秀和藹的面孔瞅了一眼。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地閃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起來。

　　“可是我們互相並不認識呀，這樣不太好吧，是嗎?”她遲疑地說。

　　“沒有什麽不好。”年輕人直率地說，“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自己，葉孟言。我一定盡可能使我們這頓飯吃昨滿意，之後我就跟你分手告別，或者伴送你回家，你愛怎麽辦就怎麽辦。”

　　“哎呀！”姑娘神情有些震驚，但是什麽也沒說，她朝葉孟言那一絲不苟的衣服瞟了一眼，說道，“我穿著這套舊衣服，戴著這頂舊帽子去吃飯嗎！”

　　“那有什麽關系。”葉孟言爽快地說，“我敢說，你就這樣打扮，要比我們將看到的任何一個穿最講究的宴會服的人更有風度。”

　　“我的腳踝確實還疼。”姑娘試了一步，承認說，“我想我願意接受你的邀請，葉孟言先生。你不妨稱呼我為小楉。”

　　“那麽來吧，楉姑娘，”葉孟言興致勃勃然而非常有禮貌地說，“你不用走很多路。再過一個街口，就在唐山老街的對面就有一家很不錯的飯館。你恐怕要扶著我的胳臂，對啦，慢慢地走。獨自一個人吃飯實在太無聊了。說真的，你在石板上滑了一跤，倒有點成全我呢。”

　　他們兩人在一張擺設齊全的桌子旁就座，一個能乾的侍者在附近殷勤伺侯。聞到女孩子幽幽的香氣，葉孟言開始感到了上天帶給他的真正的快樂。

　　這家意大利式飯館葉孟言以前沒有來過，店裡滿是衣冠楚楚的顧客，還有一個很好的樂隊，演奏著輕音樂，足以使任何談話成為樂事，此外烹調和招待也都是無可指摘的，見到工友服的女孩子進來也沒有阻攔，當然這是有衣冠楚楚的葉孟言在場的情況下。

　　在葉孟言眼裡，這個女孩子盡管穿戴得並不講究，但自有一種風韻把她容貌和身段的天然嫵媚襯托得格外出色。可以肯定地說，在她望著葉孟言那生氣勃勃而又沉著的態度，灼熱而又坦率的黑眼睛時，她自己秀麗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種近似愛慕的神情。

　　他開始向楉姑娘講述自己從南洋到夏南一路上的經歷，小西洋上的流行疾病，大浪山的風濤險阻，昆侖地的獵頭野人等等，同時還隱隱約約地提起他的職業。他發現這種沒邊沒際的談話深深地打動了女孩子，所以又信口謅了一些南洋生活印象，而且在誇誇其談下他還是機警的守住了口風，不應該說的堅決不說。有一兩次，他還是看到了這位姑娘的純真從霧網中透射出來。

　　“您的經歷真是在同齡人裡難得，”她一邊切割配了藏紅花和松露的烤鵪鶉一邊說，“聽來是多麽充實，多麽有意義啊。您能為我說說，新聞紙上那些唐山大兄的傳奇嗎?您知道《石頭記》嗎?”

　　“《石頭記》?楉姑娘你真是博聞強識。”葉孟言還在驚訝女孩子使用刀叉的熟練，聽到這三個字就激動了起來，“《石頭記》！我還是在西方第一次聽人說起這個名字，當然知道，曹雪芹的大作，滿清治下最偉大的文學著作！”

　　女孩子吃吃的笑了起來:“最偉大?這本書在滿清可是禁書噢，而且誰也不知道作者是誰，隻曉得一個脂硯齋評點。我明的少量出版，都是為了研究滿清內部政治鬥爭的，想不到您居然把這部書擺到了這麽高的位置。”

　　“我不是亂說話，《石頭記》、《紅樓夢》，就是漢軍旗人曹雪芹的著作！你看得是脂硯齋評定本吧，脂硯齋就是史湘雲。”

　　想不到居然會爭論起《紅樓夢》的問題來，晚飯結束，他們兩人一邊走一邊交談著來到剛才見面的拐角上。這會兒，楉姑娘已經走得很好了，簡直看不出步履有什麽不便。

　　“謝謝你的款待，”她真誠地說，“現在我得趕快回家了。我非常欣賞這頓飯，葉孟言先生。我還想問下您，您最喜歡大觀園裡的哪一位?”

　　“史湘雲。”

　　“為什麽不是黛玉，或者寶釵?”

　　“黛玉太弱，哭哭啼啼的太麻煩，寶釵呢，心計太深。湘雲又可愛又善解人意，實在是最好不過啦。”

　　他親切地微笑著，跟她道別，女孩子臉色緋紅的行了一個萬福。他朝她背影望了一會兒，飛快地向東走去，然後雇了一輛馬車，慢慢的回家。

　　“一位了不起的姑娘。”他自言自語地說。“看來是某一位學者家的女仆，她居然知道《紅樓夢》！而且談吐舉止都很正統，絕對不是下層人。”

　　叫做小楉的女孩子同請她吃飯的葉孟言分手後，迅疾地穿過唐山老街，來到富豪區一座漂亮而寧靜的西班牙式邸宅前面。那座邸宅離葉孟言所在的濱海區有兩個廣場，很好的隱藏在夏南城最美麗的一片熱帶花樹之中。她躡手躡腳又急急忙忙地進去，跑到樓上的一間屋子裡，有一個穿著雅致的便服的年輕妍麗的女士正焦急地望著窗外。

　　“唷，楉楉你這瘋丫頭！我匆忙離開法國女士沙龍，就是專門來找你。”見她進來那個年紀比她稍大的女士嚷道，“你老是這樣叫我們擔驚受嚇，什麽時候才能改呀?你穿了那身又破又舊的衣服， 戴了安妮的帽子到處亂跑，已經有兩個鍾點啦。爺爺和父親都嚇壞了，還吩咐大家到處去去找你。你真是個沒有頭腦的壞姑娘。”

　　那個年紀比較大的姑娘搖了搖鈴鐺，立刻來了一個使女。

　　“瑪麗，告訴父親大人，妹妹已經回來了。”

　　“別再說我的不是了，姐姐。我只不過到店裡去了一次，取回了爺爺、父親和我看布袋戲要穿的老式正裝。安妮的舊衣服和帽子很合式，我相信誰都以為我是女仆呢。”

　　“我的好妹妹啊，晚飯已經開過了;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啦。”

　　“我知道，我在老街的石頭上滑了一下，扭傷了腳踝。我不能走了，便到一家飯館坐坐，等到好一些才回來，所以耽擱了那麽久。”

　　姐姐又說了好一會子話才離開，安妮悄悄地進來，慈愛的打量著女孩子，女孩子望著窗外的風景出了神，她手裡還捧著一本《石頭記》，頭也不回的對安妮說:

　　“安妮，您信不信我見到了葉孟言呐，他為人和氣，對待街邊摔倒的女工都是極好的，長的雖然不能算玉樹臨風，卻也是一表人才，他也懂得石頭記的故事！我也不喜歡黛玉了，我開始喜歡湘雲……”

　　“好啦寶貝，我不知道什麽石頭記，只希望你不要再偷偷的跑出去，讓老爺和大家找得好苦。小心老爺不帶你去看十五日的布袋戲，免得你再到出跑來跑去。”

　　女孩子調皮的吐吐舌頭，道:“我不會再跑了，爺爺最疼我了，讓我扮作男孩子跟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