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星期六

　　01

　　黃校打車到達山市。

　　他是帶著矛盾的心情赴這場幽會的，內疚與憧憬並存。他渴望郎情妾意。田真自從兩次手術後，不再細細過問他的日常，不是不想過問，而是對他心懷歉疚——且由他去吧，他也不容易啊。

　　如願遂意地進入預訂房間。晚秋的暖陽擠過窗玻璃送來濃情蜜意。黃校端坐於窗前小幾旁，喝茶。想微信小遲，卻又不敢，心存無端的憂慮，怕被截圖授人以柄。等吧，盡人事，樂天命。他相信遲瑞煊一定會來。

　　憑窗而立。鳥瞰賓館樓下馬路上川流不息的來往車輛。為了生活，人人都在疲於奔命。這茫茫世間，兩個人相遇相知相悅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他和遲瑞煊得以邂逅，不能不說是天緣巧合。黃校由衷感謝上蒼。

　　黃校的目光，如蹲守的警察般，探尋賓館門前稀稀落落的行人。他多麽希望早點看到小遲微胖但卻不失嫋娜娉婷的身影啊！尋尋覓覓，搜索了賓館前的大路小徑，沒有發現。

　　目光最後滯留在樓下一小片銀杏樹上。距離雖遠，晚秋了，銀杏的葉子一片金黃，於清涼的風中翩躚，婉如二八少女，向世間展示著自己的絕代芳華。

　　時間尚早，黃校下樓，徑至銀杏林中。站在一棵最為粗壯的銀杏樹下，抬頭仔細觀望。觸目的枝杈稍粗，又分蘖成兩個更細的小枝杈。涼風陣陣，兩個小枝杈親昵地互相撫摸著，風一住，就散開了。短短的距離，卻觸摸不到彼此。

　　黃校不禁想起《致橡樹》中的經典語句:“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我們共享霧靄、流嵐、虹霓。仿佛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堅貞就在這裡……”

　　他抻胳膊伸手抓住銀杏樹那兩個細小的枝杈，精心地為它們打了一個小結，纏繞在一起，不離不棄，涼風再也分不開彼此。此時，他把它們當成了自己和小遲。

　　“我怎麽就那麽迷戀小遲呢?我貪圖的不是她一般的長相，而是她的善良。”黃校離開銀杏林進入電梯，呆望著電梯裡的裝修廣告沉思默想，“善良的女人是聰明的魚，不動聲色間誘惑著垂釣的男人。”

　　遲瑞煊的身影終於出現。出現在賓館前適才黃校觀賞過的銀杏樹方陣裡。黃校索性打開窗戶。牛仔褲，紅絨衣，墨鏡，弱柳拂風般遊走於銀杏樹營造的金黃的情境。黃校簡直看呆了，《紅樓夢》中薛寶琴站在雪地裡抱著梅瓶的畫面浮現腦際。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機，放大圖像，連摁數下，定格了這份美好。

　　靈犀相通。十時一刻，小遲仿佛從天而降，雲朵一般飄進房間。“金鳳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小遲，什麽借口出來的?”黃校無限憐愛地望著遲瑞煊。

　　“沒有借口。冷戰。他結帳後有了錢，一大早接了個電話又出門賭去了。”遲瑞煊的眼圈紅紅的，“他如果今天在家陪我，我是不會出來的。”

　　黃校輕吻她長長的睫毛，細語道:“如果我是神筆馬良就好了，我要為你畫一雙永不流淚的眼睛，這雙眼睛裡，只有幸福，沒有哀傷……”

　　黃校無愧於“漢語言文學”專業。

　　多麽溫情的話語，沁人心脾，感人肺腑，堪稱潘文樂旨！

　　遲瑞煊聞言，眼淚真的落下來。芳心微顫，如春風喚醒凍土裡的種子。情不自禁地，頭埋在黃校胸前，肩膀一聳一聳的，酒紅色的秀發渲染了他的心房。

　　黃校無法拒絕遲瑞煊。和她在一起，他矛盾著，也快樂著，矛盾和快樂不可名狀地衝突著……盡管拉上了窗帷，房間裡的光線還是充裕的，足以洞察彼此的細微。房間的情調是暖色的，是溫馨的，是浪漫的……

　　“我剛才發現你的腳趾甲墨綠色，怎搞的?”遲瑞煊關切地問。

　　“我有腳臭的老毛病，怎麽治也治不好。我怕腳臭引起你反感，見你前用綠茶泡腳祛除臭味，腳趾甲也就染成墨綠了。”黃校微抬一隻腳，“你聞聞，有沒有綠茶的香味?”

　　遲瑞煊嗔怪地踢開他的腳。

　　半小時後，黃校開啟手機。十一點。遲瑞煊對鏡梳雲掠月，黃校叫了份外賣，遲瑞煊上次對他說過的百吃不厭的鐵鍋燉魚。

　　黃校下樓至大堂，迎取外賣。辦理入住手續時他提前打聽清楚了，外賣員不能去樓層房間，只能把東西放在大堂前台;賓館服務人員也不負責送到房間，怕出食品安全衛生問題引火燒身。

　　熱氣騰騰的鐵鍋燉魚擺在窗前小幾上。黃校把窗帷拉開一小片，放進窗外急不可耐的陽光。打開行李箱，取出一瓶乾紅，啟開。又從箱裡取出兩個精致的玻璃杯，斟滿。

　　二人開吃。有一句沒一句地聊天，天南海北，舊雨新知，子虛烏有。鐵鍋裡的鱘鰉魚、大馬哈魚，鮮香四溢。黃校發現，遲瑞煊用筷子特別別扭，一塊魚肉夾半天也搛不起來。問原因，遲瑞煊撅嘴道:“前幾天右手讓達有矩那不是東西的打傷了食指，一用力就疼。”

　　黃校捉過她右手，仔細察看。果真，食指紅腫，指甲扯掉一小片。憐惜道:“小遲，你真是受苦了……來，我搛給你吃……”

　　黃校拿起遲瑞煊的筷子，在鐵鍋裡耐心翻找，選擇肉多味美無刺的部位下筷，搛起後又在魚湯裡蘸了蘸，小心翼翼地送至遲瑞煊嘴邊。遲瑞煊輕啟朱唇，目閃淚花，緩緩入口，慢慢咀嚼。這樣的待遇，達有矩何曾給過她?她咀嚼的不是魚肉，是幸福……

　　放下遲瑞煊的筷子，黃校又拿起自己的筷子，隨意地折斷一條魚尾，放到口中，攪動舌頭剔除魚刺吐出後，審視著手中筷子，埋怨道:“小遲，你看這筷子，上頭粗下頭細，下頭有間隙根本合不到一起，這都什麽人發明的！”

　　遲瑞煊“撲哧”一笑:“你不會用上頭那段粗的搛菜嗎?！”

　　“你盡胡說八道，哪有用上面那頭接觸菜的！”黃校還在瞅筷子，“我覺得是不是把傳統的筷子改進一下，在中下部安個彈簧裝置，只要輕輕一捏上頭，下頭就張開，選擇好目標，捏在上頭的手指一松，目標就被牢牢地夾住了。”

　　“那你就發明好了，說不定還可以申請專利批量生產呢。”遲瑞煊開心地笑言。

　　“有機會我是得試試。”黃校見遲瑞煊咽下口中魚肉，又拿起她的筷子搛了一塊魚肉送到她嘴裡，“我覺得，如果夫妻之間都能像兩根筷子夾菜一樣，配合默契齊心協力同甘共苦，那世上就沒有離婚之類感情上的問題了。”

　　“那……你和你妻子之間怎就不像兩根筷子一樣呢?”

　　“我和她……我和她之間，”黃校一頓，續道，“一根筷子長一根筷子短，配合不好。和你之間，我倆才是成雙成對的筷子。”

　　遲瑞煊斂住笑容，有些傷感地低下頭。

　　“真想分分秒秒都和你在一起！”黃校神向往之，“如果天意讓我單身了——我是說，如果我老婆因病猝然離去了，當然我打心底不願意這樣的結局——你會離婚隨我嗎?”

　　“不會的。”小吃兒回聲裡有著明顯的果決，“我老公這人雖然嗜賭如命，有時情急之下打老婆，但是對女兒是極好的。我們現在家庭裡實行的是AA製，除去公共攤派，各花各的各攢各的。他接到大單掙到一筆大錢的時候，或是偶然賭贏的時候，就愛給女兒買東西。為了女兒，我寧願和他湊合過。”

　　黃校黯然。喝酒，對半分。眉目達意，縱情紅塵。黃校的酒量自然是夠不到濕泥，小遲就遜色太多，粉面含春，配以優雅地挾著筷子款款搛魚的素手，妖妖嬈嬈，儼然穿花蛺蝶點水蜻蜓。一米陽光恰到好處地映著她粲然的嫩臉。。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下午二時許，遲瑞煊恢復來時裝束，率先離去，乘公交踏上歸途。黃校打車回府。

　　02

　　暗自慶幸一上午沒有亂事，手機就立馬響起。孫醇瞥一眼，陌生號碼。擔心學生家長有事找，接聽。居然是馬龍用爺爺的手機打來的。

　　“老師您好，您有空嗎?我爺爺的左腿一直酸疼，今天中午突然麻木得不能動了。我和奶奶正陪爺爺在中醫院檢查，可是我爺爺的手機是老人機，什麽也掃不了，很多地方摸不著頭腦……老師，您能不能過來幫幫我們?”馬龍著急道，走投無路的語氣。

　　“好的，你等著，我馬上到。”難得清閑的孫醇又不得清閑了。

　　能不去嗎?這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去吧！

　　驅車匆匆趕到。馬龍與奶奶攙扶著爺爺等在醫院大門口，見到孫醇如同見到救星。馬龍奶奶連聲道謝，馬龍手足無措地呆立旁邊。

　　孫醇想起酒桌上認識的一位骨科大夫就在這個醫院，當時留有他的號碼以備不時之需，毫不猶豫地對馬龍爺爺說道:“馬龍爺爺，您稍等，我馬上聯系一下我朋友於大夫。”

　　電話接通，孫醇恭敬道:“於大夫，我一學生的爺爺左腿麻木不能動了，你有時間嗎?”

　　“是老孫呀，你馬上扶老人到骨科診室，我在。”於大夫對酒友孫醇很熱情。

　　經初步檢查，馬龍的爺爺因為長期超負荷勞作，左腿膝關節受傷嚴重，必須進行磁共振掃描進一步檢查。孫醇和馬龍推著老人去醫院負一樓磁共振檢查室，排隊後才曉得需要等到明天上午才可以檢查，醫院快到下班時間。

　　“孫老師，我們回去等嗎?我怕等一宿他爺爺的病就沒法治了……這可如何是好?”馬龍奶奶急得老淚縱橫。

　　孫醇又打通於大夫電話，說明情況。於大夫無奈道:“醫院有規定，我也沒有辦法搞特權啊！”

　　“你就幫幫老人吧，人家有困難找到我這當班主任的，我立馬幫忙。你就權當扶危濟困了……哪天有時間我請你喝酒……”

　　於大夫答應幫忙再想想辦法。電話打給正出醫院大門準備回家的磁共振劉大夫。劉大夫了解事情原委後，返回，為老人服務。

　　檢查完畢，祖孫三人回到座椅休息等待結果，孫醇陪同。

　　“估計一個小時後出結果，到時你讓家屬拿著單號到自動出診單的機器看看，如果不會操作可以詢問導醫。結果出來後，找值班醫生即可。”於大夫熱情地向孫醇解釋。

　　孫醇握緊於大夫手:“好的，明白，多謝於大夫！”

　　一直陪伴到晚上七點，幫馬龍爺爺取出結果。幸好沒走，醫院如今的高科技，知識不多的老人還真是沒法操控。值班醫生說馬龍爺爺只是左膝關節骨質增生，關節內側半月板後角及外側前後角有積液，韌帶輕微損傷，回家不乾活安心養。

　　孫醇開車送祖孫三人回家。十字路口等紅燈時，前車車窗突然拉開，一袋垃圾丟出。馬龍沒有猶豫，拉開車門下車撿起，又賽進扔者車裡，衝車裡人怒道:“不能在馬路上隨便扔垃圾！”

　　旁邊等紅燈的三四名司機拉下車窗，對馬龍豎起大拇指點讚。孫醇覺得，今天下午的忙幫得很值，馬龍正在一點點走向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