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午宴的房間設在“高瞻遠矚”酒樓五樓。周唱晚三天前好不容易協商預訂的。旅遊旺季，酒店的生意日升月恆，周唱晚經年累月為酒店提供海參，預訂個房間自是得月較先。

　　晏如牽手孫小襖，在身著綠衣的服務小姐引領下乘電梯到五樓。穿過綠意盎然、雅致幽靜的回廊，呈現於眼前的是樓頂的一方新天地。酒樓管理者別出心裁地在樓頂搭建了一些紫紅色的小木屋，因地製宜，玲瓏別致。晏如注意到，每個小木屋獨自構成一個雅間，名字均源於昆平山的花草，諸如粉黛廳、芝櫻廳、玉蟬廳、金鳳廳……不一而足。

　　最為欣喜若狂的是孫小襖。繞著小木屋轉著圈子，津津樂道:“媽媽，這是童話世界裡的小屋吧，我似乎在哪裡見過！”

　　本想阻止女兒亂跑，審視四周，發現圍有很高的護欄，晏如方才安心落意。客人大都未至，樓頂零星的客人悠閑地變換著角度俯瞰風景。陪伴愛女觀察完童話木屋後，晏如又牽手她倚靠著護欄眺望近山遠水。

　　此時，遊目騁懷，晏如才真正領悟到酒店取名“高瞻遠矚”的妙處所在:仰觀，是秋陽下浮翠流丹的山;俯察，是穿紅著綠的遊客流連花海樹間。她切身體驗到“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的絕妙情境。

　　有歌聲飄過耳畔。都是些老歌。先入耳的是有些跑調的《北國之春》，她知道這是周唱晚老板在獅吼;接著入耳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她清楚這是黃樹良校長在抒情;再入耳的是《少年壯志不言愁》，她明白是區法院院長司馬鋼在言志;最後響起的飽含離情別緒的是《故鄉的雲》，她再熟悉不過，是大師兄孫醇又在背著她懷舊前妻、兒子。

　　他們這些生於上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人，總是沉湎於那些老歌難以自拔，借以表情達意——快節奏的當下新歌，他們唱不好，總是上句沒唱完，下一句歌詞已經跑過半了。

　　循著歌聲，晏如攜女找到粉黛廳。四個年過半百的中老年男人，正沉浸於往日情懷。黃校手持話筒挓挲著額前殘存的一撮長發引吭高歌，被一個高音憋得滿臉通紅，彎曲的雙腿搖搖欲墜;其他三人斜倚沙發當觀眾，被他逗得前仰後合。

　　扭頭瞥見進屋的晏如和孫小襖，黃校停止號叫，屈身把話筒遞到孫小襖面前:“小襖，你也來一首！”他由衷地喜歡小襖，他為他自閉症的兒子傷透了心。

　　孫小襖“咯咯”笑著躲避，搖手拒絕:“我不會唱。除了音樂課本上的歌，我別的歌不會唱。”

　　晏如覺得這是個展示自我、培養自信的良機，鼓勵道:“國慶節前，為了慶國慶，在你們學校組織的‘童心向黨頌祖國’合唱比賽中，你們班唱的不是《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嗎?不是還得了全校一等獎嗎?你就唱這首！”

　　孫小襖還在猶豫。孫醇接過黃校手中話筒，拉過女兒小手，遞上:“試試吧，你唱得很好，爸爸聽過的。”

　　黃校聞訊，輕車熟路地調試出伴奏。高亢激昂令人歡欣鼓舞鬥志昂揚的音樂響起。畫面上是鮮豔的黨旗和綿延的長城。孫小襖在父母讚賞的眼神鼓勵下，勇敢地舉起話筒唱起來……童聲真美，令人不禁憶起北京奧運會開幕式的童聲歌唱《歌唱祖國》。

　　說說唱唱，飯菜一一上桌，鄭百伶、苗枝俏業已回歸。晏如緊鄰女兒而坐，方便照顧，

母女自得其樂無拘無束。鄭百伶緊鄰周唱晚，飯後擬當專職司機，不接酒杯。苗枝俏當然是老公司馬鋼的身邊女人。　　黃樹良當主陪，身右首席是今天過生日的司馬鋼，身左次席是孫醇。周唱晚坐在黃校對面當副陪。唯獨黃校身邊沒有女人，他也不介意，在他的張羅下，四個大男人的表演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黃校從手提袋裡拿出一瓶礦泉水瓶裝的自配白酒，振振有詞:“大家知道，我家世代中醫，這是我根據祖傳藥方泡製的靈芝補腎酒。”晃了晃盛滿淡黃色液體的礦泉水瓶，詭譎的笑容洋溢於嘴角，繼續道，“大家千萬別小看了這酒，裡面配有靈芝、炙龜板、烏梢蛇、熟地黃等八種中草藥，補腎壯陽。我給三位弟兄每人備好兩瓶，走時都帶上，回家慢慢滋補。”

　　言畢，黃校把四人的酒杯集中於桌中央，習慣性地欲照往日規矩均分。先將瓶口對準司馬鋼酒杯，眼瞅他，莊重道:“司馬砸缸你今天生日，第一杯酒理應先為你斟滿……”

　　司馬鋼起身阻止道，我近來身體不適，一個月沒喝酒了。黃校佯怒道，難道你的身體和女人一樣每個月也有不適的那麽幾天嗎?你過生日必須喝，而且要領頭喝！不依不饒，黃校推開司馬鋼阻擋的手，為他倒滿杯。

　　解決了第一個不想喝酒的，黃校又把目標對準次席。孫醇起身推辭說，我今天有點感冒，最為關鍵的是我胃炎，醫生不讓喝酒。黃校不管不顧地推開他的手說，今天例外，誰都要喝！晏如見狀敲邊鼓說，黃大哥，他是真的胃不好，老毛病了，這幾天正吃藥呢！黃校固執己見，強詞奪理道，喝點酒胃就不疼了，難道你狼皮羊還能例外嗎?邊說邊斟滿孫醇酒杯。

　　這時，周唱晚也起身強調自己不喝的理由，懇切道，我檢查出糖尿病，戒酒半年了，今天我不喝。黃校衝他瞪眼睛，那雙小眼再瞪也變不成牛眼，但威懾力還是極大，大聲道，今天咱們弟兄四人，誰也不能搞特殊，你有糖尿病自己去廁所打一針再喝，一點問題沒有！

　　被倒滿酒杯的孫醇咳嗽一聲，跟著起哄，齉聲道，你必須喝，我在你老婆鄭主任手下乾，你如果不喝，不但她安排的工作我不乾，我還和她唱反調對著乾！

　　司馬鋼插言道，鋁飯碗明顯身體不好，就別讓他喝了吧。黃校一意孤行，幾乎是斬釘截鐵地說，今天是個特殊日子，席無酒不歡，我們都少喝點，都別喝多了，下午還要泡溫泉，這樣總可以吧?

　　隻好如此。孫醇覺得胃不太舒服，馬上吞服幾粒胃藥養胃。周唱晚也無奈地走出房間，找地方注射胰島素備戰。黃校把一瓶白酒均分，恰好四個滿杯。回放至各自座位前。

　　菜肴別具特色，少了海味多了山珍。用天然的山泉水熬製的跑山雞燉蘑菇泛著白沫，鮮而不膩;炸柞木蟲、炸蠍子，入口香氣醉人;炸黃精、涼拌地瓜葉等野菜同樣別有滋味。面食則是山菜包子，輔以紅薯、芋頭、粑粑。

　　如此珍饈美饌，一瓶白酒是斷然不夠的。沒多久，各自酒杯見底。黃校又從手提袋裡摸出第二個礦泉水瓶。這次，無人拒絕。大都是老酒鬼，一起讀師專時揮斥方遒的書生意氣又被烈酒勾出。

　　晏如和小襖已經大飽口福，母女悄然離桌，到屋外觀風賞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