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神奇在於，伏筆埋線埋得特別長。

　　絕大多數時候，你根本就無從意識到那是命運埋下的伏筆。

　　譬如，用用出生時的小事故。

　　皿皿爸爸推著大橫梁的鳳凰自行車，一路小心翼翼，推進了紅房子醫院。這廂他去辦入院手續，那廂皿皿媽媽的肚子已經等不及。

　　小護士不明所以，還在催促皿皿媽媽跟上她，忽然回頭看到皿皿媽媽已經手扶著牆，兩腳以奇怪的姿勢岔開，她大喘著氣，吸氣遠比吐氣多:“醫生，我不行了。”

　　等小護士明白過來，用用已經迫不及待露出了腦袋頂。

　　好一番手忙腳亂，用用總算順利降生了。之所以用“順利”而不是用“平安”，是因為，過於急切出生的用用，頭頂上起了好大一塊血包。

　　誰也說不清楚血包是胎裡就有，還是出生過程中因為操作不當而產生。

　　總之，血包明晃晃地存在了。

　　醫生的評估並不樂觀，懷疑這血包預示著顱內或許有問題。

　　“如果是顱內出血導致，就算不死，也可能會是個傻瓜。”

　　年輕的皿皿爸爸被命運狠狠抽了一下。他六神無主地呆坐在產科的走廊上。本來想忍住，像血性男兒一樣承受命運拍來的板磚，最後還是沒有做到，當眾號啕大哭起來。

　　哭完，擦乾淚，生活還要繼續。

　　一個月後，一出生就安排住進嬰兒保溫箱的用用回家了。

　　10平方米的小家，迎來了第二個小主人。

　　鄰居們前來道喜的面孔有些勉強。“用用將是一名傻瓜”的傳聞，早就在毫無秘密可言的鄰居們之間傳開。

　　“皿皿媽媽，恭喜哦。”

　　“皿皿爸爸，恭喜恭喜。”

　　“皿皿媽媽”或“皿皿爸爸”這樣的稱呼並不會因為老二的到來而有所改變，老大擁有給父母的社交命名優先權。

　　相較皿皿爸爸的崩潰，皿皿媽媽很堅韌。

　　她懷有一種強烈的信念，認為自己的第二個兒子一定會平安無事。她拒絕提前考慮“退一萬步說”。

　　從醫院回來幾天后，用用像尋常嬰孩一樣，經常被媽媽一逗就笑。

　　兩個月後，他看人的眼神聚焦且明亮。

　　五個月後，他開始牙牙學語。

　　一歲後，他像所有同齡孩子一樣開始學走路。

　　皿皿爸爸堵在胸口一整年的那團瘴氣，終於消散了去。好了，他的小兒子於醫生的預言中完身而出，沒有可能是傻瓜了。他重新開懷起來，大嗓門說話，無所顧忌地跟遇到的男女同時開心地說笑。

　　皿皿爸爸不上班的時候，心情好的時候，不時親昵地抱著兒子親幾口——當然是抱著大兒子。大兒子簡直是他的翻版。英俊，帥氣，好看，漂亮……全世界用來形容長得好的詞都可以用在他大兒子身上！

　　而小兒子，就容貌尋常很多。小兒子像媽媽。

　　容貌平凡的皿皿媽媽早在結婚之前就隱約察覺到皿皿爸爸英俊的面孔所覆蓋的腦袋，是空的。

　　她之所以依然跟英俊超凡的皿皿爸爸結婚，並非是貪戀男色，而是因為皿皿爸爸“根正苗紅”——一個由姐姐撫養長大的遺腹子。而皿皿媽媽，則是“資本家”的女兒，雖然是獨闖上海、當學徒出身、勤敏努力才掙下的小型紡紗工廠的小資本家。

　　為了彰顯自己跟“資本家”父親脫離了關系，皿皿媽媽自作主張將自己嫁給皿皿爸爸。去杭州新婚旅遊的時候偶然邂逅外出走親戚的老父親，

才告知他“她已婚”。　　老父親氣得大罵，她則輕描淡寫:“不是你經常這麽說嗎?所謂結婚，不過是把兩床被子放在一起而已。”

　　老父親直搖頭:“我說是那麽說，你怎麽能真的那麽做！”

　　老父親看不上腦袋空空、脾氣臭臭的二女婿，但不妨礙他喜歡皿皿和用用。他用自己靈巧的雙手，給皿皿製作了一輛木頭三輪車，一隻小方凳，一把小木頭手槍。這些玩具被皿皿玩出包漿，並完好無損地傳給了弟弟用用。

　　每逢皿皿奶聲奶氣地叫“外公”，老人家就咧開沒有門牙的嘴，笑得一臉滿足。

　　用用周歲慶生的時候，外公讓保姆做了好大一桌子的飯菜，同時宴請大兒子一家、大女兒一家、二兒子一家、小女兒及其男朋友，以及，作為二女兒的皿皿媽媽一家。

　　用用坐在外公的腿上，用明亮的眼睛打量著眼前來來往往的許多人。屬於他的人生，算是安安穩穩的，正式展開了。

　　入托。冬日裡被爸爸用大衣裹在懷裡，極早就去趕公交車。傍晚再等父母下班後將他接回。父母則一邊生煤球爐，一邊呵斥總是爭執不斷的小兄弟倆。

　　忙忙碌碌、疲憊不堪的日子終於在五年後得到緩解。

　　皿皿已經是小學四年級的學生了。頭髮濃密，肌膚白淨，尖下巴頜，濃眉大眼，不失英武和秀氣，是個容貌出眾的男孩子。小身板站得筆直，有點害羞，見了鄰居並不主動搭話，但他生得漂亮，人又聰慧，學習成績極好， 因此鄰居們都樂於擔待。

　　何況，他這樣一個極致的漂亮小人人，還有一個讓人說不出的疼惜的痛點:哮喘。

　　用用雖然比皿皿小三歲半，出生月份的緣故，要晚4年上學。

　　用用要上小學了。春夏之交，爸爸興奮地帶他去參加一所名氣較好的小學的錄取考試。

　　正好住在同一層樓層的鄰居是監考老師。

　　考場上，試卷要求小朋友們看圖寫字。山呀、人呀都好寫，其中一幅圖，畫了一個小山羊。“羊”字用用不會。聽寫有“我是小學生”“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話。用用也不會。

　　於是，理所當然沒有被這所名氣較好的小學錄取，最後被統招進了一所離家超級近的迷你小學。

　　這件事並沒有止於此。

　　那位同一樓層的鄰居監考老師，回家之後哈哈笑著，當眾調侃用用:“呦，寫個‘羊’字都不知道要添兩隻角。還有啊，明明一轉身，教室後牆上就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是不知道扭頭看。嘖，你沒有你哥哥聰明喔。”

　　用用翻白眼瞪他。

　　“嘖嘖，生氣啦?真小心眼！你還沒有你哥哥長得好看喔。”

　　那幾乎是第一次，用用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拿來跟哥哥相比較，並且堂而皇之被人得出“他不如哥哥”的結論。

　　用用的小胸脯起伏著，將目光掃向哥哥。

　　皿皿因為哮喘的緣故，發育得比一般孩子慢，因此，也比一般的同齡少年顯得更孩子氣、更可愛。

　　他確實漂亮得熠熠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