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夏播的秋玉米到了收獲季節。雖然只是一畝三分地,看起來好似一大片,站在地頭望不到地尾。玉米稈懷抱顆粒飽滿的孩子,像仗劍的武士,傲立於秋日田野。玉米葉子不複蔥綠,葉梢已然枯黃。
跟隨爺爺撩了兩天雞屎的馬龍還沒有累草雞,固執地堅持輟學。爺爺無計可施,上午新攬了個幫人收割秋玉米的活兒,下午就帶馬龍來到城郊這片玉米地。
爺爺負責掰玉米,拐著簍子走在前面,掰滿一簍子就送往地頭。馬龍負責刨爺爺掰去玉米棒的玉米秸。右手持小钁,左手揪住玉米秸稈,一棵一棵放倒在地。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此時的天氣與香山居士觀刈麥時的暑日如出一轍。
玉米有如細小鋸齒般鋒利的葉子,防不勝防地撲打著馬龍稚嫩的臉頰,反覆地伸縮撕扯著。一行沒刨完,雙頰已然劃出好幾道血口子,滲出細密的血珠,又癢又疼。手心撩雞屎磨出的幾個水泡,全被小钁柄摩擦碎,淡黃的血水湧出,濕了手掌。玉米梢上的粉塵,瞬間被抖落後,四處亂飄,搞得他蓬頭垢面。
爺爺偷偷觀察著孫子,看他氣喘籲籲力不從心的樣子,心中滿是憐惜。暗自憂心惋惜:孫子,別怪爺爺心狠,你現在好吃懶做,將來怎麽活命?一切,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第N次往地頭送玉米路過馬龍身側時,爺爺放下裝滿玉米棒的簍子,佝僂著腰冷臉對馬龍:“後天十一假期就要結束了,你是上學讀書呢,還是跟我打工?好好想想,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馬龍抬頭怔怔望著爺爺。汗水裹挾著灰塵,似蠕動的蚯蚓,沿著雙頰蜿蜒滑落,滴落在腳下的黃土地上,蹤影全無。
“爺爺,我……我還是沒想好……”馬龍喘息道。
“難道念書比撩雞屎、刨玉米秸還累嗎?!”爺爺忍無可忍,直腰吼道,“如果你不念書,一眼看到家了,我現在的樣子,就是你將來的樣子!你要像我一樣遭一輩子罪給人打零工嗎?!”
馬龍不言語,抬手擦把汗。這一擦,雙頰愈發花裡胡哨,皮膚的黃與灰塵的黑,雜糅在一起,似胡亂塗鴉的抽象畫,見仁見智。
“快看,小龍蝦在收割玉米……”車水尖聲地叫。
“小龍蝦——”白王子貴拖長音調地喊。
“小龍蝦,你個小傻瓜,耳朵聾嗎?”紀鯤鵬玩世不恭地嚷。
馬龍與爺爺循聲望去,但見地頭比較寬闊的泥路上,車、白、紀跨在各自山地車上,單腳撐地,鬼頭蛤蟆眼地衝著馬龍大呼小叫。
“小龍蝦,走,跟我們出去耍吧?”車水勾引道。
“小龍蝦,乾活多累,你傻呀,好好的假期不玩自討苦吃!”白王子貴自以為是道。
“小龍蝦,咱不幹了,屁價值沒有,跟我們乾有出息的事兒去!”紀鯤鵬胸有成竹指點迷津道。
馬龍遙望三人,神情麻木,仿佛魂飛天外。秋風扯亂了他因覆塵而顯肮髒的衣襟。
馬龍爺爺扔下簍子,搶過馬龍手中小钁,頓足罵道:“你們三個勾魂鬼,快滾,再不滾我拿小钁刨死你們!快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雙方相隔大約50米。三人心知馬龍爺爺腿腳不靈便,即便追,也追不上,就是不走。不走不說,還變本加厲,雙手離開車把,揮舞雙臂扭動屁股,幸災樂禍地嬉笑怒罵。
馬龍爺爺氣衝鬥牛,倒提著小钁,踉蹌著直奔地頭。
腳底,塵土飛揚。 地頭泥路上的三個臭小子還是不動,繼續挑釁似的撒歡,毫無憐憫之心。
距離5米左右,三人腳猛蹬地,山地車箭一般飛離。馬龍爺爺搔首踟躕片刻,知道追趕不上,跳著高大罵:“今後,誰再勾引馬龍,我砸斷他的狗腿!”
三人吹著口哨,腳底抹油,揚長而去,不知又前往何方嘯聚山林逍遙法外去了。不久前釣、烤青蛙腿被逮到派出所一事,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似記吃不記打的雞。
馬龍爺爺喘著粗氣踅回馬龍身邊,沒好氣地說:“今後,你不準和這些不三不四不著調的玩藝兒鬼混!如果不聽,我發現後也打斷你的……你的腿!聽到沒有?”
馬龍狠狠點點頭。爺爺把小钁重新遞到他眼前:“拿著,我倆接著乾!完成了還不到三分之一,加快速度,天黑前乾完,別摳搜!”
馬龍接過小钁, 漠然地望一眼綠中泛黃的玉米稈,再望一眼縹緲的蒼穹,突然掄起胳膊,用盡全身氣力,把小钁甩向半空,狂吼:
“我、不、乾、了,我——不——乾——了!”
小钁在空中劃個美麗的圓弧,落進密不透風的玉米地中央。幾隻偷食的麻雀,受驚飛起,尖叫著四散。
爺爺驚愕地盯緊馬龍,神色一凜,厲聲質問:“你不幹了,那你想幹什麽?!”
馬龍眼淚兮兮,甕聲甕氣道:“爺爺,我還是回家寫作業吧……我不跟你打零工了,還是讀書不累……我要讀書,好好讀書……”
馬龍頭也不回,毅然決然地掉頭走向回歸的路。爺爺沒有注意到,在他扭頭的刹那間,成串的淚珠滑落泥土。
一個高高的、細瘦的少年的身影,眼神不再迷惘,腳步更加有力,慢慢地消失在遠方,逐漸地淡出爺爺的視野。
爺爺兀自呆望著孫子背影消失的地方,老淚縱橫……雙眼迷茫的老人,拭著渾濁的淚,深入玉米地找回小钁,彎腰駝背地刨起玉米秸……他的心裡,充盈著喜悅,心想事成後的喜出望外……
再表紀、車、白所要乾的“有出息的事兒”。
暑假之時,三人就瞄準了城郊一戶離群索居的人家。那戶人家是平房,房西有一棵大棗樹,金秋十月,淺紅色的大棗綴滿枝頭。棗樹旁邊是一棵榆樹,樹乾上拴著一頭奶羊。一輛三輪摩托車停放在棗樹下。
周遭闃靜無聲,安恬的田園風光,一派祥和。卻有誰知,一次有計劃有組織的奇襲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