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用太吃驚，是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聽過類似的話。所有人都規勸他，好好學，努力學，要如饑似渴地學。

　　從來沒有人說過“不必什麽都學”。

　　雖然哥哥的語氣不太好，表情也有些奇怪，不妨礙用用將這番話牢記在心。

　　這個到處晃蕩、花錢如流水的暑假結束了。

　　新的學期開始，家裡最大的變化是媽媽用攢了兩年的錢，買了一台電視機。小小的黑白電視機，一下子讓用用家成為整幢的焦點。當然，這幢樓焦點不止一個。

　　用用迷戀上看新聞聯播。

　　從新聞聯播裡，他知道官方人民幣兌換美元的價格是3.6元人民幣兌換一美元。其實，黑市的兌換價格已經是8塊錢兌換一美元。大姨媽想送女兒去美國，很在意打聽這個。

　　新聞聯播不時提到“四個現代化”。都說2000年要實現“四個現代化”，身邊沒有一個大人知道“實現四個現代化”到底意味著什麽。

　　新聞聯播裡一則小小的世界新聞，給用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則新聞裡說，美國有些公司開始印一種印花的塑料袋，取代之前的黑色塑料袋。有水果圖案、可愛動物圖案可供選擇購買。廚房裡又臭又髒粘滿不明物體的垃圾桶立刻浮現在用用眼前。

　　然而，新聞聯播裡繼續說，這樣一隻塑料袋折合人民幣為0.5元。

　　用用臉上的雀躍，立刻萎靡下去。

　　5毛錢！那是家裡一天收入的四分之一了！

　　沒有可能在垃圾桶上套個塑料袋，扔垃圾的時候連袋子一起扔掉了。

　　用用就著新聞聯播吃飯，通常要吃30分鍾朝上。這一點讓爸爸很火大。

　　“你吃飯太慢了！你看我，5分鍾就能吃好一頓飯！”

　　“吃飯快有什麽好！”用用腹誹。明面上，他什麽也沒有說，而是抓緊扒拉兩口，食物存在嘴巴裡，腮幫子不斷蠕動，勤奮咀嚼，然而嚼半天也咽不下去。這又讓爸爸火大。

　　爸爸因為火大來回在小房間裡踱步，身影影響用用看新聞聯播。他那樣火爆的性格和簡陋如文盲的底子，是沒有耐心看新聞聯播的。當他說看電視的時候，用用篤信，他真的就是在看電視。

　　用用不敢反抗，就暗中懈怠了咀嚼。

　　“吃飯快有什麽好。”

　　耳邊響起這樣一句話，用用嚇得魂都要飛起。他到底說出聲來了?

　　然而仔細再聽，卻是媽媽在說。

　　“你以為你胃裡長牙齒啊，細嚼慢咽才有利於消化。胃病犯了那麽多次，還不知道改，還要拿錯誤的行為教育兒子！沒文化！”

　　媽媽鮮少這樣公開跟爸爸叫板。

　　媽媽雖然不承認，但皿皿和用用同時感覺出來，媽媽怕爸爸。

　　而當天媽媽之所以變硬氣了，是因為外公要分房子了。

　　外公的廠房被征收後，經過多年的抗爭，初步補償方案已經下來。街道將分給外公4套到6套房子。全新的商品房！有獨立衛生間和廚房！

　　而爸爸的父母，早就離世，沒有可能庇蔭後代。

　　皿皿爸爸是以遺腹子的身份降世的。皿皿爺爺出生在一個家境優渥的官宦家庭，因為坐吃山空，到後來也隻淪落到比一般勞動階層好一丁點的份上。這種情況下，皿皿爺爺依舊娶了小老婆。

　　大老婆養了兩個女兒，小老婆倒是養了一個兒子。只是，皿皿爺爺至死未曾見過這個盼了半輩子的兒子。

　　小老婆從娶進來就一直鬱鬱寡歡，於一次生病中不幸離世。那時候，皿皿爸爸才五六歲。已經婚嫁的長姐接手這個後娘養的弟弟，撫養皿皿爸爸長大，養到十幾歲，送到了部隊。

　　皿皿爸爸從部隊歸來，當年的房產已經被長姐變賣。皿皿爸爸想到長姐撫養他成人，有恩於他，並不曾追問過賣房產的錢財分配問題。

　　二姐本來就當他是空氣，不，是臭屁。

　　長姐自己家的孩子陸續長大，已經顧不上他，且顧忌他追問房產的事情，越發不待見他到家裡去。

　　他赤條條一個人，無父無母無家產，真真正正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全部的優勢是長得漂亮、英俊、帥氣。

　　打眼一看，有點混血的感覺。

　　他母親身上，確實有四分之一的俄國血統。

　　他的鼻子比常人高挺;他的雙眼皮眼睛比常人雙眼皮大，又不會大而無當;他的嘴巴最為周正，笑起來風采迷人。唯一的敗筆是眉毛，稍稍有掃把眉之嫌。可那個時代，審美並沒有細化到眉毛的形狀。

　　皿皿爸爸其實不高，但顯得高，可能是腦袋和肩寬的比例好，而且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也好。兩條腿顯得又長又直。

　　皿皿爸爸一進電鍍廠，就吸引了無數未婚姑娘和已婚阿姨的目光。 年輕的姑娘朝他羞澀地笑，年長的阿姨拉著他不松手，說要給他介紹女人。熱情得嚇人。

　　在皿皿爸爸眼裡，皿皿媽媽跟別的人都不一樣。她文文靜靜的，經常靜默不語;她要麽不說話，說話就帶著一股書卷氣;她笑起來比尋常姑娘更落落大方，言談舉止流露出一種大家閨秀的氣度。

　　稍一打聽，就打聽出她的父親經商開廠，做得比常人出色得多。

　　皿皿爸爸力排眾議，果斷挑中皿皿媽媽。

　　尤其是，皿皿媽媽不要彩禮，也不出嫁妝，願意跟一窮二白的他一窮二白地結婚。

　　婚後這些年，他雖然總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氣，對自己的女人和長子卻是無比滿意的。跟那些結婚後就放飛自己，挺著胸脯亂說亂笑的女人相比，他的女人確實文雅得多。

　　雖然他不是個文雅人，但不妨礙他欣賞文雅的女人。

　　背後一無靠山的皿皿爸爸，乍聽嶽父將從街道那裡拿到4到6套房，眼睛都冒出了如狼般的綠光！

　　乖乖哩個咚！4到6套房！

　　皿皿爸爸不覺放低姿態，而皿皿媽媽不覺硬氣起來。

　　夫妻兩個在深夜裡會竊竊私語。

　　兩位舅舅，一位本科畢業從了政，一位研究生畢業支援了大東北建設，他們都不在上海，都有比較大的住房，且，他們都沒有兒子。

　　大姐一女一兒，阿妹兩個女兒，他們家兩個兒子……從某種道理上來說，外公會酌情多給他們一套房吧?夫妻倆越算越勝券在握。

　　他們以為用用已經睡著，其實，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