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木屋裡，酒酣耳熱之時，“駟馬高蓋”的話語也就放開了。

　　孫醇燃一支煙，率先調侃道:“咱們哥四個，混得最差的就算我了。30年教齡，52歲，還乾著全國最大的官——班主任，拿著十級工資，天天從早忙到晚，雜事亂事一大堆！你們三個，黃鼠狼好歹混個校長當當，鋁飯碗因禍得福養海參賺得也不少，司馬砸缸官位最高區法院院長！我真是自慚形穢啊！”

　　“我們幾個當中最有出息的，當屬司馬砸缸，我一個小破校長算什麽，手中有限的權幾乎全讓局裡收去了;和他相比，小巫見大巫！”黃校借題發揮，“法院最實惠，聽說吃完被告吃原告，油水大得很呢！”

　　“話可不要亂說啊！”司馬鋼發話了，面色嚴肅，“別處的法院我不清楚，就目前形勢來看，沒人敢頂風上;我所在的法院，從來就沒有吃完原告吃被告現象，更沒發生原告被告通吃事件。身為院長，司法公正是必須堅持的原則！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醜事惡行遲早有一天會曝光，我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否則我也不會乾到現在的位置。”

　　周唱晚掀起上衣，露出圓滾滾的肚皮，捏起腹部贅肉，迅速地給自己來了一針短效胰島素，端起酒杯，豪氣乾雲:“來，白的幹了，換啤的！”仰脖一飲而盡。喝的已經是第四瓶黃校帶來的自配白酒了。

　　黃校卻帶頭不喝。睃一眼對老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裝吃菜的鄭百伶，笑對周唱晚:“鋁飯碗，想讓我們喝，小事一樁，你先說清楚怎麽把鄭老師這麽貌美的女子勾引成老婆的?”

　　酒的作用這時顯現了，周唱晚一拍圓肚，牛氣衝天:“她呀，先追我的。說什麽我有武大郎的氣質，將來齊魯大地拍個電視劇《水滸傳》，我肯定是特型演員首選，一炮走紅，家喻戶曉，財源滾滾。”

　　教英語的鄭百伶嗔敲筷子，橫眉怒目:“hooligan！卑鄙無恥下流，齷齪寒磣猥劣！你今晚不想上床了是不?！”

　　周唱晚囁嚅:“老婆，今天……喝多了，吹兩句行不?”

　　“喝多了也不能損我！我堂堂一小仙女，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上身長下身短，好像剛長出前後腿尾巴還沒消失的蝌蚪！話說當年，俺也是鮮花怒放呀！剛畢業時我和他分配在同一學校同一辦公室，都在學校住宿舍，放晚學後只要我在辦公室，他就用個小破錄音機播放楊鈺瑩的情歌給我聽，混充浪漫多情。

　　“可我不同意，我看不上他那比武大郎高半厘米的身材。他就死皮賴臉地坐在我家門口，口口聲聲說什麽要給我當牛做馬，提鞋倒尿。就他那長相，嗯，挺好，比癩蛤蟆強百倍。我們全家都不同意，他就賭咒發誓說什麽如果我不同意，他就等我結婚時在婚禮上割腕自盡……我是生生被他劫持的——好在，他確實對我沒壞心眼。現在開始，你給我少喝酒！”

　　周唱晚尷尬地笑，默認。司馬鋼見機行事，轉移話題:“小鄭主任，你閨女現在畢業工作了嗎?”

　　揚眉吐氣的鄭百伶歡快道:“大學畢業後沒工作，考研了。”

　　“什麽專業?”孫醇問。

　　“她鍾愛的老本行，食品科學與工程。就業差，薪資差，就業環境差，我估計將來就是個廚師，自己開個小飯店！”

　　皆笑。此呼彼應，如塤如篪。

　　“先別著急換啤酒，我敬杯酒再換。”司馬鋼站起身，身板筆挺，一一斟酒，三分之一杯，

“我略表寸心，長話短說。第一，國慶小長假，舉國同慶，國泰民安，感謝祖國感謝黨，這是必須的;第二，謝謝黃鼠狼，我老婆苗枝俏苗老師在他手下乾，平常沒少教育培養;第三，我母親和狼皮羊今年同教六年級語文，在鋁飯碗老婆手下混飯吃，二人日常對我老媽也沒少操心，一並致謝;第四嘛，哈酒！”　　黃校添油一句:“你老婆苗枝俏是我校的數學骨乾，不需要照顧，不待揚鞭自奮蹄，我應該感謝你才對。”

　　孫醇加醋一句:“你老媽是我們的董育秀校長，退而不休，德高望重，名揚海市，我天天都被她感動著成長著。”

　　都幹了，換啤酒。孫醇和司馬鋼不想喝。黃校如狗頭軍師，有的是妙計良方:“一人一瓶，就喝四瓶！具體誰喝，還照我們師專讀書時的老辦法，打‘拖拉機’，輸者喝，這最公平！狼皮羊，你跑腿，下樓買撲克去，順便醒醒酒……”

　　孫醇離席。師專讀書時跑腿的事兒基本都是他乾的。他性格內向，鬥不過那幾個。

　　乘電梯從五樓下到地面，孫醇跑了兩個商店才買回撲克。急不可耐的黃校埋怨道:“你到西伯利亞買的撲克嗎?！”孫醇也不回話，拆開撲克洗牌。

　　玩法很簡單:一人掏三張牌，三張一樣是“豹子”最大，三張連在一起的是“拖拉機”次之，三張顏色一樣的是“清一色”又次之……玩來玩去，孫醇輸得最慘，四瓶啤酒他自己一杯一杯地喝了兩瓶多。司馬鋼喝了三杯。黃校和周唱晚一人僅喝了一杯。

　　席散之際，黃校意猶未盡，主動開啟余下那瓶啤酒，也不用酒杯，直接對著嘴吹了。情之所致，醉酒狀態的“駟馬高蓋”禁不住抱頭慟哭。 男人喝多後的通病。

　　四人起身離屋時，稍顯清醒的司馬鋼若有所思地說，“當初讀師范時，我們四人冠名‘駟馬高蓋’，是因為那時我們年輕，想不當老師追求富貴顯達的生活;現如今，知天命之年，我們更要注重身體健康，多活幾年，盡己之力，多為國家做點實事。我們……現在我們四人身體都或多或少有些小病，今後一定要注意身體呀……”

　　互相攙扶著東倒西歪地出了粉黛廳。

　　最後一項活動是泡溫泉。晏如和鄭百伶圓滿履行了司機職責。地點就在昆平山腳下的“牟龍溫泉樂園”。

　　樂園內，大大小小三十多個室內、室外溫泉泡池，形態不一，冷熱交替，如同天造地設，巧妙地散布於樹蔭下、花壇旁。縱目細看，藍天白雲下，絲絲縷縷的蒸氣隱約升騰，逶迤，如遊龍，似騰蛇，望之令人心旌搖蕩。

　　金色的陽光輝映著熱氣騰騰的溫泉水。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身著五光十色泳衣，明日清風之下怡然自樂，如同置身夏日的海水浴場。“駟馬高蓋”身著泳褲仰躺在清澈見底的泉水裡，恣意地舒展著身體。

　　司馬鋼說:“最妙的是來點小雨……”

　　周唱晚說:“飄點雪花也是不錯的……”

　　黃樹良說:“還是來個美女洗個鴛鴦浴最享受！”

　　孫醇說:“你就癡心妄想白日做夢吧！”

　　泡。泳。蒸。身著泳衣享受完這一套，已是下午三點。神清氣爽地步出溫泉樂園，但見秋日連綿起伏的昆平山豔美之極，“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