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裡約的教堂紛紛敲起了晚鍾,鍾聲悠揚,回蕩在軍港司令部花廳的廊柱中,在噴泉上撞成一堆碎屑。妙曼的常春藤環繞著這座洛可可式的廳堂,四周裝飾著雕像和油畫。美味的肉排、水果和酒堆滿長桌,筆挺製服的侍者穿梭不息。尊貴的夫人們輕搖小扇,笑語盈盈,一串串夜鶯一樣婉轉地笑語,安撫著剛剛回到陸地上的客人們。 《海軍軍人外事禮儀須知》之“葡人見面禮”一條曰:“凡軍民見王及官長,門外去帽,入門趨而進,手撫其足而嘬之,然後垂手屈身拖腿,向後退步,立而言,不跪。親戚男女相見,男則垂手屈身拖腿,女則兩手撮其裙,屈足數四然後坐。女相見則相向立,各撮其裙,屈足,左右團轉,然後坐。……凡我軍人,必須不卑不亢,勿擺架子,亦不傷和氣。”
葉孟言完完全全按照《外事禮儀》要求的標準來做了。
“先生們,港口王家衛戍司令官歡迎諸位的到來。”
這位葡萄牙人說這一口很好的明國話,這倒是出乎葉孟言意料之外的,令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他不但帶了翻譯,在來的路上,還溫習了一些在夏南學的簡單葡語,不過,能體會到明國語言的超然地位真好。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法語,曾經在新大陸通行過的幾種羅曼語言,隨著他們本國國力和角色的變化,已經不得不屈居二流地位。
“本官謹代表英德艦全體成員,感謝貴官的宴請和饋贈。”
熱情的伊比利亞人笑道:“我們最好的朋友,歡迎你們抵達裡約熱內盧——新葡萄牙之心臟,你會發現,這裡是世界上最好的港口,沒有之一。”
“是的,在進港和來的路上,我已經感覺到了。漂亮的甜麵包山。從我個人來看,如果在耶穌山上建立一座一百米高的耶穌雕像,就更加的完美了。”
“哈哈!”港口司令官同他的副官們為這句俏皮話逗樂,都大笑起來:“那就有待於石匠們的辛勞啦。”
“我可是拭目以待呢。”葉孟言微笑的回道。
“客人們,你們從哪裡來呢?要在裡約這座漂亮的花園逗留多久呢?”一邊的小姐和夫人們發射的熱情之火,將氣氛推向了一個新的高潮。
“夫人們,就我個人而言,雖然我更願意早日回到祖國。但是在此我不得不說:因為有了你們的到來,所以我愛裡約熱內盧多於祖國一些呢。”
主人微笑的舉起了酒杯:
“為我國陛下的健康乾杯。”
葉孟言回應道:“為大明皇帝陛下的健康乾杯。”
“為海軍的榮耀乾杯。”
“為今夜的歡聚,再乾一杯!”
華梅左手揚鞭,右手握著韁繩,精準的控制著兩匹白色的馭馬飛奔,靈巧的超越和避開道路上一輛一輛的車子和行人。車輪飛轉,她的一顆心也要飛出胸膛,腦子裡一片漩渦。在避過一輛迎面疾馳而來的馬車後,她暗暗地警醒了一下:為什麽這個事情,竟然讓自己慌張到這個程度!
這可不是自己的作風啊,難道說,真的是關心則亂了?
華梅啊華梅,就把這當做是一次特殊的敵情來對待好嗎?總會有辦法的。
這麽一想,她的眉頭反而舒展了。不過眼下才算有了一點頭緒,在這座情況不明的城市裡,事情的真相仍然隱藏在漆黑一片夜色之後呢。她需要和熟悉這裡的公使分析一下。
華梅放松了馭繩,馬通人意,外交馬車漸漸的放慢了速度,這讓後面的公使馬車很容易就趕了上來:
“華梅小姐?”公使因為提心吊膽,在馬車上就已經累的上氣不接下氣了。他示意兩車並行。
“叔叔,剛才失禮了。我想到一個問題。”華梅停下車子,從高高的車夫座位上輕盈地跳下來。
“什麽?”公使被他這一跳又驚了,他一面用絲綢手帕擦著汗,一面示意第二個車夫去控制華梅的外交馬車,這個寶貝侄女,可千萬不要再出事情啊。
華梅理會他的意思,上了公使馬車,遭到她那個死黨的一陣嘮叨,她道:“葡萄牙人,僅僅是他們並不會對葉子做出什麽事情來。”
公使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一直認為這只是一次正常的軍際宴請,所以你不用著急。真正要擔心的,是出港的階段。”
“葡人會想辦法留住姐姐,不讓姐姐走嗎?”那個死黨蹙著眉頭,從車廂的格子裡取出茶壺,為老爹和華梅遞來兩杯茶。
“對,直到你哥哥的特遣艦隊抵達。此時此刻,軍情處在裡約的人,一定很活躍的吧。”
華梅喝了一口涼茶,覺得思路更加清晰了一些:
“海軍軍情處必然是在英德進港後才得到消息,開始行動。因為我們在航線上所遇到的商船,都比我們慢,而它們如果通知鄰近的搜索艦隊,消息也要到明天才能到裡約。”
“處於海軍的自尊,葡萄牙人不會得到任何消息。他們完全就是按照交際程序搞宴請,明天還有訪問,還有答謝宴會。這個流程正是軍情處喜聞樂見的——因為等一個又一個宴會結束,就是你哥哥的戰艦堵住裡約海灣的時候了。”
“那麽,現在就要去找軍情處了。”她將那清冽的涼茶一口啜乾,心裡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斷:
“叔叔,我們去見軍情處的人好了。有筆墨嗎?我要通知英德艦,讓她做好必要的準備。”
另一面,刻意追求宮廷禮儀的伊比利亞人兒,令剛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的葉孟言感到了最大的不適。雖然他在來之前,已經收拾了邊幅,穿上了正式禮服,但還從上到下散發著海腥味兒。與這些蓄著濃密胡須、穿著鑲金流蘇全套禮服,彬彬有禮,常年在繁華地區生活的的葡國同仁相比,從荒涼的北海回來的自己,就是那樣的格格不入——他和他們分明就是兩個世界的產物。他完全就是一個誤入這類場合的土包子,莫非在那麽久漫長航行後,他的交際能力也退步了?
不,葉孟言還沒參加過這類外事活動的經驗,不自在是難免的。如果葉孟言是國內艦隊裡那些在加勒比那些小島和南美各港口來回巡遊的艦長之一,早就被這種宴請吃的膩煩了。
真希望宴會早些開始的好。對於美食,葉孟言會拒絕嗎?當然不會!軍艦上的飯菜早就吃膩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主人果然沒有令他失望,一道道美味流水一般的端上來。其中有一道,特別令葉孟言滿意。這是一道明國風味菜,名字很特殊:“四海一心”。
在滿桌的菜肴裡,這道菜他最熟悉了,因為海軍宴會每次都要吃它,每個地方的風味都不一樣。相傳當年第一批移民西來途中,過大浪山時遭了大風雨,人們自以為必死無疑,決得死前做個飽鬼也好,就把珍藏的食物集體吃掉了大半。後來天氣好轉後,船隊因故出現了饑荒,很是窘迫。就在這時候又來了一群海豚,雖然故老相傳海豚乃神獸,但人餓極了就要吃飯。
先前船上的華人開始還不敢食用,但有西洋水手帶頭,就把海豚捕來吃掉了,後來大家皆振振有詞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於是為了表示對上天恩賜的感謝,後來的明國航海者過大浪山時候,都捕海豚來吃了。再後來,海員們發現了海豚的美味,它們可以補充新鮮的肉食和必須的營養。又因為無論他們在哪一片海洋都能夠捕到海豚,所以海員們自我戲謔道:“四海一心(要吃)。”
海豚的做法隨時隨地改變著,葉孟言在夏南沒吃過。在安康,他們通常只有鹽來佐餐,在日本,“四海一心”成了刺身。在寧州,這道菜衍生出一整桌大餐,在特魯克,這道料理裡加了椰奶。在裡約,這菜按照伊比利亞人的口味放了大蒜和藏紅花。
宴會之後是“跳戲”,其實,就是跳舞。因為明國不承認這種男女摟在一起,其速度、節奏與音樂高度和諧的社交活動是舞蹈的一種。
舞,動其容也。——《禮記樂記》
明國觀念的舞是一種表演而非參與。所以在見到西洋舞後,早期外交家給這個場合造了一個名詞:“跳戲”。
“有吉慶,延客飲燕,則令女人年輕而貌美者盛服跳舞,歌樂以和之,婉轉輕捷,謂之跳戲。富貴家女人無不幼而習之,以俗之所喜也。
這是一個莫扎特和貝多芬已經出現的時代,樂隊的舞曲音樂,是高傲的先生們簇擁著花團錦簇的尊貴仕女們跳圓舞曲。
巴黎和華府最最流行的時裝,打扮,在這裡都能看得到。而且隻一眼就能分明服裝中的法國式的熱情浪漫,新大陸的落落大方。本來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嘛。但是面對主人的盛情,他很好的克制了自己,面對夫人小姐們的熱情,他也彬彬有禮。只是嘴角那一抹微微翹起,漫不經心的笑意,才能表明他那種浮雲一樣的態度。
“英德諸君,如果因為葉孟言和我,你們才蒙受此不白之冤。那麽就請相信我,如此做法,是唯一的脫罪機會。”
隨華梅一起去使館的四個護兵回到了船上,將華梅的信件交給幾個部門長。幹部們看過信件,發了幾句牢騷,略微商議了一下,就作出決定了。
“按照華梅長官的意思辦!”內務長第一個表明了態度。
“要不要向水兵們解釋一下?”槍炮長還有些疑問。
“沒時間作出解釋了,告訴他們,這是軍事演習!”航海長大叫道。
人們發瘋的忙了起來,隨英德艦回國的都是老兵,經歷過各種狀態的他們雖然對緊急演習很有意見,入港後還演習個毛啊,但也服從了。一半人在緊張的做好緊急出航準備。另一些人穿行在一家家人滿為患的酒館裡, 把那些醉醺醺的同僚叫起來。之前水手長只允許五分之一的人下船休假,此時他腸子都悔青了,罵罵咧咧地親自用冷水、鞭子,努力地讓這些人清醒過來。他暗暗的下了決心,必要時候,可以丟下這些人離開,反正按照華梅長官的計劃,他們不需要保持在全員戰鬥準備狀態。
碼頭上不遠處的一家酒館二樓包間裡,幾個人默默地,透過百葉窗看著這一切。不時有人停下來做記錄。顯然這個場景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他們要做什麽?想溜走嗎?”
“我覺得整隊開進風月場所吃喝玩樂的可能性比較大。”
“開進那種地方需要整備軍艦嗎?”
“也許是明天要迎接軍港司令回訪,才特意整備艦體的。軍港司令回訪不是很正常的嗎?”
幾個人或坐或站,議論紛紛。一位男子正襟危坐。此人雖然是閉目養神,手指卻一下一下的叩著桌子,為這個場景製造出一個不變的基本聲音。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滿是勝券在握的信心:“我看他們能翻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信報發出沒有?”
“胡處長,我們的快艇才走了一個時辰,你這都問了六遍了。”
胡處長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他的心裡卻是在狂喊著:
“三天,只要能把叛逃者留住三天!是老天讓我立此大功,感謝你啊,仁慈的老天爺!”
一個乾事從外面進來,“處長,英德的叛兵都被集合了,各個館子裡的,都被集合了。”
“盡搞什麽妖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