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禿頭怪已領一群猴崽在桃園中操練樂器。眾猴雖是初次接觸樂器,但熱情高漲,吹拉彈唱肆無忌憚。吵雜之聲傳入洞中,驚醒盤絲大仙。大仙輕揉睡眼,隨即起身察看。
身著白素衣,
發散一窩絲,
容顏依綽約,
雙目多迷離。
盤絲大仙睡眼惺忪間,只見小徒弟小桃花正安排小猴子往屋裡搬運箱子,上面紅色彩帶披掛。
未等盤絲大仙走近,小桃花迫不及待地打開箱子,鳳冠霞帔散發出柔光,格外華貴。小桃花小心地拿出擺放到桌上,展現出箱內鳳凰錦,其上印有圖案,那是芙蓉花開牡丹爭豔。
小桃花輕輕撐起服飾,斜對洞頂湖光,浮現出鳳凰圖案,栩栩如生。輕輕晃動,鳳凰隨光影流動,在精致的牡丹中若隱若現,仿佛飛舞騰空。
小桃花對這華冠麗服驚歎不已,而盤絲大仙漸從半夢半醒中清醒,逐漸顯露欣喜之色,已然忘記了昨夜憂愁。小桃花興高采烈,催促盤絲大仙來到梳妝台前。只見鏡中仙子
蓬頭亂發露新顏,
三尺青絲側吻肩,
垂發依依香腮邊,
半露玉面半遮簾。
一陣梳理打扮後,盤絲仙子漸露花容月貌
蘭閨梳妝容,
眉宇畫墨濃。
丹唇含紅脂,
玉面染腮紅。
梳妝完閉,盤絲大仙穿戴齊整,在房內哼唱小曲,翩翩起舞
霞帔白珠籠,
頭紗掩朦朧。
錦衣遊金鳳,
行姿若驚鴻。
盤絲大仙難掩欣喜之情,不禁大步邁出房門。小桃花忙喊道:“師父不可!大喜之日,須在閨房等候迎親呀。”
盤絲大仙笑道:“無妨,無妨。”仙子頭也不回,繼續向前,一路走一路看,四壁帶綰同心結,洞頂垂懸連心燈,整個洞廳火紅一片,洞廳中央幾十張石桌鋪滿酒壇、瓜果。
再來到水簾洞外,平日操練場已然擺滿了石桌石凳,小猴子們在縫隙中穿梭,蹦蹦跳跳,各方小妖們亦一同張羅。桃花林掛滿紅帶環繞周圍,整個花果山裝扮成了紅山豔海。桃林一角落,一群猴子奏樂敲鼓,十分歡騰。
舉首仰望,水簾洞西側一座小山聳立,山頂立一面錦旗“齊天大聖”,直入雲霄,威風八面;回身昂首,洞門外瀑布兩側,飄下千尺條幅“
舞棒趣談喜結上天仙侶緣,
搖指笑斥不識九霄至尊寶。”
條幅隨風輕舞,霸氣十足,看似為稱讚美猴王而作,實則意在迫使孫悟空激怒天庭,此等主意定是牛魔王所為。
花果山大門入口處更是妖頭攢動,門不停賓。妖群中一妖王,身著華麗頭戴一頂鳳翅紫金冠,身著一副黃金甲,肩披一襲蘇繡紅錦袍,腰系五彩蠶絲白玉帶,腳踏一雙藕絲步雲鞋。那妖王便是盤絲大仙心中的蓋世英雄美猴王孫悟空。
美猴王滿面笑容,迎接來賀賓客。盤絲大仙剛要走向美猴王,這時見白晶晶迎面而來,向盤絲大仙行禮,說道:“恭賀大仙大喜。小女子白晶晶,久仰仙子大名,可否收在下為徒?也好侍奉仙子左右。”
盤絲大仙說道:“白姑娘!今日是我大喜之日,恐怕不便收徒,你若有心學藝,不如日後到盤絲洞找我,我再作安排。”說罷便側身而過。
白晶晶看盤絲大仙背影離去,卻矗立不動,心想:這孫悟空昨日剛答應娶我,今日卻與這仙子拜堂成親,簡直忘恩負義。原本猴子一妖王,我已鬥他不過,如今再增一仙子,若要報仇,談何容易?這盤絲大仙乃得道真仙,法力高強,不如隱忍一時,跟隨她修煉法術,將來也可趁機報仇。
突然,見一猴子哨兵從山下飛奔而來,一路大喊:“大王,找到啦!找到啦!”究竟發生何事?眾妖王紛紛圍了上來。哨兵氣喘籲籲,稍作調整,說道:“蛟魔王找到啦!我們在山下草叢裡發現蛟魔王,渾身赤裸,一絲不掛,還有多處傷痕。猴子們已經帶了衣物下山接應,稍後便到。”
獼猴王說道:“昨夜飲酒過度,勸他勿要下山,偏偏不聽。”
禺狨王說道:“找到便好,今晚接著喝,不然心不踏實啊!”
不多時,蛟魔王在數十個猴兵攙扶簇擁之下,身裹披風,緩緩而來,雙腿綿軟,似乎酒勁未過。
蛟魔王來到眾妖面前,就近在一旁石凳坐下,唉聲歎氣,使勁搖頭。
牛魔王問道:“二弟怎會如此狼狽?究竟發生何事啊?”
蛟魔王皺起眉頭,一邊苦想一邊答道:“昨夜不勝酒力,隻隱約記得酒桌上情形,之後發生何事,無從想起啊。更不知這手臂上怎會有這抓痕,隻覺得魄門隱隱作痛。”說著,一邊亮出臂上傷痕,一邊側身,輕輕揉捏屁股。
禺狨王說道:“昨夜你大醉,定要回府捉奸,改日再來恭賀七弟新婚之喜,眾人都拉不住你。這回倒好,省的往返一趟了。”
美猴王示意猴子哨兵上前,問道:“今日清晨發現蛟魔王之時,是何情形?”
哨兵答道:“回大王,小的在山腳巡視之時,見一蛟龍在草叢中酣睡,一絲不掛。定睛一看,此蛟龍龍首與蛟魔王極為相似,想到昨夜蛟魔王獨自下山,不知行蹤,猜測叢中蛟龍定是蛟魔王所化原形。蛟魔王臂上有些傷痕,似乎曾有過打鬥。周圍小樹折斷數根,草叢掃去一片。地上還有些雜毛,似乎是犬毛。”
“犬毛?”蛟魔王大驚,有些心神不靈,陷入苦思冥想之中。眾妖王議論紛紛,亂作一團。
禺狨王湊近觀望,接著說道:“嗯!這傷痕定是被那惡犬所傷。”
獅駝王爭辯道:“不會,不會,斷然不會。二哥神通廣大,周天之內未見有靈犬能傷及二哥。”
美猴王輕點獼猴王,問道:“五哥無所不知,可否說說昨夜二哥發生何事啊?”
獼猴王搖了搖頭,說道:“昨夜五哥也喝醉了,只能猜出個大概。觀這傷痕,昨夜二哥定遭遇一場惡戰。原本二哥法力高強,即便天狗下凡,也非二哥敵手。不過因不勝酒力,竟現了原形,想必法力施展不出,與惡犬苦戰一番,就在情理之中了。但不知是二哥追打一條母狗,還是一條公狗追打二哥呢?”
這時獅駝王大叫一聲,說道:“哇!難道昨夜二哥與那惡犬發生不可描述之事?想到此處,情不自禁想作畫一幅,描繪當時情形!”
禺狨王說道:“二哥雖魄門疼痛,但未必是被那惡犬所……攻擊,或許是打鬥之時,被樹枝戳中。”
獅駝王說道:“二者傷口肯定有所區別,不如二哥趴下,容我等一探究竟。”說著,便要上前扶起蛟魔王。
蛟魔王聽聞兩位魔王如此爭執細節,越描越黑,各種幻想縈繞四周,見他倆竟還要插手驗證,深感奇恥大辱,頓時痛哭流涕,甩開雙臂,打開二位魔王雙手。
美猴王安慰道:“二哥酒後亂性,莫過於傷心了,況且此狗定非凡犬,不丟臉。如若是條母天犬,說不定還能生出個新品種來的。”
獅駝王自言自語道:“龍犬交合之子,究竟是喚作龍之犬還是犬之龍好呢?”
禺狨王急忙說道:“吆!恭喜二哥啊!”
蛟魔王聽聞此言倍感傷心,頓時大哭不止。
鵬魔王說道:“哈哈!看來今日是雙喜臨門啊!今晚不醉不歸啊。”
牛魔王說道:“二弟切勿太傷心了。今日七弟大喜之日,多往好處想,可別壞了眾兄弟的興致啊。來來來,都張羅起來。”
蛟魔王擦拭眼眶,說道:“大哥,諸位兄弟,你們忙去吧。七弟啊,容哥哥再歇息片刻。”說著起身走到一角落,靜靜依靠石壁藤枝之上。
美猴王道:“有眾兄弟在,二哥好生歇息便是。”
圍觀妖群散去,花果山投入忙碌之中。
接近午時,
嗩呐繞蒼穹,
鑼鼓喧雲天,
狼嚎蕩幽谷,
猿聲啼山澗。
禿頭怪領猴子樂隊在水簾洞外高奏樂器,一旁猴子小妖跟隨喊叫。樂器聲參差不齊,吼叫聲沸反盈天,看似嘈雜混亂,卻絲毫不妨礙花果山氣氛高漲、眾妖歡騰。群妖喧囂中,盤絲大仙頭頂紅蓋頭,身著霞帔華服,在小桃花牽引之下緩緩進入洞廳。群妖忙擠退兩旁,閃出一條通道,歡呼雀躍中不忘目光緊盯新娘醉人身姿。仙子緩步穿行洞廳,一步一步邁上石階。石階之上,美猴王站立中央等候,雖滿面笑意,而眼神淡淡,不見絢爛。六大聖站立美猴王身後兩側,按排位站立,其中牛魔王距之美猴王最近。五位大聖均眉歡眼笑,唯獨覆海大聖似笑非笑、心神不寧,想必依舊尋思昨日之事苦悶。
平天大聖說道:“今日齊天大聖拜堂成親,而七弟無父無母,本王身為七大聖之首,長兄為父,隻得暫坐猴王寶座,接受新人敬拜了。”說著便大搖大擺上前,坐上猴王寶座。
雖說長兄為父,但平天大聖並非美猴王嫡長兄,按人間禮儀,當無此資格受新人敬拜。不過人間各地婚俗不一、禮儀各異,這平天大聖便不知羞恥,亂套禮儀,隻為在眾妖面前表顯身份地位。眾妖王隻對人間禮數略有耳聞,不知其中玄機,更不知平天大聖鬼胎。齊天大聖博覽群書,其中不乏人間經典,對婚俗禮儀文字記載歷歷在目,但齊天大聖對繁文縟節並不在意,也未予以點破。
混天大聖見新郎新娘就位,眾賓客到齊,便當作司儀,主持婚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禮成,新娘送入洞房!”
齊天大聖與盤絲大仙結伴而行,小妖猴群前呼後擁往內洞洞房而去。齊天大聖將盤絲大仙送入石門,卻匆匆將眾妖趕回,免去鬧洞房之俗,且與眾妖一同返回洞廳入席。
洞廳內,六大聖高坐石階之上,已然觥籌交錯,兩兩劃拳行令;石階之下,各洞洞主個個把酒持螯,對酒當歌。妖終究是妖,仙子面前還能裝腔作勢,擺弄人間禮節。仙子剛入洞房,眾妖便露出本來面目,盡情享受美酒佳肴。畢竟新娘隻屬於齊天大聖,而不屬於其它妖王,不同於美酒,可與眾妖分享。
老猿猴端起酒杯走近齊天大聖,恭賀新婚大喜之時,卻潸然淚下。
齊天大聖忙起身問道:“今日老孫大喜,老猿猴為何哭泣啊?”
老猿猴道:“不知為何看到大王新婚,感覺像自己孩兒迎娶新娘,或許是因老朽膝下無子緣故吧。老朽為大王欣喜,為猴族欣喜,是喜極而泣啊!來,老朽再敬大王一杯。”
這時覆海大聖蛟魔王放下酒杯,一聲歎氣,脆弱之處似乎再次受到觸動。
驅神大聖道:“二哥為何唉聲歎氣啊?難道二哥也膝下無子?”
通風大聖道:“二哥很快得子啦,他愁得是如何取名啊!”
覆海大聖怒目正視通風大聖,通風大聖忙端起酒杯,走上前來,笑盈盈說道:“二哥,今日隻管喝酒,不提它事,來,來,來,乾!乾!乾!”
覆海大聖看向通風大聖,再看酒杯,一聲歎息後,端杯,碰杯,乾杯,一氣呵成,接著再滿杯,與其愁眉不展,不如開懷暢飲。
水簾洞內眾妖王把酒言歡,水簾洞外同樣熱鬧非凡,各洞小妖與猴群遍布桃林石台,追逐打鬧,飲酒作樂。
禿頭怪手捧大桃,笑盈盈來到夢簾面前,說道:“夢簾,這桃是我專為你而挑選,是桃林中最大的最甜的。”
夢簾接過大桃,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以往夢簾對待禿頭怪或冷嘲熱諷,或不理不睬,如今卻一反常態,難道是因禿頭怪今日率領群猴樂隊高奏美樂,技驚四座,獲眾妖矚目,令夢簾刮目相看?這一笑頓時使得禿頭怪精神振奮,心花怒放。
夢簾笑道:“這桃的確很大,但你又怎知它最甜呢?難道你都嘗過?”
禿頭怪不知如何證明,思索片刻後,再露笑臉,說道:“在我心中,這桃是最甜的,就如同夢簾你一樣。”
夢簾道:“只要喜歡,那就是最甜的。”
禿頭怪道:“果然心有靈犀啊!”
夢簾道:“你喜歡我?”
禿頭怪平日裡只是與夢簾調侃嬉戲,無話不敢說,雖對夢簾愛慕已久,卻從未開口示愛。如今面對夢中情人如此直截了當,突然間面紅耳赤,羞澀盡顯,目光飄搖不知落處。
夢簾歎息道:“哎!我知道你對我好,只可惜你並非我意中之人啊!你還是趁早令選她人吧,切勿再次耗費時光,耽誤青春。”夢簾之言分明是拒絕禿頭怪追求。
此言一出,猶如晴天霹靂,多年等待,就此夢碎?禿頭怪如何甘心,忙追問道:“夢簾意中人當是何種人?我願努力成為此等人。”
夢簾道:“我意中之人當為蓋世英雄,或智勇雙全,或法力高強,或膽識過人,或有雄才大略,猴群危難之時能以一敵百、所向披靡、力挽狂瀾。你如何能做到?顯然不能。”
禿頭怪道:“你是追求大王無望,又看上那老牛了吧。”
夢簾道:“你只會吹拉彈唱,若有牛魔王一半能耐也行啊。”
禿頭怪道:“吹拉彈唱也是一技之長,並非所有猴子都能成為英雄,難道只有英雄才有資格追求愛情嗎?”
夢簾道:“猴子皆有求愛之權,但我也心有所選。你我無緣伴侶,依舊是朋友。”
禿頭怪眼眶濕潤,說道:“可我心中只有夢簾。”
夢簾怒道:“若有一日花果山有難,你如何與大王並肩作戰,保護猴群?憑你手中嗩呐,還是靠你口中樹葉?”
二人爭吵聲音越來越大,引得眾妖圍觀四周。這時,一成年公猴上前勸說道:“人各有志啊!比武招親之時,無一猴子能敵夢簾,反被她打得狼狽不堪,想必已是答案。今日大王大喜,禿頭怪切勿擾了眾賓客興致啊。走走走,隨我一同向大王敬酒去。”
說著,成年公猴與一旁小妖拉拽禿頭怪往水簾洞而去,夢簾則猛咬一口桃子,憤憤起身,往桃林外走去,猴子群妖則再次喧鬧開來。
酒席自豔陽高照直至群星閃耀,猴崽子們醉倒在水簾洞內外。六大妖聖辭別齊天大聖,七十二洞妖王也各自歸洞,水簾洞中僅剩獨角鬼王兩兄弟與四健將勾肩搭背,胡言亂語。美猴王暈暈乎乎來到洞房內。不知是因酒而醉,還是因這仙妖奇緣來得太過猛烈,尚未深思熟慮,至今仍暈頭轉向。
美猴王見盤絲大仙正端坐在石凳上,便繞盤絲大仙轉了一圈,然後用微縮金箍棒挑開蓋頭,面露喜色,說道:“仙子果然是絕世美人啊!”盤絲大仙聽聞,略表羞澀。
美猴王接著說道:“不過俺老孫今日已飲酒過度,還是早些歇息了。”說罷,便如爛泥一般貼靠床邊。
見猴王醉玉頹山,盤絲大仙滿心歡喜,笑容靦腆,緩緩起身,不緊不慢走向石桌,擺開桌上酒杯,從袖中拿出一個瓶子,揭開瓶蓋。
美猴王隱隱約約聽到桌上叮當作響,十分好奇,昂首查探,見仙子倒酒,問道:“哦?仙子昨日曾說不好酒、不貪杯,居然私藏好酒?”
盤絲大仙一邊倒酒,一邊說道:“奴家隻愛品酒,但不好酒?此酒是我從天庭所盜禦酒。”說話間,大聖已然來到桌旁。盤絲大仙道:“紫霞敬大聖一杯。”
“玉帝老兒的瓊漿定是極品美酒,老孫倒要細細品嘗。”
大聖一飲而盡,感歎:“夠烈!好酒!”
仙子再滿一杯,說道:“大聖不是說要細細品嘗嗎?為何這般痛飲?”
“哈哈,一時興奮,忘了。”
“今日能和我意中之人喜結良緣,此乃紫霞之福,我再敬大聖一杯。”
“好!這回老孫定要慢飲。”悟空接過酒杯,先聞酒香,再吻杯口,輕抬杯底,長流入喉,擲杯吐氣,說道,“果然好酒!”
“這仙酒吸天地之精華,正配你這齊天大聖,再來一杯。”
猴王聽到“齊天大聖”這四個字,甚感合意,於是端起酒杯再飲。三杯入口,孫悟空頓感渾身精神,說道:“這仙酒果然非凡,老孫醉意全散。”
盤絲大仙心歡面喜,說道:“今宵恰逢花好月圓,良辰美景,不如你我一同到洞外賞月如何?”說罷拉美猴王就往洞外跑。美猴王也未推辭,順勢跟隨仙子,一同出了水簾洞。
二人來到水簾洞對岸大樹邊坐下,對面“齊天大聖”的大旗在月光下微微飄動。大聖直挺正坐,面色紅潤,醉眼迷離。盤絲大仙手挽猴王胳膊,依偎大聖左肩。二人不語,靜靜仰望明月,傾聽瀑布跳珠。
一輪明月,一棵大樹,一道水簾,一面大旗,還有一聖一仙。
靜謐許久,盤絲大仙問道:“今日見洞外對聯‘舞棒趣談喜結上天仙侶緣,搖指笑斥不識九霄至尊寶’,挺風趣啊。”
美猴王先前並未在意這副對聯,如今仙子再次說到,引得猴王仔細端詳。
仙子道:“聽聞大聖有根神棒,定是神兵利器?能否展示,紫霞也開開眼界?”
美猴王笑了笑,假裝問道:“仙子說的是哪根神棒啊?”盤絲大仙回答道:“就大聖那根長長的寶貝呀!”美猴王從身後甩出尾巴握在手中,說道:“可是這根嗎?仙子眼光果然獨特啊!”
“不是猴尾,是那根能大能小、能長能短的。”
“能大能小、能長能短?合適嗎?你確定此刻就要見識?”
盤絲大仙見美猴王話中有話,再露一絲壞笑,才意識到美猴王是故意調戲於她,雖顯面容羞澀,但秀目放光,春心蕩漾,柔聲說道:“別再逗我了,我說的是妖王們提到的那個寶貝,若不給看,就此作罷。”說著起身便要離去。
美猴王急忙上前拉住她說道:“仙子莫要生氣啊!我這就掏出來給你看,可好?”說著從耳朵裡掏出縮小地金箍棒,說道:“這是老孫從東海龍宮找到的寶貝,名叫’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
盤絲大仙靠近仔細瞧了瞧,說道:“哦!你的寶貝就這般大小,果然精致啊!如何舞弄啊?”
美猴王一聽,這分明是就剛才所言,故意反擊,調侃於他,於是說道:“這寶貝看似細小,可它隨我心意,任意變化。要多大有多大,只怕大得你受不了哦!”
“能有多大?變來瞧瞧。大喜之日,何不舞動一番,應了你這對聯?”
“夜深人靜,恐怕不妥吧?改日待兄弟們相聚,我再舞給仙子觀賞。”
盤絲大仙面露不滿,故作軀體扭身,柔聲說道:“為何整日將兄弟掛在嘴邊?水簾為景,明月照影,此時此刻,就你我二人,何不獨舞贈佳人?奴家偏要夫君展示神棒威力,有何不可?”
大聖笑了笑,同樣柔聲說道:“此時此刻,須展示的恐怕不該是此等神棒啊!”
盤絲大仙直起身,面露羞澀,輕捶大聖胸口,接著托起大聖左手,鑽入其懷中。大聖將金箍棒塞進了耳朵裡,猶猶豫豫摟住盤絲大仙左肩,說道:“該入洞了吧?”
“入洞?大聖猴急了!”
“天色已晚,難道你我今夜就在洞外露宿一宿?”
仙子坐正,驚歎道:“大聖原來說的是水簾洞啊!”
“那不然呢?”
仙子面帶桃暈,低頭間更顯似水柔情,輕聲一笑,說道:“嘻嘻!今夜月色迷人,奴家不舍。”
“月色雖美,此刻還有比這月色更美的。”
“哦?在何處?”
“在老孫眼中。”
“在你眼中?”
“老孫眼中有你呀!嘻嘻!月色迷人,人更醉人。”
“看不出大聖原來還喜歡調風弄月呀!不如稱作情聖吧。”
“情聖?不敢當!老孫石心一顆,怎懂風情?只是與仙子共賞月色,其樂融融,情不自禁,隨口而出罷了。”
盤絲大仙更是受寵若驚,說道:“石心一顆?不知石心是如何跳動啊?”接著再次倒入大聖懷中,右耳緊貼大聖胸口,纖纖玉手順勢探至大聖右胸,指尖輕輕觸碰那片鋼筋鐵骨,問道:“為何毫無動靜呀?”
大聖笑道:“一顆石心,何來心跳?”
“可否允我鑽入心中,一探究竟?”
“嗯……仙子已然在我心中,何須再看呢?改日老孫將心掏出,讓仙子一飽眼福如何?”
“罷了!”仙子無奈,起身轉向一旁巨石,說道:“不如在這岩石之上刻上你我手印,見證此刻,永久紀念。”說著運功施法,擊出一掌。這岩石原本堅固如鐵,但此刻卻軟如爛泥,深深留下仙子掌印,凹陷之處紋路可見。
“大聖,該你出手了。”
“好!”美猴王應聲後,嬉笑間便伸出猴爪,隨手一擊。這一掌不偏不倚打在仙子掌印之上,猴王手掌與仙子手掌大小相當,只是更為修長。
盤絲大仙大驚,怒道:“木魚腦袋!讓你在一旁印掌,你這是為何?哏!壞了雅興。”
見仙子不悅,美猴王眼珠一轉,解釋道:“掌心對掌心,心心相印。雙掌合一體,永不分離。看,這掌紋交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呀!”
仙子聽聞,轉怒為喜,貼身緊摟猴王。猴王輕車熟路,環抱仙子。這猴王雖石心一顆,不懂甜言蜜語,卻不知為何面對盤絲仙子,總能隨機應變,語出驚人,或許這便是緣分。
突然,仙子大叫:“看!流星。”
猴王見仙子抱拳於胸前,閉目不語喜不自勝,笑道:“流星星辰殘灰罷了,有何大驚小怪?”
“它雖隕落成灰,但也曾閃耀夜空,有過美好,如今看似化作灰燼,實則轉世重生,此為吉兆也。”
“哦!仙子方才可是借星許願?”
“非也!紫霞曾面對流星許願,此次是為還願。”
“哦?仙子曾許何願,如今可如願以償啦?”
“你猜!”
“難道只是拜堂成親?這也值得?”
仙子笑而不語,再入大聖懷中。猴王一手摟住仙子,一手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此刻月光似乎更顯明亮,水簾洞外,一石,一樹,一對影,皆披清輝,猶如幻境。
仙子遙望對岸,柔聲問道:“瀑布邊那副對聯呢?看似氣勢磅礴,只有你這齊天大聖才能寫得出吧?”
美猴王一聽,轉頭望去。那對聯已被瀑布打濕,緊貼在石壁之上,皺褶道道,辨不清其中字跡。顯然猴王先前並未留意這對聯內容,說道:“那副對聯定是那群妖王以我取樂而寫,你也別太在意。”
盤絲大仙笑了笑,並未追問,但依然保持興奮,接著說道:“莫非是那天庭得罪了大王,為何要咒罵天庭?”
美猴王將上天做官之事和盤絲大仙細細描述了一番,笑得盤絲大仙躺在巨石上捧腹大笑:“你這天官做得挺有意思,果然是‘九霄至尊寶’……不如我私下裡就叫你至尊寶吧,這名字聽著親切,也和你這齊天大聖名號般配。”說著,盤絲大仙若有所思:“至尊寶?這名字似乎有所耳聞。”
美猴王聽聞“至尊”二字, 亦心有所想,想的是此乃斜月三星洞九階之名,至高修為,曾令人神往,卻難與之結緣,於是說:“至尊寶?尚可,隨了你的意吧。在外人面前還是叫我‘齊天大聖’,比較威武。”
美猴王和盤絲大仙聊得舒心,不知不覺已過亥時。
這時,一陣涼風襲來,月邊煙雲浮動,崖邊大樹上片片黃葉飄落。盤絲大仙問道:“昨日到花果山還是春暖花開,為何此刻卻草木凋零,似如深秋?”
美猴王道:“仙子有所不知,我這水簾洞與天同齊,洞中一日,凡界一年。”
仙子道:“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敢稱‘齊天大聖’。”
美猴王道:“
夜闌風清雲容容,
隱隱玉盤行匆匆,
層層穿梭送寒露,
夜朦朦,秋意濃濃。”
仙子歎道:“哎!流光易逝,天上尚不如凡界啊!”
不多時,烏雲漸濃,遮蔽銀月,天空大暗。盤絲大仙面色變青,嘴唇發黑,眼神呆滯,昏昏欲睡,時而又胡言亂語,仿佛她人附身。美猴王見狀大吃一驚,剛要開口詢問。這時,盤絲大仙翻起白眼,不省人事。美猴王急忙抱起盤絲大仙,回水簾洞石床上休息。
夜闌人靜,無論是眾妖還是猴子猴孫們都已大醉。美猴王不便叫醒他們,隻得自己打來熱水,幫盤絲大仙擦拭臉頰,細心照顧。
看盤絲大仙安靜睡去,美猴王稍感輕松。不過未過多久,美猴王也漸漸感覺頭暈,晃晃悠悠來到洞外,在瀑布邊松樹下昏厥。究竟是何征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