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怪不得見雲子,畢竟小孩子就是這樣心性。
他輕手輕腳繞到陳致遠背後,一手搭住陳致遠肩膀,另一手按在陳致遠臀部,兩手一掀。陳致遠本來身子也不重,這一下給他掀得向前翻了過去,臉直衝著銅盆裡去。
那銅盆裡,放的可是正在燃燒的艾條!
見雲子大笑,下午三招敗走的仇總算是報了。可才笑了一聲,忽然“啊呀”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做的大有不對。這艾條的溫度可不低!
他連忙伸手去拉陳致遠的衣領,可為時已晚,陳致遠的臉已經衝進了炭盆裡。
盆嘛,大家都見過。陳致遠的臉壓住一邊,整個盆自然就會翻過來。於是一整盆燃燒的艾條炭就糊頭蓋臉地扣上陳致遠的頭。
“操!!”陳致遠就是再入定參悟,這一盆火炭扣在臉上總還是有知覺的。他一聲慘叫,從參悟中醒來,兩手慌忙拍打著頭部,滿屋子都是火灰。
他想睜眼,可艾條的灰糊在臉上,他一點不敢睜眼,甚至控制著眼部肌肉把上下眼瞼死死合住,怕的是灰進了眼睛。
見雲子剛想上前幫他撣去火灰,手剛伸出去,忽然在半空中停下了。
自己是來喊陳致遠吃飯的,可誰又能知道自己有沒有進過陳致遠的屋子?方才來的路上走的可快,不如立刻回去幾步,裝作自己沒來過的樣子。
剛才自己拍打陳致遠,他可是一點反應沒有的。只要他不知道,那還能有誰知道是誰乾的?
多半就當成是自己不小心,倒進盆裡了罷!
還有,只要自己裝作不知道,一會兒幫他清理了灰燼,他倒還要謝謝我!
見雲子想好了,把手縮回,趁著陳致遠睜不開眼,躡手躡腳跨出屋門,原路跑了幾步,又回頭往陳致遠的屋子跑。
到了門口,見雲子整理臉上表情,裝作剛來:“師弟,快來吃飯了......呀!怎麽回事!”
陳致遠聽出是見雲子的聲音,也沒多想,連忙道:“我剛才不小心跌倒,跌在這燒艾條的盆裡了,小師兄看看我身上著火沒有?”
見雲子仔細看看,陳致遠的頭髮燒焦了一片,衣服上燙了一大片洞,但沒有起火。便道:“你運氣倒好,沒有起火。”
陳致遠聽了舒一口氣,“可否請小師兄幫我打一點水來,我洗一洗灰。”
見雲子一聽,這傻家夥果然沒想到是自己乾的好事,喜滋滋答應下來。聽得陳致遠在身後道“多謝小師兄了!”,感到計謀得逞,心裡又樂了三分。
“你道習武就是習棍棒拳腳嗎?”他一邊往儲水的水缸走,一邊小聲自言自語,“要動腦!嘿嘿!”
在他看來,自己這計謀便是“用腦”的,而陳致遠既然中計,自然是“不用腦”的人。既然不用腦,那邊不能習好武藝。如此說來,就算他一時打不過陳致遠,總也有武藝高過陳致遠的時候。到時候,一定要教他和自己打一場,教師兄們看看自己如何打敗他!
一會兒功夫,見雲子拿一隻盆舀了水來,放在陳致遠面前。陳致遠連忙以手掬水,擦洗臉上的灰。洗了好幾下,這才敢慢慢睜眼。
雖然他努力閉眼了,可還是有些灰進了眼睛,不過這不要緊,淚腺會把這些清除出去。然而他的眼睛還是被熏得有些紅腫,眼淚挺不住往外流。
還待他說些什麽,化方子從門外進來:“怎的還不去吃晚飯?”
陳致遠連忙道歉,道明原委。
“你竟能入定?”化方子聽了頗感興趣,當了好些年道士練了半輩子武,他深知入定對於出家人來說有多難。“你入的是甚麽定?”怕陳致遠不理解,還特意解釋了一下:“思考經卷入定叫做經定,想武道入定叫做武定。不過你以前又沒有讀過道經,應當是武定了?”
“如此說來當是如此。”陳致遠頂著流淚不止的眼睛說,“我是對著東西,參悟裡面的道理,有時能想出一些來。我以前也入過定,就是那回,一晚上便想出了那套棍法。”
“竟是如此!”化方子聽了不無羨慕。“看來致遠師弟天生便是習武的料子,只是這十幾年沒練過童子功,卻是蹉跎了。罷了,既拜了師父,便好好練就是。”說罷看看天,“我來時教他們先吃,我們也快去吃飯罷,別誤了晚課。”
......
道士的晚課與和尚其實並沒甚麽不同,也就是念經,修心這一套。陳致遠新來,又沒經過外門弟子這一些,直接一步跳到了內門弟子,因此早晚課的經文是一點不懂的。師兄們閉眼誦經之時,他隻好閉著眼聽經文,心裡想著自己的事。
“怪也。上回參悟爛桌子,倒也沒有一頭磕在桌子上;今天參悟艾草煙,怎麽栽進了火盆?”陳致遠心裡默默想,“好在見雲幫了我,不然大有麻煩。”想著又有些可惜:“只是這衣服穿不得了。”
陳致遠的衣服,前文提過,都有補丁。今天上山穿的是最好的一件,僅有一個補丁。可惜這麽一下,半件衣服都燒爛了,再打補丁也不濟事,隻好不穿,回頭看看剩下的部分能不能改個甚麽出來——就是改條褲衩也好啊。
只是這參悟到一半斷了,進度條才一小半。要是能不做這晚課,回屋參悟去,說不定一晚上就參悟出來了。
(前面我好像寫漏嘴了哈哈)
和他一樣不認真做晚課的還有見雲子。 這孩子也是一步進內門的,是長陽子老友的兒子,和陳致遠被朱公公帶上來是一樣,都是長陽子不好拒絕才收了徒。當了兩個月道士,小孩子玩心大,況且這裡也沒人逼他學經——長陽子自己都不愛念經,倒是化方子能把經書背的滾瓜爛熟。
總之就是他也不會。
晚課的時候師兄們是按照進門先後排座,陳致遠自然就在最下首,旁邊臨的就是見雲子。
見雲子一邊渾水摸魚,一邊往陳致遠那裡瞟,心想著自己的計謀不過是當場造就,陳致遠一點不差全然中計,可見聰慧大大比不上自己,不由得意起來,撲哧一下,竟笑出聲來。
有幾個師兄聽到,看了他一眼又或者不看,也沒當回事兒。說起來,這幾個裡也有不少是在渾水摸魚。
好不容易熬過了晚課,後面就是自由時間。觀裡沒那麽多規矩,何時睡覺完全自便,只要你一早起得來做早課便是。
早課是卯時,也就是七點,這對陳致遠來說小兒科。在客棧裡跑堂的時候,哪天不是五點多起來?
何況他也不準備睡覺,而是想趁著今晚,把艾煙給參悟完了。要知道爛桌棍法也就參悟了兩三個時辰,而同樣的時間,艾煙的進度條才剛過了三分之一。
按道理,讀條越長技能越強嘛。
於是一回屋,陳致遠迫不及待重新取了些艾條點上,然後盤腿打坐開始參悟。
這一夜若是我們盯著陳致遠,多半有些無聊,不如看看別人。
看誰呢?你自己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