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星期三

　　04

　　一場秋雨一場寒，十場秋雨要穿棉。醞釀了一上午的雨，下午三時終於落下。今年的秋雨有點頻，孫醇記不清這是第幾場了。

　　校園的法桐、美人梅、玉蘭樹，落葉悠悠舞;花壇裡昔日千嬌百媚的月季花，兀自頑強抵抗，枝頭幾朵殘花飄搖於風雨;教學樓牆壁上攀援的爬山虎，巴掌狀的紅葉經不住秋風的反覆撕扯，戀戀不舍地飄離母親懷抱。天氣明顯地有了冬天跡象。

　　孩子們是喜歡降雨的，尤其是低年級的小孩子們。甫一下課，就追逐著，嬉鬧著，陶醉於嘩嘩的雨幕中。身後，班主任嘶啞著嗓子，千呼萬喚也叫不回教室。

　　下午最後一節課，全校統一規定各班級召開家長會，總結期中考試得失。學校一以貫之的做法是，家長坐在各自孩子座位上，孩子站在家長身邊，一起經受班主任和語、數、外(小學高年級)老師的頻繁“洗禮”。

　　佇立窗前，孫醇緊盯學校大門。大門外，擠滿披著雨衣打著雨傘的家長，各具情態。孫醇有點擔心家長們能否在這風雨交加的天氣下，全部按時參加家長會。

　　3點20分，風雨依舊。家長會時間到了。學校大門緩慢移開。家長蜂擁而入，徑奔孩子所在教室。

　　清點一下入會家長人數，四位家長缺席:車水、白王子貴家長和另外兩名待進生家長。不來的家長，基本上是孩子在校表現不好成績倒數，擔心老師家長會上批自己孩子再捎帶自己，當眾丟人現眼。

　　細看入會家長，有五位花甲老人，馬龍的爺爺也包含在內。孫醇心裡很清楚，這幾位不是孩子的爺爺奶奶就是孩子的姥姥姥爺，孩子父母肯定外出打工了。真是奇了怪了，本地人去外地打工，外地人又到本地打工，到底哪個地方好?

　　還有一件事情，孫醇也是疑惑不解:多年來批改孩子日記發現，那些外來打工人員家裡大都不止一個孩子，按時間推算，那些孩子出生時二胎政策尚未放開，仍屬計劃生育時代，他們怎就敢多生呢?跑到遠離故土的海市子虛區打工，怕是“躲生”吧?超生的嚴格管教也好呀，卻大都放任自流，特別是對超生的女孩子，更是視之若無不管不顧。

　　雨打玻璃的啪啪聲響亮又刺耳。象征性地介紹一下學校近況後，孫醇移目窗外，如同課堂導入新課，恰到好處地導入會議:

　　“各位家長聽聽窗外，多麽冷酷的秋雨啊！我再次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頂風冒雨參加家長會，我希望這次家長會不是走過場，希望各位家長在教育孩子方面，能多多少少有點收獲。現在，我就把班級存在的幾個痼疾談一下。”

　　家長及身邊的孩子們微笑著鼓掌。家長的掌聲遠沒孩子熱烈，應付差事。

　　“我們班男生女生成績分化太大。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我國足球一樣，陰盛陽衰，女足世界前列，男足每況愈下。期中考試語文成績90分以上的女生11名，男生僅有2名，而且還是剛過90分。班上的女生基本找不出毛病，即使那些成績暫時不夠理想的，平時也都老實本分，盡心盡力;男生呢，則截然不同，想方設法糊弄老師，面上存在的毛病如下……”

　　家長們竊竊私笑片刻，很快複歸安靜。

　　“一是學習習慣不好，丟三落四。語文用到的資料是各學科中最多的，應該準備一個專門的資料袋盛放和語文相關的資料，這樣查找某一資料時可以馬上找到。

我們班的男生呢，資料東一堆西一簇，緊要關頭桌洞翻個遍也找不到，反倒翻出了一大堆廢紙！前幾天要求畫的思維導圖，我像討債似的，要了兩三次至今還有三兩個沒要上來的。我也不要了，以後作業、日記如果三次要不上的，我就再也不要了！”　　孫醇難掩氣憤，稍頓，環視家長、學生片刻，接著道:“二是班上有五六名男生廢話特別多，有車水、白王子貴、李俊昊……老師在上面說，他們在下面胡言亂語。老師講著講著，安靜的教室經常突然出現一種古怪的聲音，別的學生就哄堂大笑。就好像夏天的蟬，一個領頭叫了，其他的都跟著亂叫，教室裡好長時間安靜不下來……”

　　沒點到自己名的孩子，心懷歡喜;被點名的孩子忐忑不安，無法預測晚上回家後迎接自己的是什麽。

　　“三是作業與考試成績問題。以前每次作業我都發在班級群裡，讓家長心知肚明，便於檢查督促自己孩子;如今上級不讓增加家長負擔，不允許用手機布置作業，今天開始我就不往群裡發了，作業是什麽孩子自己很清楚，家長如果擔心孩子謊報作業大題小做，可以單獨電話向我落實。

　　“班上總有那麽幾個男生， 在家騙家長作業寫完了，在校騙老師作業落在家裡忘帶了，雙向欺騙，自欺欺人，最終受害的只能是自己！考試成績方面，上級再三強調規范辦學，全面實行等級評價，不以任何方式公布學生成績及排名。有需要翔實了解孩子成績的家長，可以私下電話問我。”

　　教室裡一片沉寂。家長們表情不一，各有所思。

　　“現在呢，教師屬於高危職業，學生是老師的飯碗是老師的上帝，不能打不能罵不能罰，對於油鹽不進的學生，只能吼——似乎這也是違法的。我呢，五十多歲了，眼又近視又花，伴有高血壓，大聲吼一句，立刻大腦充血，頭暈眼花，真擔心哪天——說聲好聽的叫殉職，說聲難聽的就是死在教室裡。

　　“還有幾名學生，不研究知識，專門研究我的上課習慣，他們非常明白，我又近視又花眼:講課時只要我戴上眼鏡就能洞察秋毫，一個個老老實實;我一看課本就把眼鏡頂在腦門上看不清下面，一個個渾水摸魚！”

　　家長們啞然失笑。孫醇也附和著笑笑，續道:“讀過一個小故事。麻雀成天成群結隊嘰嘰喳喳，說不完的話，但是飛不高，只能從這一棵樹飛到那一棵樹，從這個屋簷下飛到那個屋簷下;老鷹呢，則迥然不同，喜歡獨處，沉默少言，但是飛得又高又遠。

　　“最後，希望家長多督促一下孩子，我們一起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揚長避短，齊抓共管，讓你們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茁壯健康地成長！”

　　掌聲，發自肺腑的掌聲，響徹教室，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