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
一行人騎馬往北走了數十裡地,可還是一片荒無人煙。
李白詢問:“前面是什麽地方了?”
“是絲綢之路第一站古豳州,也是天鷹教之地”。
突然李白回想起什麽,一下子陷入深深的苦思之中。
忽然眼前一幕吸引眾人注意,楚留香大驚道:“看來我們是到了寡婦崖”。
“寡婦崖?”眾人困惑萬千。
李白反問:“傳說寡婦崖是喪夫女子葬身之所,之前古書上有所記載,想不到世間還真有如此古怪習俗”。
“李兄所言甚是,西北苦寒之地喪葬習俗濃厚,嫁娶迎親更是盛行重金禮聘,這寡婦崖一般乃中年喪夫女子歸身之所,還有就是為了打仗一去不歸的將士夫人準備的,所以人們將其稱為寡婦崖,因為這裡跳下去太多的人”。
陰風獵獵,黑雲籠罩。
剛一說完,寡婦崖上站著一個紅衣女子,欲要準備跳崖殉情。
李白唉聲歎氣道:“世間多少癡情女,想不到他們丈夫從軍打仗,報效祖國,夫人竟然落得如此悲慘下場”。
楚留香眉間一挑,神蛛凌空奔向寡婦崖,紅衣女子輕如鴻毛急急的墜落,一飛衝天的楚留香輕摟住其腰,三兩下腳踏石尖,已是平安落在地上。
紅衣女子昏昏沉沉的不曾醒來,楚留香輕聲喚道:“姑娘你怎麽樣了?”
萬花叢中老手的楚留香自是明白,若是貿然叫醒,只會將她嚇得魂飛魄散,為今之計只能慢慢地解釋一切了。
紅衣女子緩緩地睜開惺忪雙眼,看到眼前風度翩翩男子,一臉的疑惑,更重要的是被其緊緊地摟在懷中,登時驚慌失措道:“我這是在哪,你是誰,為何輕薄於我?”
嫣然一笑楚留香解釋道:“我見姑娘跳崖,於心不忍,剛才出手救下了你,還請你見諒”。
驀然。
紅衣女子嗚咽哭泣,淚珠滾落,剛才殷紅臉上多了些蒼白,雖然未施粉黛,但卻那般惹人愛憐,楚留香愈發的心潮澎湃,忙一本正經道:“姑娘,你有何難處我可以幫你”。
又是斷斷續續的哭泣聲,這時不遠處的李白等人走近,頓見眼前是一位紅衣女子,披發上肩,柳腰纖細,瘦弱無骨的身子只剩單薄紅衣包裹,小鳥依人,不由得可憐三分。
逆水寒一眼看出楚留香定是剛才言語輕薄,要不然也不會惹得其一直哭泣,不免冷眼鄙視。
紅衣女子看到來人也是位女子,心中釋然些許。
逆水寒殷殷關切道:“姐姐你這是怎麽了,為何要跳崖自盡?”
掩面哭泣的女人擦拭了臉上淚珠,細若蚊蠅道:“我丈夫他死了,我要為他殉葬”。
“姐姐,你已經跳崖死了,現在你已是另外一個人,你應該為自己而活”。
“為自己而活”,紅衣女子詫異道。
“對,你要為自己而活,就像我……”,話音戛然而止的逆水寒登時語噎。
面色一寒的紅衣女子道:“嫁夫隨夫,我豈能苟活於世”。
“她說的對”。
話音從跟先不遠處山後傳來,眾人齊齊地轉身望去。
只見在黑漆漆的山間,細步翩翩的走來一位黑衣女子,頭戴面紗,根本看不清來人廬山真面目,但是那一股冰冷氣息撲面襲來,令人愈發的想要一探究竟。
楚留香有趣道:“敢問姑娘芳名?”
“黑寡婦”。
此話一出,
楚留香大驚道:“黑……”,傳聞克夫女子被稱為黑寡婦,尤其是出現在寡婦崖的黑寡婦更是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因為她不僅克夫,更是紅顏禍水。 黑寡婦走到紅衣女子跟前好言相勸道:“只有你的死才能成全你死去的丈夫英魂不滅”。
聞言後,楚留香愈發的驚怖道:“不愧是名副其實的黑寡婦,不僅是那種見死不救之人,還是那種落井下石之人,真是可恨至極”。
李白勸解道:“你也心太歹毒了,我們好不容易救她一命,想不到你竟然會勸她殉情,真不愧是陰險歹毒的黑寡婦”。
眉間狠厲一掃的黑寡婦陰笑道:“就算我狠又能怎樣,她們活著又能怎麽樣,還不是活的人不如狗,你憑什麽說我,你有什麽資格說我”。
“我……”。
一時啞口無言的李白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與辯解,只能靜靜的啞巴吃黃連。
黑寡婦說完,引領紅衣女子走遠了,二人亦步亦趨的登上寡婦崖。
眾人不惑緊緊地跟隨在二人身後。
鬼哭狼嚎的寡婦崖上,淒冷無比。
黑寡婦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朵鮮血驚豔的大紅花,深情的為其插到發間,語重心長道:“人生在世,去若朝露,魂兮歸來,哀我何悲。情深意真,豈在醜俊,千山萬水,苦隨君行。相思無用,惟別而已,別期若有定,千般煎熬又何如?莫道黯然銷魂,何處柳暗花明?”
李白重重的重複道:“千山萬水,苦隨君行,好癡情女子”。
逆水寒深沉道:“千般煎熬又何如,好剛烈女子”。
楚留香深情脈脈地心念道:“黯然銷魂,柳暗花明,好傻的女子”。
一時之間,所有人對眼前的黑寡婦投來異樣的目光,她眼裡充滿無盡的故事,有愛恨情仇的離別,有相思無悔的期盼,有癡情守候的眷戀。
她,謎一樣的引起了眾人猜疑。
紅衣女子嗚咽道:“我究竟為什麽要去死,為什麽?”
“這是為什麽?”
黑寡婦語重心長道:“因為你為了他不值得,沒有為什麽,因為我們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
紅衣女子抽泣連連,心中堆亂如麻,根本不知道自己心中有何遺憾。之前是閉眼跳崖自盡,可是現在睜眼遙望著漆黑的崖底,一種說不出的錯亂,自己根本不知道生和死的距離,現在似乎明白一些,尤其是剛才逆水寒肺腑之言猶在耳畔。
黑寡婦冷冷道:“該是你們相聚了”。
紅衣女子話鋒一轉道:“我不想死,我要堂堂正正的活著”。
逆水寒即刻挺身而出激動道:“對,你要為自己而活,為以後而活,人生漫漫,豈能一死了之”。
黑寡婦怒色道:“你給我閉嘴”。
逆水寒一怔,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大發雷霆,根本不知道其中因何緣故。
紅衣女子被嚇得也是一顫,不敢直視黑紗一刻,隱隱的頓覺陰寒之氣席卷全身,怯怯地往後退了數步。
楚留香訕笑道:“黑寡婦,人家不想死,你為何執意要人尋死,難道對你有什麽好處不成”。
“如果你愛他,就應該陪他一起赴死,即便是生不能寢,死亦定當同棺”。
眾人一種說不出的困惑,想來她是為愛著魔才會陷入無法自拔境地,不免對其可憐一絲。
紅衣女子漸漸的退到逆水寒跟前,同時躲避到其身後,雙目不敢直視一刻。
楚留香追問:“敢問姑娘,這黑寡婦因何在此?”
“此時說來話長,據說她和同村相鄰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後來他們男娶女嫁了,可是結婚三天后,她的丈夫就從軍遠征很多年了,自此以後再也沒有音信,她終日以淚洗面,一直在此翹首以盼的苦苦等候,時至今日還是杳無音信,而她看到了無數女子為了未歸丈夫而跳崖殉情,村人罵她冷血無情,不守婦道,不知禮義廉恥,而且她還給每一個跳崖前的女子頭上插一朵大紅花,人們都罵她是瘋子,最毒的莫過於黑寡婦”。
“可她為什麽勸人跳崖自盡?”李白不解萬千。
“誰人能解相思苦,一日兩日還好,可數十年的為愛癡癡苦等,誰又能忍受無盡相思折磨,她的用情至深真的是非一般人所能攀比,縱然是鐵石心腸之人,我想聽到此事應該也會被其感化”。
“原來如此,想不到她竟然是這樣一個為愛不顧一切之人,看來是我們都錯怪她了”
黑寡婦遙望著無盡黑夜,早已習慣這樣無窮無盡的日日夜夜,不知春暖花開,不知秋寒冰冷,唯有默默地等候。
逆水寒也欽佩道:“想不到世間還真有如此至情至性之人,真叫我好生佩服”。
李白驚歎道:“愛之博大,愛能毀滅一切,也能造就一切,包括奇跡”。
黑寡婦仰天大吼道:“李郎啊,你什麽時候回來,我等你等的好苦”。
微風扶起,時而卷動了她臉上黑紗,露出一抹慘白容顏,顴骨高凸,雙目無光,如死一樣,毫無活氣。
逆水寒驚色道:“她這是怎麽了?”
紅衣女子苦色道:“她每天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白天躲在黑暗山洞中,不知以何為食,夜晚孤身一人靜靜的守候在此,隻為等待她心中苦侯之人”。
突然她轉身摘掉頭上黑紗,眾人巨驚,頓見其頭頂光禿,面如病鬼,骨瘦如柴,同時幾人不由得往後退卻。
黑寡婦語氣柔和道:“諸位對不起了”。
黑紗隨風飄飄。
逆水寒黯然神傷道:“不要”。其他人更是看的一臉驚怔。
黑寡婦心甘情願的墜入山崖,可是卻心有不甘,她沒有等到她苦等之人,帶著無盡的遺憾遠離塵世。
忽然狂風急驟,李白頓覺胸膛何物掙扎,忙隨手取出,這才恍然大悟,正是之前在函谷關遇到的白骨騎士化成的兵馬俑。
就在掏出一刹那,兵馬俑放出一團烈焰白光,瞬間將整個寡婦崖照亮的如同白晝。
白骨騎士看到跳崖殉情之人,立即飛身墜下,就在黑寡婦撞地一刻,被人輕易的摟住水腰。
黑寡婦激動道:“李郎,我們終於見面了”。
白骨騎士化為人形,一位身披鎧甲將軍,英姿颯爽、面容姣好、一縷發梢遮掩著眉頭,深情款款道:“婉妹,讓你苦等了這麽多年,我對不起你”。
“李朗,在我死之前能看到你一眼,縱然是死,我也無怨無悔”。
“婉妹你為我受苦了,我回來隻為見你最後一面”。
二人眼中淚花汩汩的流淌,緊緊地相擁在一起,生死不離。
漸漸的,寡婦崖下點亮無數的火點,無數離家歸來的英魂與妻子相聚一處。有說不完的話。
李白淡淡地說道:“他們終於回家團聚了”。
一乾人等凝望著二人,自始至終未曾分離,仿佛要將擠壓多年的感情全部釋放。
東方露出一條魚肚白,日出照亮了大地。
“我該走了,這是我們最後一面,臨走之前讓我再為你插朵大紅花,我還是喜歡你頭插紅花樣子”。半說間雙手為其戴上一朵最漂亮的大紅花,雙手撫摸著其冰涼臉頰,以及那手掌無肉的樹乾手指。
黑寡婦強笑道:“李郎,天涯海角,永不相棄,海枯石爛,至死不渝”。
悲喜交加的將軍痛哭道:“婉妹,千山萬水,苦隨汝行”。
日出東方。一抹陽光穿過了寡婦崖,將軍甲胄開始被燃燒起來,但依舊強忍著劇痛與其死死地相擁而泣。
黑寡婦將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她不舍得分手, 真心話說出來簡單,可做起來比挖心割肉難受千萬倍,還是咬緊牙關不曾松手。
倏然烈日灼燒,將軍消失了,化為一抔懷土,只剩黑寡婦怔怔在原地。兩眼癡癡地迷離,如夢一場,似醒非醒,似真非真,很是難以捉摸。
逆水寒呼喚道:“他已經走了”。
黑寡婦瘋狂大喊道:“李郎,你不要離開我,你不要離開我,你……”。
一陣激動後,她小心地摘下頭上大紅花,深深地將其貼在臉上,仿佛像他撫摸自己一樣,久久深情地難以自拔。
忽然黑寡婦手中大紅花掉落於地,李白驚怔,頓見其短劍已是刺入腹中。
逆水寒關切道:“你這是做什麽?”
好笑一聲的黑寡婦激動道:“我終於等到他了,他還是深深地愛著我,我總算是沒有白等,我這一輩子值了,就算是死,我也無憾了”。
“你們的誓言天地可鑒,你們的愛情驚天裂地,你們的愛日月無光”。
“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死後,將我和他葬在一起,我定當感激不盡”,一說完,黑寡婦笑意連連的閉上了眼。
悲慟的逆水寒回道:“我答應你,定將你們安葬在一起,永生永世不分離”。
一乾人等尋了個寶地挖出一個大坑,逆水寒將其安放在裡面,跟先是其一直戀戀不舍的一抔懷土。
之後李白豎起一個墓碑,上面赫然劍刻幾個大字:李大將軍之墓,愛妻婉妹。
微風習習。
墓碑上放著一朵大紅花,隨風而逝,滄海桑田,愛之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