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驟然爆炸引起的大混戰,一直持續到傍晚。
偌大的寺院毀了,少林寺等各派損失慘重,但也留下魔教兩百余具屍體,以及雙方再難調和的仇恨。
十裡外的山洞中,令狐衝悠悠醒來,看著眼前晃動的篝火,神色恍然。
“你……你醒轉來啦!”
任盈盈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令狐衝回首望去,只見任盈盈正凝視著自己,滿臉都是喜色。
令狐衝挺了挺身子,想要坐起來,卻覺得渾身酸軟,有心無力。
任盈盈慌忙道:“你被丁勉和費斌偷襲,打成了重傷,現在不宜起身。”
令狐衝這才想起了,在混亂中保護任盈盈的時候,他一時不查,被兩人偷襲,拍中了心口,雖然出劍重傷了費斌,但自己也因傷勢過重,內力損耗太大,昏死了過去。
令狐衝慌忙問道:“我師父呢?”
任盈盈扁扁嘴道:“你還叫他師父嗎?天下哪有這樣的師父?丁勉和費斌偷襲你也就罷了,他也不顧往日情分,在關鍵時刻出手干擾你,否則以你的實力,哪裡會受這麽重的傷?不過也是報應,他在對你出劍的時候,也被一個黑衣人偷襲,挨了一劍!”
令狐衝驚道:“我師父受傷了?”
任盈盈微笑道:“放心,只是腿上受了一劍,不致命的。”
令狐衝喃喃道:“師父受傷了,我真是……真是……”
任盈盈小聲道:“你後悔嗎?”
令狐衝愧疚道:“我實在是不孝。當年若不是師父撫養我長大,說不定我早已死了,焉能有今日成就?我讓他老人家分心,被人偷襲,真是禽獸不如。”
任盈盈不滿道:“他幾次三番的痛下殺手,想要殺你。你如此忍讓,也算已報了恩情。像你這樣聰明的人,走到哪裡都不會死,就算他不養你,你在江湖上做小叫化子,也決計死不了。他把你逐出華山,師徒間的情義早已斷了,還想他作什麽?”
說到這裡,任盈盈慢慢放低了聲音,問道:“令狐大哥,你為了我而得罪師父,我……我心裡……”說著低下了頭,暈紅雙頰。
令狐衝見到她的側面,鼻子微聳,長長睫毛低垂,容顏嬌嫩,臉色柔和,心中有些不解,這般漂亮的姑娘,為什麽江湖上成千成萬桀驁不馴的豪客,會對她又敬又畏,又甘心為她赴湯蹈火?
任盈盈何等聰慧,看出令狐衝的猶豫,便問道:“你想說什麽,盡管說好了,從你前往飛來峰,準備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暗暗發誓,今後對你再無半點隱瞞。”
令狐衝心神微蕩,輕咳一聲道:“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老頭子、祖千秋他們,會對你言聽計從。”
任盈盈嫣然一笑道:“我知道你若不問明白這件事,總是不放心。只怕在你心中,始終當我是個妖魔鬼怪。”
令狐衝擺手道:“不,不,我當你是位神通廣大的活神仙。”
任盈盈微笑道:“你這人說不了三句話,便會胡說八道。其實你這人,也不見得真的是浮薄無行,只不過愛油嘴滑舌,以致大家說你是個浪蕩子弟。”
令狐衝神色微怔,苦笑道:“師娘也曾這麽說過我,讓我改正,否則以後有的苦吃,看來還是她老人家看得明白……”
任盈盈見戳到了令狐衝的傷心處,便岔開話題道:“我爹本是日月神教的教主,你現在也是知道了。後來東方叔叔……不,東方不敗,我一直叫他叔叔,可叫慣了,他使用陰謀詭計,把我爹囚禁了起來,然後欺騙大家,說爹爹在外逝世,遺命要他接任教主。當時我年紀還小,東方不敗又機警狡猾,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我也就沒有懷疑。而且他為了掩人耳目,對我十分優待客氣,我不論說什麽,他從來都不反駁,因此我在教中的地位十分超然。”
令狐衝問道:“這麽說來,那些江湖豪客,都是日月神教的下屬了?”
任盈盈搖了搖頭,又點頭道:“他們也不算正式的教眾,不過一向歸我教統屬,他們的首領也大都服過我教的三屍腦神丹。”
令狐衝皺眉道:“什麽毒藥這麽厲害,竟能控制這麽多的豪傑?!”
任盈盈解釋道:“這三屍腦神丹服下後,每年必須服一次解藥,否則毒性發作,死得慘不堪言。東方不敗對那些江湖豪士十分嚴厲,稍有不如他意的地方,便扣住解藥不發,每次總是我去求情,討來解藥給了他們。”
令狐衝點頭道:“如此說來,你也算是他們的救命恩人了,怪不得他們這麽聽你的話。”
任盈盈笑道:“也不是什麽恩人,只是他們來向我磕頭求告的時候,我總是硬不下心來。不過,這也算是東方不敗掩人耳目的策略,他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對我十分愛護尊重,如此一來,自然也就不會有人懷疑他的教主之位是篡奪來的了。”
令狐衝點頭道:“此人不愧是任教主都佩服的梟雄,還真是城府深沉,工於心計。 ”
任盈盈歎息道:“不過總是要我向東方不敗求情,實在太煩。再者,教中的情形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人人見了東方不敗都要滿口諛詞,肉麻無比。前年春天,我叫師侄綠竹翁陪伴,出來遊山玩水,既免再管教中的閑事,也不必向東方不敗說那些無恥言語,想不到竟碰到了你。”
她向令狐衝瞧了一眼,想起初遇的情景,心中充滿了柔情,繼續道:“來到靈隱寺的這上千豪客,當然並非都曾服過我求來的解藥。但只要有一人受過我的恩惠,他的親人好友、門下弟子、所屬幫眾等等,自然也都承我的情了。再說,他們到靈隱寺來,也未必真的是為了我,多半還是響應令狐大俠的召喚,不敢不來。”
令狐衝好笑道:“你這人,跟著我沒學什麽優點,這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學了個十足。”
盈盈抿嘴一笑,嬌美可人。
從她記事起,日月神教中的人便把她當公主一般寵愛,誰也不敢違拗她半點,待得年紀愈長,更是頤指氣使,要怎麽便怎麽,從無一人敢和她說一句笑話。
此刻和令狐衝如此玩笑,當真是從沒有有過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