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彼時黃校不是52歲而是25歲，還是小黃老師;田真24歲，還是小田姑娘。

　　小黃與小田的第一次深入接觸是在他學校宿舍完成的。

　　那個秋日周末午後，小田坐了近一小時客車從城裡棉紡廠出發輾轉到達小黃所在的鄉下學校。一周未見，二人坐在床沿，隔著半米距離，相談甚歡。

　　那時手機尚未盛行，小田沒有手表，幾次催問他客車路過學校的時間。小黃就讓她看手表。時間不到。殊不知，交往一年多，小田早已在小黃的射程之內，為了臨門一腳，小黃做足功課:他支走了舍友，把手表調慢15分鍾。

　　依據小黃手表上顯示的時間，到了出校等車鍾點。二人緊趕慢趕，到達候車點時，客車已經揚塵而去。小田懊惱地跺腳，小黃強抑內心狂喜。

　　“鄉下客車的發車時間不正規，有時早點，有時晚點。跟我在學校睡一宿吧，舍友回老家去了。”小黃順勢牽住小田的手，拖著她往回走，“放心吧，我倆一人一張床，各睡各的，秋毫無犯。”

　　“我不。就是走我也要走回城裡！”小田賴著不走，掙脫小黃的手。

　　“太陽快落山了，等你走到城裡，得下半夜！況且，一個女孩子家走夜路很不安全，一旦遇到劫財劫色的，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現在就能想象出你那時‘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似漏網之魚’的狼狽樣。”小黃連恐帶嚇地說到這裡，稍頓，改頭換面成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狀，“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欺負你！”

　　“你拿什麽保證?”小田望著山巔業已隱去半個臉的夕陽，嬌軀微顫，猶豫不定。

　　“我對天發誓，如果我動你一根毫毛，我就……就出門讓車撞斷……小腿！”小黃思來想去沒敢說“出門讓車撞死”，心忖:既然圖謀冒犯，罪不至死，就撞斷小腿最合適，斷了還可以接上。

　　天真的小田伸手捂向小黃嘴巴，怒氣衝衝道:“別說了別說了，我跟你回去還不行嗎?！”

　　言罷不情願地折向學校方向。小黃得意地跟在後面，差點忘形地哼唱。中途，小黃不無擔心地提醒小田:“我們先在鎮上找個商店，你給家裡打個電話告知家人今晚有事不回家了吧?”

　　“不用，這個周末我本來就不回家，父母知道。”

　　那時小鎮也沒有像樣的飯店，二人尋了家學校附近的，吃飽喝足。小黃沒有喝一滴酒，他要給小田留下美好印象。

　　睡眠時分，起初二人相安無事。夜漸深，落起了雨。秋風雜秋雨，耳際時有攝人心魄的炸雷響起。空曠的鄉村校園，惟余小黃小田。孤男寡女，各懷相思，合衣縮在咫尺之隔的被窩裡，有如被銀河阻隔的迢迢牽牛星與皎皎河漢女。

　　小田在鄰床上輾轉反側，被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守著魚的貓咪是無法安眠的，心猿意馬的小黃壓抑著蓬勃的欲望，諦聽著雨和玻璃節湊輕快的夜半私語，翻來覆去地進行著思想鬥爭:

　　“怯懦，往往使你在生活中扮演一個悲劇的角色。魯迅先生不是說過嗎，‘卑怯的人，即使有萬丈怒火，除弱草以外，又能燒掉什麽呢?’我為什麽要功虧一簣呢?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應當做的，是抓住機遇，雖九死而不悔！”

　　一道閃電亮起，宿舍裡亮起短暫的一線光明。借著稍縱即逝的光亮，小黃瞥一眼小田。她睜著雙眼，迷離的星目隱含著一絲恐懼。電閃之後，兩聲悶雷滾過。

　　小黃豪情頓起，心忖: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為什麽不趁此時“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呢?！

　　“小田，我想摟著你睡！”小黃坐起身，果斷地說。

　　“你……你發過誓的，不可以的！”小田慌忙起身，抱住被子，如同被鷂鷹驚起的兔子。

　　“我是發過誓，我發誓說如果欺負你出門讓車撞斷小腿，可是，可是……我不是柳下惠，再不抱著你，我就要瘋了！我管不了那麽多了，明天就讓車撞斷我的小腿吧，我認了！”

　　小黃迅捷地跳下床，一步跨過“銀河”，扯開小田被子，鑽進她被窩，信誓旦旦道:“我就是喜歡你，發自肺腑地喜歡，今生我若負你，我不要明天讓車撞，就讓今晚的雷霆劈死我算了！”

　　小黃擲地有聲的肺腑之言不含任何矯揉造作。他的右手緊緊地摟住小田的脖頸，於黑暗中準確地捕捉到她的芳唇……

　　女人啊，對於她鍾意的男人，在關鍵的節點，總是要象征性地反抗一下的。小田半推半就，欲拒還迎。潛在的激情被點燃後， 也就身不由己地淺吟低唱了。

　　其時25歲的小黃，女人的身體於他而言，尚是一個未知領域，如同置身莽莽榛榛的叢林，不知路在何方。只有探索……這臨門一腳真難啊，不是打飛了就是打在橫梁立柱上，就是做不到應聲入網。盡管小黃把《金瓶梅》研究得深入骨髓，此時方知“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的要義。

　　好在，小黃有著一股探賾索隱的精神。鍥而不舍，金石可鏤。上下求索半個多小時後，磕磕絆絆地，小黃總算摸清門路，“弄晴鶯舌於中巧，著雨花枝分外妍。”……

　　受傷的小田捂著被子坐在床上，淚眼蒙矓，輕柔卻不失嚴厲地對小黃發號施令:“你發誓，我倆今生……相濡以沫……生死不渝……”

　　“我發誓，我倆今生相濡以沫生死不渝！”意猶未盡的小黃不假思索道，言之鑿鑿。

　　城門已陷。面對信誓旦旦的小黃，索性任憑風狂雨驟。

　　女孩子對自己貞操的堅守，猶如穿著愛不釋手的新鞋行走在雨中，初始之時總是謹小慎微的，生怕雨水玷汙了清白。可是，隨著路途的延續雨水的肆虐，新鞋終究會進水的，痛心切骨之余，心裡就會想，反正已經進水了，已經不新了，索性不管不顧大步前行吧！

　　一夜難眠。小黃五月渡瀘之後，又六出祁山，試圖七擒孟獲，卻失之交臂。

　　第二天天微明，二人早早起床。小黃由衷地對滿面憔悴的小田說:“今生，我會好好待你！”

　　小田無言，只是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