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晴空碧水天,
悠悠白雲過山巔。
綠柳楊梅青紫衣,
薄霧香靄紗裙邊。
山禽對語青松前,
仙鶴齊飛碧檜間。
馥馥柔草癡迷舞,
滔滔綠水浪山澗。
浮屠山中有棵香榧樹,高十丈,胸徑六尺,樹乾挺直,大枝開展。樹冠上空彩鳳盤旋,枝葉梢頭玄鶴展翅。左側麋鹿銜花,右側山猴獻果。仙禽靈獸中心、繁枝茂葉樹枝之間有一柴草窩,一隻白鴿繞過彩鳳玄鶴,穿過麋鹿山猴,落在草窩邊。草窩中盤坐一長眉僧侶,身著烏金袈裟,一杆藤木環蛇杖立在身旁,此人正是烏巢禪師。白鴿“咕咕”細語一番後,一道靈光忽從浩宇深處中射出,穿過星辰天河,再過碧空祥雲,轉瞬之間射入草窩,匯聚烏巢禪師體內。禪師睜開雙眼,起身來到枝頭,向東方望去,接著一甩雙袖,化作一道黑影,飛騰而去。
炎炎天光壓群山,
徐徐雲影綠林閑,
影中自有靈猿啼,
只見枝搖不見仙。
夏日炎炎,烈日暴曬之下,花果山靜若死灰。幸有數朵白雲自東南向西北緩慢漂移,在此逗留。而在雲影之中,清晰得聽見靈猴吱吱喊叫,但只看見樹枝在雲影中輕輕搖晃,卻不見任何靈猴身影,也不知是猿還是仙。
突然,山頂閃過一道閃電,一聲驚天炸雷隨即而至。方才雲影中那片樹枝停止搖曳,片刻停頓後,卻猛然抖動,四道光影從樹枝間飛竄而出,直向山頂,消失在山頂一尊巨石背後。
不多時,孫悟空飛身來到此尊巨石腳下,繞巨石察看一周。巨石近三丈高二丈圍圓,巨石下有一石洞。孫悟空手扶巨石,半蹲身體,歪頭往洞中看去,見洞內隱約閃爍銀光,所照之處僅一狹窄石徑,尚不足二尺寬。
悟空十分好奇,沿石徑探入洞中,石徑綿延至巨石下方,洞內並非寬敞,光線昏暗、瘴氣彌漫、臭味熏天。洞中央一巨石自洞頂懸掛而下,末端距離地面僅有五尺,這應當便是那山頂巨石根部。巨石根部銀光閃閃、晶瑩剔透。兩隻通臂猿猴與兩隻赤尻馬猴分列四相,席地打坐,與巨石之間各有一道光束相連。
孫悟空見四猴表情痛苦,身體虛弱,似乎正被巨石吞噬法力。孫悟空定睛一看,這四猴不正是數百年後花果山四健將嗎?原來也是世外高手啊,但為何會身陷險境?孫悟空正覺心中有愧,如何忍心看到四猴在此忍受折磨,心煩意亂中,已無心顧及許多,急忙喚出金箍棒,便向巨石根部打去。
一道金光閃過,刹那間,金箍棒連同孫悟空一道被彈飛,巨石根部銀光傳向巨石頂部,猶如一道道閃電自下而上劈開。接著,銀光返回巨石根部,巨石震懾出一股氣流散向整個山洞,同時將“四健將”震飛出去。山洞四壁山石崩裂,巨石搖搖欲墜。再看“四健將”,癱倒在地,口吐鮮血,已然不能動彈。孫悟空急忙上前攙扶。這時,一聲巨響,巨石轟然沉下。孫悟空急忙祭出金箍棒,支撐巨石。
巨石散發幽幽靈光,靈光忽明忽暗,忽青忽藍,內部九竅八孔隱約可見。巨石逐漸下沉,下方岩石下沉,逐漸形成石坑。石坑中裂縫蔓延,金箍棒一端陷入岩石縫隙之中,難以支撐巨石。若再下降一尺,巨石定擠爆石壁,將整個山洞徹底摧毀,將五人一同埋葬。悟空忙跳入石坑中,奮力托舉巨石,與此同時,猴爪猛抓巨石末端,發出刺耳之聲。這時,巨石猛然一抖,
接著發力騰空而起,足足十丈之高。巨石停滯半空片刻,再飛速墜下,直向悟空等猴而來。此刻“四健將”已毫無抵抗之力,而悟空也已精疲力竭。悟空咬緊牙關,騰空而起,默念咒語,施展法力,奮力迎接巨石。在觸碰巨石刹那,悟空瞪大雙眼,感覺法力正被巨石吸收,試圖撤離,但也已無濟於事,一邊掙扎,一邊絕望高喊。巨石連同悟空一齊插入石洞中,突然一道黑影閃入洞中,在山洞坍塌最後一刻,將眾猴帶出洞外。 來到洞外一處平地,“四健將”回首仰望巨石。塵煙散盡,巨石雖已下沉,將石洞掩埋,但已然屹立不倒。五猴轉身面向黑影男子,跪謝道:“多謝禪師出手相救。”
烏巢禪師上前攙扶起眾猴,說道:“舉手之勞,不必客氣。貧僧法號烏巢,敢問諸位上仙是?”
一猿猴面露仰慕之色,說道:“久仰禪師大名,在下……”話未說完,一旁另一猿猴突然大喊一聲:“嘣!啪!”舉手指向巨石。眾人隨之望向巨石,然而並未察覺異常。趁眾人觀望之機,二猿猴竊竊私語一番,再相互點頭認同,可見它二猴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弟切勿擔心,這巨石定會安然無恙,崩不了。”袁洪接著解釋道,“在下僅一普通猿猴,因聲如洪鍾、口無遮攔,故而單名一個‘崩’字,二弟因言吐磕巴,故而喚作‘巴’。”
“原來是猿崩、猿巴二位大師,失敬,失敬!”烏巢禪師接著轉向大馬猴,問道:“敢問……”
大馬猴見猿猴如此作答,正疑惑不解,面對烏巢禪師,忙行禮應道:“左哈馬騮!”
烏巢禪師一臉茫然,不知其意。
見大馬猴慌亂應答,猿崩急忙解釋道:“禪師莫怪,此為大馬猴家鄉方言,譯作馬、流。”顯然大馬猴兄弟亦是不便透露身份,不過如此解釋雖有牽強,但似乎說得通。
烏巢禪師微微一笑,行單掌禮,言道:“馬大仙、流大仙,久仰,久仰!敢問這位是?”接著轉向悟空。
“在下孫悟……”悟空拱手作揖,稍作停頓,說道,“武子,孫武子。”
“子”寓意天真,人之本性,乃是對著名學者、老師大家之尊稱。悟空慌亂之際,為掩藏身份,竟以武子自稱,確實格格不入。悟空面露羞澀,以笑掩飾。
烏巢禪師卻只是淡然一笑,回禮說道:“孫道長有禮!”
五猴一同回禮致敬。
一頓寒暄後,烏巢禪師問道:“不知諸位大仙何故在此布陣施法?這巨石又有何秘密?”
四猴相望,欲言又止,不禁低頭歎息。烏巢禪師說道:“既然諸位不便透露,老衲不會勉強。”
這時,馬大仙說道:“禪師乃得道大仙,德高望重,對我等又有救命之恩,將知曉之事告知於他,未嘗不可。”
猿崩舉手止言,接著哀歎道:“哎!這仙石之中的秘密我等並非十分清楚,隻知這關乎六界安危。仙石沐日月之輝,受天真地秀,上吞風雨雷電,下吸山呼海嘯,因此內力混雜。我們四猴奉師父之命在此,集四猴法力,鎮仙石內力,誓死守護仙石。”
烏巢禪師問道:“我觀四位非六界仙靈,不在十類之中,敢問來自何方?尊師是哪路神仙?”
猿崩行禮致歉道:“呵呵,禪師果然法力無邊,竟能看出我等來自六界之外,不過請恕在下不能多言,隻可告知我四猴來自混世。”
孫悟空心想:混世?超脫六界外,不在五行中,難道這四猴和我相似,也是穿越到此?
悟空暗自慶幸,烏巢禪師隻知四猴異常,並未發覺他也是穿越時空而來。然而,悟空隻猜中一半,混世四猴之中其實僅有三猴穿越時空,烏巢禪師所指四猴已然包含孫悟空這隻石猴。
烏巢禪師說道:“無妨。如今這仙石是否完好?”
猿崩說道:“守護光環已遭破壞,仙石雖暫無大礙,但恐日後會被侵蝕。方才危機時刻,我四猴已將畢生法力悉數灌注仙石之中,布下陣中法陣。花果山方圓十裡,一切法術皆被禁錮,無從施展。不過那仙石竟趁機吸我天魂,傷我覺魂,我等也因此封了法門,不得再行修煉功法了。”
流大仙說道:“不過法力存於仙石體內,會逐漸衰減,終有耗盡之時,到那時仙石恐依舊危機重重。”
孫悟空問道:“不知這陣法可維持多久?”
猿崩說道:“尚可維持百年。”
孫悟空追問道:“百年之後,又當如何?守護仙石可有期限?”
流大仙答道:“當年接師父法旨,守護五百年,如今恰好僅剩百年。”
孫悟空點頭說道:“一百年?看來時運尚佳啊。不過如今四位法力盡失,待到仙石法力所剩不多之時,倘若有人趁虛而入,故意破壞,該如何是好?”
流大仙說道:“山下猴群日趨壯大,我等在此操練兵馬,以武力抵擋普通妖魔足以。只是,如若有法力高強者來犯,破了法陣,恐我四猴有心無力啊!”
馬大仙說道:“此地法術被禁錮,妖魔反倒不足為懼,最可怕的恐怕還是凡人啊!”
猿崩道:“凡人貪得無厭,自私自利。前些時日,那始皇帝到此祭拜,求長生不老之法。如若他看見仙石,定會打壞主意。我等隻得施法,斷了上山之路,順便引他前去北方。凡人從此無法靠近仙石,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猿崩說道:“我等將盡快稟報師父,家師定有彌補之策。”
烏巢禪師說道:“老衲雖喜好雲遊四海,出入六界,居無定所,但能洞察千裡,亦會留意花果山動向,如有異常,定隨時支援。”
四猴一同跪謝烏巢禪師。烏巢禪師拜別,駕雲而去。
孫悟空深感內疚,接著問道:“諸位大仙既然是守護仙石,為何方才我見四位表情痛苦?還誤認為是這巨石吸食諸位精魂,故而出手相救。哎!老孫破壞了陣法,還險些害了四位性命。”
流大仙說道:“昨日食了些異果,弄得腸胃不暢。方才施法之時,實在憋不住,一陣連環屁,弄得這小小山洞臭氣彌漫,故而面色痛苦。我四猴亦非凡體,赤尻馬猴曉陰陽,可避死延生,通臂猿猴拿日月,能乾坤摩弄。縱然法力盡失,天魂殘存,覺魂受損,一時半刻也死不了。”
馬大仙說道:“道長本是一番好意,且並不知情,非故意而為之,不必自責。”
孫悟空心想:時空輪轉,一切皆有因果。四健將原本法力高強,而在數百年後與我相識之時,雖能長生不死,卻毫無法力,皆因老孫魯莽行事所致。
孫悟空心中越發堅定,力保花果山世世代代興旺昌盛。於是孫悟空拜別四猴,騰空而去,再次踏上尋找前世的征程,僅此唯一出路。
見孫悟空飛遠,猿崩說道:“哎!想我兄弟四人都曾拜於菩提祖師門下,自認法力高強,神通廣大,沒曾想會有今日啊!”
“本以為隱居山林,卻終究劫數難逃啊!”
原來二猿猴實為親兄弟,老大喚作袁洪,老二名曰袁荒,拜菩提祖師為師,於斜月三星洞門下修行,均得千年道行,入五階飛天殿,神通廣大。袁洪修鬥法,精八九玄功,能日行萬裡,武藝高強。袁荒修陣法,通七十二般神通,可意念玄虛、妙法無窮。當年封神大戰,袁洪被山河社稷圖所封。袁荒自知山河社稷圖威力無窮,卻依舊強入圖陣,試圖救出兄長,最終深陷圖陣之中。生死存亡之際,袁荒依舊懇求女媧娘娘饒恕兄長。女媧娘娘念其情深義重,且無大過,便釋放袁荒。而袁洪助紂為虐,罪無可恕,未得女媧娘娘寬恕。而後,得知袁洪喪命斬仙飛刀之下,袁荒悲痛萬分,於是盜取祖師月光寶盒,穿越時空救下袁洪。袁荒本性忠厚,事成之後將來龍去脈稟告菩提祖師,懇求寬恕。祖師無奈,罰二猿斜月三星洞騰龍澗底思過五百年,再到花果山看守仙石五百年。祖師有訓,不得透露身份,否則將萬劫不複。方才幸虧袁荒巧妙提醒,否則袁洪必定出言有失。
而這大馬猴兄弟本為連體,故而喚作五肢體,或因身形奇特,也稱巫支奇,生自南贍部洲南海之濱,曾跟隨菩提祖師習得通天本領,身體分合自如,分體可驅散元神、吞噬魂魄、避死延生,合體則飛天遁地、翻江倒海、出入六界。當年因在幽冥地獄與魔界熔泉之間撞通道洞,五肢體被四靈獸追殺,逃至淮陰龜山。分體吸靈之時,一分身被神禹用鐵索鎖住頸脖,用金鈴穿了鼻孔,鎮壓於龜山腳下;一分身則被關入神珍鐵中,以神鐵金箍封印,擲入東海海底,從而失去合體之能。因其有出入六界之異能,菩提祖師救出其時空分身,關押於澗底,為修繕月光寶盒所用,事後罰其隨同二猿猴在花果山看守仙石,從此隱姓埋名。
馬大仙道:“從今往後,你二猴便喚作猿崩、猿巴,我兄弟便稱作馬大仙、流大仙。”
流大仙道:“如今法力全無,不敢稱大仙咯,就做老馬、老流吧。”
猿巴道:“好,好,好名字。”
老流歎息道:“哎!這回洞也塌了,烤雞吃不到了。”
猿崩抱怨道:“師父命我等在此守護仙石,你卻出這餿主意,借用仙石之力烹飪烤雞,如今鑄成大錯。倘若被師父知曉,定饒不了你我四猴。”
老流說道:“你還有臉抱怨?烤雞豈是初次?你何時反對過?每次就數你吃得多。方才若非我那一陣連環屁,掩蓋了烤雞香味,事情早就暴露了。”
猿崩喊道:“你還不嫌臊得慌,沒那連環屁,道長怎會擊打仙石?大不了給那道長分些烤雞,何必弄得如此下場。”
二猴爭執不休,愈發激烈。
猿巴上前勸解道:“二,二,二位,快,快,快……”
二猴聽聞,越發起勁,擺出各種招式。隻虧失了法力,空有招式,毫無殺傷,否則必定兩敗俱傷。不過雖為空招,可二猴卻不忘擬聲招式,口中不斷“嘀哦,嘀哦……”“嗶噢,嗶噢……”
“你二人還不快快住手!看把袁荒急的。想當年袁荒口齒伶俐、能言善辯,只因袁洪助紂為虐,一同受罰騰龍澗底,禁言五百年,如今落得個磕巴。”老馬接過話來勸阻,歎息道,“如今我等如何向師父稟報啊?”
猿崩說道:“且說是妖魔入侵,與我四猴大戰,兩敗俱傷。”
老流說道:“師父明察秋毫,此等謊言怎能逃得過師父法眼?”
猿崩說道:“那便實話實說,烤雞炸了!”
老流怒道:“你敢說,我把你烤了。”
猿崩回應:“你烤啊,小心我把你也炸了。”
老馬低聲說道:“不如我們暫且隱瞞此事?”
頓時猿崩與老流停止了吵鬧,顯然有讚同之意,洗耳聆聽老馬詳解。
老馬接著說道:“仙石內法力雖逐日衰減,但百年內應不懼任何強敵。花果山猴群日益壯大,如若加緊操練,定能抵擋部分妖魔。如遇法術高強者,亦可向烏巢禪師尋求庇護。守護期限一到,我們便可功成身退了。”
猿崩似乎有些疑惑,說道:“恐怕並非如此。這仙石似乎有些靈性,方才我等施法灌注法力之時,竟被仙石反噬。仙石內仿佛有種神力,主動吸噬法力。那股氣流震飛眾人,想必是那仙石自身之力。恐怕這仙石已無須我等守護,亦可自保了。”
老流猛然驚歎:“難道這仙石本為活胎,借我等法力修煉成了聚靈之術?”
猿崩笑道:“倘若如此,便大可放心了。聚靈之術可奪天地靈氣,化為己用,亦可吸噬方圓數十裡修行者法力,花果山便是法術禁地。通往山頂之道已被斷崖阻斷,凡人靠近不得。我等只須操練猴群,定將萬無一失。”
老馬歎道:“你我三人穿越而來,在此時空法力不斷耗費,即便躲過這一劫,若不歸去,終將成為凡靈。”
猿崩道:“穿越時空是為逃難, 回去定被打入魔界逆九幽,元神俱滅。既然有此容身之所,能以凡靈而終,應當慶幸。”
老馬問道:“如此看來,這是歪打正著啊,不用擔心了吧?”
四猴面面相覷,相互肯定。
老流道:“只可惜你我法力皆失,往後該如何烤雞呢?”
“不如效仿古人鑽木取火?”
“不成,不成!鑽木取火是何等辛苦啊!豈是你等承受得了的?”
“此等粗活兒,當然是你乾啦!”
“為何是我?”
“我乃智者,隻管出謀劃策。”
“你是智者?我看你是智障。”
“不必爭吵啦!我看還是等天打雷劈吧。”
“天打雷劈?要劈也是先劈你。”
“唉!天打雷劈之時,定會天降神火,可借神火之力烤雞,豈不妙哉?”
“有道理啊!”
“我看行!”
“哈哈哈……”
四猴歡歡喜喜下山而去,突然,一道閃電凌空劈在四猴身旁,嚇得四猴跳閃開來。
“嚇,嚇,嚇……”
“山頂哪裡來的蝦?趕緊找雞啊!”
“淡,淡,淡定,不,不,不著急!”
“不是著急,是找雞啊!天雷啊!神火啊!烤雞啊!”
“哦!哦!哦……”
“找雞,不是學雞叫。”
“分頭行事!”
轉瞬之間,四猴飛竄四散,消失在山林之中,而山頂仙石卻在此刻自行散發微微靈光,忽明忽暗、忽青忽藍,好似胎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