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我的酒呢?” 神經性的頭痛過後,不久前的記憶排山倒海襲來。
蘭度巴斯托尼喃喃吐出兩個字,伸手捂住了前額。
眼前到處留著女人髮型的遠東蠻族,海上有,陸地有,他們裹著獸皮,卻舉著火器。他們身體肮髒,卻佩戴著寶石。他們坐下的劣馬,咀嚼著農場的莊稼,他們散發出惡臭,卻摟著最美麗的姑娘。
他們劃著飛快的小艇,從四面八方而來,投擲石塊,發射弓箭,施放大炮,揮舞軍刀。他們獰笑著,磨著牙齒,向將軍和軍旗步步緊逼。但是將軍既沉著又冷靜,指揮軍艦將無窮無盡的敵人一次又一次的打了回去。
被彈累累的軍艦終於安然脫離,敵人的美夢破產了,陷入包圍的我軍安全了。丹陽、劍門、崇廉、紀壯……一艘艘軍艦安然無恙的撤退,就連許久不見太陽也撕裂厚重雲層,將陽光和溫暖慷慨的投到軍旗和白帆上為這些勇士喝彩。
但是,就在全體軍艦即將抵達安全水域時,狡猾的敵人卻從突然從一個島嶼後面的港汊裡鑽了出來。烏壓壓一片自爆船和小炮艇後面,是四艘裝載巨炮的雙桅戰船。一發罪惡的炮彈擊中了駕駛台,一群軍官們倒下了,柚木上鋪滿了黑色的軍服,但是將軍仍然站立在那裡,如同一杆筆直的標槍。他對敵人無限蔑視,面不改色,如同古典神話裡威風凜凜地戰神。但低下頭來,卻用溫和的語氣對因為恐懼躲到海圖桌下的自己道:
“站起來,蘭度,你是一名海軍軍人。”
蘭度驚訝的望著血流從將軍的手臂上流下來,他想伸出手去,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自己,他的手在顫抖,他的全身都在顫抖。但是將軍鼓勵他說:“站起來,蘭度,你是一名海軍軍人。”
鮮血湧泉而出,將軍的臉色蒼白了,但是他仍然聲若洪鍾地下達命令:“頂住!不允許敵人通過這裡。”
那一刻,彷佛是先烈附體,又好像體內的勇氣被喚醒,蘭度猛地站了起來,大聲道:“遵命,將軍。我堅決不讓敵人通過這裡。”
將軍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目光,蘭度挺起胸膛、拔出軍刀、跳下甲板,整套動作一氣呵成。他大聲激勵水手們道:“堅決不讓敵人通過這裡!”
在喚來醫務兵以後沒多久,敵人開始通過鉤子、套索向上爬了,在火槍齊射的煙霧過後,蘭度從船舷上看到了他的第一個對手,那人穿著奇怪的皮甲,手持短劍、盾牌嘿嘿的笑著,露出滿嘴的黃色牙齒。他心中極度厭惡,將劍閃電般刺進那人的眼窩。
更多的敵人竄上了國家戰艦,發怒的蘭度如同獅子一樣扼守住通向司令台的樓梯。他咆哮著,聲音在在場每個人的鼓膜上滾動:
來吧,我蘭度巴斯托尼,一名光榮的大明尼德蘭歸化裔軍人,海軍三等尉官,絕對不允許你們通過此地!
天空一旋,場景一轉,自己又回到了將軍安息的那個時刻,病床上的將軍臉色蒼白,但是在蘭度眼裡,將軍還是如以前那樣威風凜凜,如同父親。如今父親開口道:
“孩子,我就要走了。”
無可遏止的嚎啕大哭起來,自從十五年前將軍在聖安東尼奧港口收留這個無家可歸的流浪兒以來,他就為將軍服務,從侍童到軍官,他所走過的每一步,都有將軍的影子。
“離開我你也一樣能好好生活,孩子。我已經寫好了推薦信,出於你在戰鬥中的無畏精神和超群劍術,你將成為水手長。而他們,是不會拒絕我的。你無須為我哭泣,我將會被追晉為將軍。你也無需為我傷感,因為我會在天上繼續看著你。”
“打開窗子,這裡聞不到大海的氣息。”
蘭度忍住啜泣,推開了窗格,讓海洋的空氣湧進充滿草藥味的病室。將軍深深的呼吸著這海洋的味道,飽含著深情和無限遺憾道:“可惜,我聞不到故園的泥土芳香了。”
“這個望遠鏡交給你,你要用它,替我看見故園的山峰。孩子,明白嗎?”
“是的,父親。”
當淚水潰堤而出時,蘭度的大腦轟的一陣,他終於回到了現實世界。從父親離開他到現在,他一直對著海圖桌悔恨,如果當時他不是鑽到桌子下面,而是勇敢一點點擋在將軍前面的話,將軍就會平安無事。他開始為自責和悔恨,為了忘卻紀念而喝酒,但當他昏沉沉的從宿醉裡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人想要拿走父親留給他的望遠鏡。
昏沉沉的他立即就清醒了,雖然僵硬的身體還不能坐起來,但是雙手已經牢牢的握住望遠鏡,那人見抽不走,訕訕的收回手,卻又想坐到將軍的航海椅上去。
這下子蘭度完全的清醒了,他大叫著跳起來:
“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麽佔據了將軍的司令台?這是將軍的座椅,請你快下去!”
蘭度氣憤極了,拚命的把這個人往下推。這個人其實他還是略有映像的。看他的肩章也是海軍二尉的銜, 但父親的遺物,怎麽能容他褻du?
他拉住那人的袖子,把那人硬往下扯。此時舵輪邊的走過來另一個人,用力按住他的手,堅定的道:“聽著,水手,這是艦長。”
“艦長?”蘭度一頓,立即大笑起來,一字一頓道:“英德艦,沒有艦長。”
被他扯住袖子的人和按住他手的人一怔,彼此看了一下,都笑了起來:“水手,看來你睡的足夠久啦。”
這兩人正是葉孟言和張澍,還沒等他二人說話,執星官小跑過來,對著蘭度就是一番耳語。葉孟言心疼的看著蘭度悻悻的放開了自己那被他狠狠蹂躪過的袖子,無精打采的打了個立正。咳嗽了一聲,重重的道:“水手,你是誰?”
“蘭度巴斯托尼,英德艦水手長。”
“很好,水手長,你的軍銜?”
“三尉。”
“你佔據了艦長的司令台,能解釋理由麽?”
葉孟言饒有興致的問道,但卻看到蘭度低下了頭。
“報告長官,我喝醉了,我願受軍紀懲罰。”
“沒有特別的緣由麽?”
“報告長官,沒有。”
“自己去軍法官田子師處報到。”
蘭度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敬一個禮,問:“長官,我可以把望遠鏡帶走嗎?那是將軍給我的禮物。”
“當然可以。”
葉孟言點頭,張澍開始叫值星官來清理海圖桌下的那堆酒瓶。
他們望著他離開,在甲板上挨的鞭子,整個過程裡蘭度始終抱著那個望遠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