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4日星期六

　　02

　　身穿志願者紅馬甲，一手撮子一手笤帚，孫醇、劉清泉、秦明月彎腰埋頭苦乾。三人八點到崗，清掃目標主要是小區地上亂丟的煙頭、紙屑、果皮等。海市新一輪的全民爭創全國文明城市活動上月啟動，機關、學校、企業都有各自負責的社區衛生區。

　　今日輪到六年級四個班主任清掃，姚嚴利沒到，董校想主動頂上，可是溫馨驛站周六需要照管，也就放棄。昨天，姚嚴利體罰學生通報正式下發，處理結果是:給予姚老師黨內警告處分，降低崗位等級，三年內不得評優樹先;姚老師就不當行為向學生和家長公開道歉，負責醫療費。費政勤校長受此牽連，被誡勉談話，子虛小學被取消年度評先評優資格——規范辦學不到位。

　　昨日上午，六年級語文組四人前往醫院看望了姚嚴利。中風後，他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中間總要多次停頓。行動極不利索，右手好似骨折被繃帶纏住，僵硬地抱在胸前;左手前後大幅度地甩，顯得誇張;左右腳畫圈點點，緩慢挪移，一米長的距離要一分鍾左右完成。今後，只能到學校傳達室看大門了。

　　當然，他是絕對不會道歉的，王淑賢也沒再挑事生非，不知她是突然良心發現了還是有什麽別的想法。經歷此事，白王子貴算是徹底解放了，再也沒有一個老師管他，班級中有理性的學生也躲他遠遠的，他的人生算是廢了一半了。

　　十時許，小區地面衛生清理完畢，三人又深入樓洞。兩幢相向的居民樓，八個單元，劉清泉、秦明月每人主動負責三個，照顧孫醇年紀大給了他兩個。孫醇挪移著患有臏骨軟化症的雙腿，爬到最高層六樓，自上而下，清掃樓梯。有點力不從心。

　　劉清泉動作麻利，上下樓梯腳底生風，乾淨利落打掃完自己的樓洞，轉移陣地，與秦明月攜手並肩，解決了秦明月分得的樓洞。二人氣喘籲籲地趕往孫醇樓洞時，孫醇正在處理樓洞出口處的啤酒瓶碎玻璃。估計是哪位戶主往樓下搬酒瓶時摔碎了幾個，玻璃碴子迸裂四散。

　　三人齊心協力，很快清理完畢。剛出樓洞，就見對面樓洞裡優哉遊哉走出一位富態的徐娘，濃妝豔抹，豐腴得有點不切實際。左牽吉娃娃，右牽茶杯犬，目空一切地前行。兩隻小東西一隻穿紅背心一隻穿綠背心，精靈古怪，與胖徐娘的身材形成絕妙的反差。

　　那隻穿綠背心的茶杯犬似乎是忍不住了，經過旁邊樓洞時，撅起屁股，瞪圓眼睛，鼓足乾勁，拉了一團狗屎蛋。徐娘視而不見，待狗方便完畢，繼續前行遛狗。

　　秦明月抓起撮子、笤帚欲前去收拾，劉清泉阻止道:“我去，髒活累活我乾，輪不到你！”

　　劉清泉抓起清掃工具，疾跑至徐娘跟前，擋住去路:“您好，當下正值文明城市創建，麻煩您清理一下您的寵物狗排泄物！”

　　徐娘冷眼相對:“物業管理人員會清理的。”

　　劉清泉的嗓門很大:“《海市文明行為促進條例》明確規定，攜犬出戶不及時清理排泄物的，由城市管理部門責令改正，處五十元以上二百元以下罰款。要我現在就打電話嗎?”

　　徐娘愣怔片刻，可能是被劉清泉的正氣所震懾，也可能她是被某年邁的達官顯貴所包養擔心出事了影響不好，不情願地接過劉清泉遞上的撮子笤帚，高抬貴手，閉目皺鼻，十二分不耐煩地把髒東西掃進撮子倒入劉清泉丟在她腳下的垃圾袋。

　　“明月，清泉是個好同志啊，有責任，有擔當，一身正氣！”孫醇無限感慨地對身邊的秦明月說，“你可千萬要抓住機會，不能放過他呀，否則你會後悔的……”

　　秦明月被凍得蒼白的兩頰泛出紅潤，不言語。

　　三人重新聚在一起後，孫醇微笑著對二人道:“現在十一點多了，清泉、明月，本來呢，我想請你倆客，一起吃點喝點，可是今天我過生日，老婆孩子等我回家，就不請了，以後補上。明月，你應該請請清泉，他幫你掃樓洞，還有，他髒活搶著乾……”

　　“孫老師，不用她請我，我請她！”劉清泉急忙道。

　　“這是你倆的事兒，誰請誰我不管，你倆商量著來……另外，下周五，區教體局、區教研室例行的年終督導要到子虛小學，這個周末，注定不得安閑，學校大小領導嚴令必須準備的五花八門的備檢材料一大堆，你倆一起商議著利用周末時間早點整理好。我先回家去了……”

　　二人滿口應允。孫醇走到小區門口，回頭望，二人還在目送。

　　天空飄起零星的雪花。地溫降至零度以下，雪花落地後沒有融化，積了薄薄一層。冷風掠過，地上的雪末複又騰空，與天空下落的雪花交融在一起。

　　03

　　孫醇沒有說謊，今天的確是他生日。這是一個極好的借口，他隻想創造機會，不想給劉清泉、秦明月當電燈泡。

　　回到家，晏如已經準備好豐盛的生日午宴。急不可耐垂涎欲滴的孫小襖在孫醇進門的刹那，就跳著高勾住他脖子，生氣道:“爸爸，怎麽才回家，我都堅持不住了！”

　　晏如破天荒地為他買了瓶五星級白蘭地，鄭重地為他斟滿半斤的杯，自己也倒滿二兩的小杯，熱情洋溢道:“大師兄，生日快樂！小襖，給爸爸唱生日歌！”

　　孫小襖歡快地唱響。妻子秀外慧中，女兒冰雪聰明，夫複何求?

　　微醺的孫醇睡到下午兩點，極不情願地起床，躲進書房，準備下周五備檢的名目繁多的材料。

　　打開電腦，登陸“騰訊微雲傳輸助手”，更新文件。他看好“騰訊微雲”這一軟件，單位乾不完的活兒，傳輸到家裡接著乾。

　　文件更新迅速完成。細看下載到電腦的大小領導發在學校工作群裡的各種備檢材料，名目煩雜:筆記、教案、總結、各類計劃、活動記錄……不勝枚舉，令人眼花繚亂，其中有些完全是可有可無。

　　孫醇閉目想象，下一周，潔白無瑕的A4紙一張張接連不斷地輸入各辦的打印機，任勞任怨馬不停蹄的打印機又要累癱。老師們勞心勞力辛辛苦苦準備齊全，上級領導來了，走馬觀花，爾後一般是皆大歡喜。

　　全神貫注幹了兩個多小時，孫醇心煩氣躁。把家中的南北窗戶全打開，重新坐到電腦前，點燃一支煙。對著電腦顯示器，深吸一大口，口鼻齊噴。濃重的煙霧瞬間模糊了顯示器。透過煙霧，孫醇看到顯示器上一名“磚家”正襟危坐於空中樓閣，一邊有滋有味地品茗，一邊斷章取義向壁虛構。

　　孫醇如臨其境，憤然道:“磚家，求求你了，求你親臨教學一線乾一學年，哪怕乾一學期，乾一個月，切身體驗一下一線教師的真實生活吧，別在瞎折騰了！”

　　磚家對他視而不見。品完一杯茶，茅塞頓開的樣子，關上空中樓閣的大門，開始“造車”。這又是一輛什麽車呢?又會給心力交瘁的老師們帶來怎樣的“福利”呢?孫醇的想象力枯竭了。

　　一支煙吸完，屏幕前的濃煙散去。磚家的身影隱遁，顯示器上所陳列的，依舊是各種需要補充完善的迎檢材料……

　　一份《學生談心談話記錄表》難住了孫醇。遇到問題學生，時間允許的情況下，他都是隨時發現實地談心談話，回頭一忙也就忘記記錄。細看表格內容，條分縷析，“學生姓名”“談話原因”“談話內容”“談話效果”一應俱全。將近學期末，他哪裡還能回憶起來?

　　只能走終南捷徑。腦中過濾一遍自己班的任課教師，孫醇選中的是任教自己班英語的鄭百伶主任。原因呢，一則是他與鄭主任的老公周唱晚師范舍友，關系極鐵;二則鄭主任身為學校中層領導，工作認真負責，天天早來晚走，兢兢業業。

　　摸出手機，撥通。嬉笑寒暄幾句，切入正題。

　　“鄭主任，你的《學生談心談話記錄表》應付好了嗎?”

　　“我可不是‘應付’，我是實實在在認真準備的。孫哥，我是那種馬馬虎虎的人嗎?”

　　“不是不是十分不是，你培英育秀求真務實，這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我為什麽不向別人要向你要呢，就是因為我相信你！”

　　“這樣說還差不多。準備好了，你要檢查嗎?”

　　“都是你查我，我哪敢查你……微信把你的原文件發給我，我參考參考。”

　　“發給你參考可以，但是你千萬不要原封不動地複製粘貼啊！督導組查出來要扣學校考核分的！”

　　“你以為我傻呀！我把學生名字換一下，再增刪幾句，即可！”

　　“你是第十個找我要的人了。好的，我剛剛給夏止水老師發過，馬上傳你。”

　　放下電話片刻，孫醇的電腦微信上就收到鄭百伶發來的《學生談心談話記錄表》。敲擊鍵盤，改頭換面，僅用五分鍾，又一難題迎刃而解。孫醇如釋重負，喜不自勝。

　　想起綜合實踐課程，擔心學生搞不清具體要求，就又在班級群裡強調一番:“同學們，大家別忘了，每人找根奇形怪狀的小樹根，根據形狀處理一下，做成一個小動物或是一個生活用品，周一帶到學校。不要搬大樹根，太沉，不安全！還有，用刀雕刻時，一定注意安全，千萬別劃傷身體！”

　　學校的綜合實踐課程，大都由班主任擔任，每學期各年級自定主題。有點形同虛設，象征性地上幾節課，上級檢查時能拿出作品即可。本學期六年級綜合實踐的主題是“走近根雕藝術”，也就在上個周拿出兩節課時間，對學生講了根藝的起源、分類、價值及製作方法。

　　處理完這些，孫醇又想起自己的生日。

　　依慣例，晚上“駟馬高蓋”組合有節目。地點設在老地方，紀希遊的“望羊興歎”，昨天都電話通知到了。雖然有點遠，但要照顧到其他三人，隻好選在中間地帶。該提醒一下三位兄弟了，別隔了一夜忘記了！一念至此，孫醇開始一一電話。

　　先電院長司馬鋼，他是大忙人。得到的答覆是:“我在鄉下扶貧呢， 在我的幫扶對象家裡。上個周末聯系人幫老人安裝了暖氣爐，老人天天燒木頭，木頭一會兒就燃完了，半夜要頻繁起床添加，不方便，正幫他買煤呢！你放心，晚上我會準時到達的！”

　　孫醇知道，司馬鋼的幫扶對象是一位神情呆滯、言語不清、基本沒有勞動能力的鄉下老人，事事為他考慮得十分周到，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微信響起提示音。司馬鋼發來一張照片，一般是找村民現場拍攝的:司馬鋼肩膀搭著車袢，雙手推著農村快要淘汰的獨輪車，車上堆放著四編織袋煤，他的臉上汗水夾著煤灰，一方一塊，卻笑容燦爛。

　　再電黃樹良。黃樹良嬉笑著回復道:“冬季護林防火呢，在區教體局負責的護林點進山入口處，巡查、站崗、宣傳。”

　　“我不相信，怎麽領導也參與防火?”孫醇不解。

　　“就是領導參與，局機關人員、教研室教研員、中小學校長，都參與。你以為領導好當呀！我們自帶乾糧，堅守在服務地點，快要待上一整天了，不信，我發照片證實……”

　　照片很快微信傳到:寫有“森林防火常年抓，保護森林靠大家”的宣傳牌下，黃校左臂戴著醒目的寫有“護林防火”字樣的紅袖章，舉目望著草木枯黃的遠山。

　　最後提醒周唱晚，回復說:“忙海參過冬呢，海參冬季抵抗力差，為避免越冬後疾病，正在對水體進行反覆消毒……你放心，準時到！”

　　孫醇笑忖:看來，與自己一樣，這些哥們不僅僅只會喝酒，平常還都是些大忙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