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方子雖然貴為天皇觀大師兄,卻有一個別人不知道也不好意思知道的毛病。
他尿床。
這說來也怪不得他。尋常三十上下男子,腎氣平均,括約肌發達,不至於在床上憋不住尿。
可是10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小學徒,長陽子也還不是天皇觀的觀主。當時他年輕氣盛,一心想在武道上做些名堂,恨不得一夜起來就要改天換日,居為天下武林之共主。
所謂內功心法,這兩者雖不是同一概念,可總是相提並論。如果心法與內功不合,練來練去自然要出問題。
化方子當時就是這樣,一時急於求成,這樣的心理,和青城派逍遙恬淡的內功出了矛盾。尤其當時長陽子教他的,乃是《幽林功》,更是要求全心向靜。
化方子又勉力修煉,進步飛漲,兩者矛盾便越來越大。
說起來也要怪到師父。長陽子倒是真正閑雲野鶴,雖然武道上大有天賦,可在這方面並沒什麽宏大志向,整日與朋友飲酒作詩。又見化方子進步飛快,心裡除了滿意,倒也漸漸疏松了對他的關照。
簡而言之,化方子內功心路出了問題,長陽子卻不知道。倘若當時他及時發覺,幫助徒弟調息治療,恐怕也不至此。
內功真氣流通,朝向四肢百骸五髒六腑,入於肌骨而達於經脈。內功與心法之矛盾也隨著內力,傳導到四肢各處。
等到他把自己練得神志恍惚,明眼人都看出來要走火入魔了,長陽子這才後知後覺。此時他自己已經無能為力,急忙請了青城派的鎮派大醫師看診。
大醫師多年行於醫道,雖然武藝平平,醫術上卻有幾把刷子。猛藥救逆,緩劑慢補,歷經春夏秋三季,這才把人調回來。
雖然生命無恙,可自此落下了毛病,便是莫名其妙的尿床。
起初,化方子對此諱莫若深,生怕別人曉得,自己又羞愧難當,覺得失了臉面。後來日久習慣,掌握規律,便有了對付方法。
每頁做完晚課回房,要不自做功課,要不躺在榻上和衣而臥,等著時候快到,自去解決,這才安睡。
不過有時這毛病不按時發作,他便隻好整夜不睡。
今日便有些怪,心裡算著快到了點,於是起身解手,可對著虎子,努力一番卻也解不出來。化方子心道今日要遭,不知何時能睡,沉重歎了口氣。
可帶他要躺回榻上,卻聽得門外有些動靜,好似有人走路。腳步聲頗重,而天皇觀弟子都練過輕功,除了見雲子和陳致遠。不過這兩人年歲尚小,筋骨輕,除非故意,否則在地上也不至有這老大動靜。
排除弟子們,那就只能是道觀裡的一些雜役,或是外人。
他化方子作為大師兄掌握天皇觀多少年,極少見過有雜役在夜裡出行。一旦有便算是奇怪。如果是外人,那更奇怪了。
化方子耳朵貼著窗戶紙聽了一下,卻正好聽到外面的人講:
“嘿嘿!今日用火盆教你在大師兄當前遭了難看,明日你醒來,我用這家夥,嚇也嚇死你!”
這聲音,化方子自當熟悉。分明便是小師弟見雲子。
火盆?
化方子立即想到了。今日陳致遠不慎栽入火盆中,好在盆中只是艾條,不是火炭,隻把一些頭髮燒焦了,並燒壞了半件衣服,其他無大礙。
自己見到時隻當是陳致遠不小心,還想著,這新來的師弟不是原先作者客店跑堂的活嗎?怎麽如此粗心大意?
原來這都是見雲子拿些小把戲來,
要教陳致遠出醜。 化方子是個典型的名門正派弟子。此時他第一覺得好笑,見雲子武鬥場上筆試不過陳致遠,卻又想立住那師兄的臉面,便用這些小伎倆,教陳致遠丟臉。
可一陣好笑過後,又覺得憤怒和自責。
青城派好歹也是大派,弟子都是道士,習的是道家經義。見雲子好歹也出家幾個月,做的是這些事嗎?
若稱小孩子年歲輕,互相弄些惡作劇,一笑而過倒也罷了;可見雲子趁陳致遠入定之時,以火盆害之,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也能叫做惡作劇麽?
這般行徑,哪是正派弟子,分明是魔門妖童!
而自己身為大師兄,對師弟們自然有教化之責。小師弟行此無端之事,難道不是他失職麽?
況且儒家所謂人之初,性本善,化方子也是讀過的。見雲子入門也是良善赤子,怎得在天皇觀待兩個月,反到善裡就惡了?
那一定是觀裡背著自己,有了什麽不正之風!
不過見雲子可不知道,自己聲音弄大了,不僅被師兄得知,還引起了一連串腦補。他又不知道大師兄有夜溺的習慣,隻道師兄們都睡下了,自己這是萬無一失。
他拖著一個練武用的假人,實木的,很重一個,上面有不少刀砍斧鑿的痕跡。為了可怖,見雲子把它的臉面都用炭塗黑,和張飛似的。
這重家夥可是從練武場拖來的,廢了好大勁兒。為了不虧待自己這番努力,陳致遠明日絕對要大出醜!他的計劃是把這家夥偷偷放在陳致遠的被窩裡,等他醒來,自然嚇一跳。
客觀來講很難想象有人被掀了被子還能醒著。但見雲子可沒考慮這麽多,隻覺得自己這計劃簡直天衣無縫。
不過嚇一跳可不夠!為了陳致遠能全方位出醜,他還特意......
“見雲,你做什麽!”
見雲子一聽有人喝自己名字,頓時嚇了一跳,拖著的木人咣嘰一下掉在地上。一抬頭,只見大師兄站在屋門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我,這,我......”見雲子一看不妙,想用身子去擋,可是擋不住。想跑,可是跑又跑不掉,而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能把大師兄腦子裡的記憶也一並刪除嗎?
要說人遇到危急時刻,腦子便轉的快。見雲子急中生智,冒出個借口:
“我,我是在練腰臂力!”見雲子嘴裡冒出了這番謊話,“今日和師弟打鬥沒打過,我立志努力修習,一定要超回來!”
要是陳致遠自己在這兒,聽到這話恐怕要笑。本來你就打不過我,我還有金手指,只怕你一輩子也混不到和我一般齊了!
“修習?”化方子一聽就知道是謊,“拖著這麽個東西?若練習腰臂,有石鎖你不去練,弄個木人作什麽用?”
凝神一看這木人,化方子更怒:“這木人怎得還穿一身女子衣服?你從何處尋來?”
壞事了。
“這......”
這一定是見雲子人生最不美好的一天。
......
次日陳致遠按照化方子先前和自己說過的時間,結束了參悟,去做早課。雖然不知道經書裡寫了什麽,但坐著聽聽也是好的。
而且,要是能在經堂裡找到什麽可以參悟的東西便最好!這樣自己便可以假裝做早課,實際參悟,出勤練功兩不誤。
陳致遠現在算是明白了,還是金手指最給勁兒!也不枉自己對著火盆被熏了一夜,付出不小,收獲也頗豐。
不過到了經堂,卻見大師兄站在堂前,這倒沒什麽稀奇;可小師兄見雲子跪在一邊,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兒童的幼稚怨恨。
這啥情況?
陳致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啥也沒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