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擅長寫作的蔣小帥決定給隔壁班的班花寫情書,可以花裡胡哨,也可以輕描淡寫,只是他想破腦袋也寫不出東西,咬著筆帽,撕了一篇又一篇的草稿紙。
再過幾天就是人家生日,他計劃著在她生日那天在班上大放厥詞,直抒胸臆,向自己的女神常素素表白。成功就轉班,不成功就轉校。
蔣小帥去找茂胖子嘮嗑,其實是想借此機會在門口偷偷瞟常素素幾眼。
當初和常素素認識,茂胖子功不可沒,但就連茂胖子也不知道蔣小帥喜歡常素素,還傻傻地告訴蔣小帥,“重大消息,聽說你們班有個大傻叉喜歡常素素,下個星期六就要跟人表白。”
茂胖子嘴裡的聲音一漏,被坐在前排的常素素聽見了。她回頭看了一眼門邊,不小心碰到了蔣小帥的目光,頓時感覺尷尬不已。
常素素早就猜到是蔣小帥,只不過現在把話說出來對誰都不好,只能憋在心裡,走一步算一步。
剛說完這句話,茂胖子被人一巴掌拍在後腦杓。回頭一看,蔣小帥示意他不要再說,承認自己就是那個傻叉。
但茂胖子反射弧有點長,半天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蔣小帥無語地揪起茂胖子的衣角,“能不能小點聲兒,沒注意到剛剛常素素在看我們嗎。”
茂胖子憋屈地白了蔣小帥一眼,又轉身看了看常素素的背影,“人家早就知道了,知道有人要跟她表白這事兒,不信你自己去問她。”
蔣小帥覺得自己被人出賣了,但在常素素面前他只能假裝鎮定,至少這一刻不能輸,知道就知道了唄,我就不相信她會抓住這一點拿我怎麽樣。
茂胖子心裡暗罵蔣小帥是個傻叉,傻缺玩意兒,但又希望下個星期六跟常素素表白的人會是蔣小帥。只是他不敢賭,因為和他穿一條褲子長大,蔣小帥是什麽樣的人,除了他父母茂胖子是第三個最懂他的人了。
這事兒還得從蔣小帥出生那年說起,茂胖子比他先出生了兩個月,住在他家隔壁。由於是農村的房子,兩家人隻隔著一條半米寬的縫。
蔣小帥的父母都是沒有文化的人,尤其是他母親,作為家裡最年幼的女兒,在她們那個年代是不允許去學校讀書寫字的。即使蔣媽苦苦哀求,拿出自己寫的毛筆字——先生誇讚的話就直白地寫在旁邊,只希望自己的父親能看一眼,告訴父親,他的女兒讀書認字不比那幾個長兄差。
可蔣小帥的外公是個文盲,看都不看就被他拿去當火引子了。蔣爸多少能識一些字,但出門打工去到了大都市,肚子裡的那點墨水就沒什麽用,還不如蔣媽腦袋轉得快的好使。
這不怪蔣小帥的爺爺,當初老爺子也是非常重視文化,請村裡赫赫有名的秀才來家裡親自教蔣爸念書識字。只不過他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堅持了兩三年後遇著蔣小帥的奶奶生病,於是趁此機會告訴父親,書再讀下去只能拖垮我們家,反正現在我也是懂點事兒的人了,不如像其他孩子一樣去打工,掙點錢補貼家用。
老爺子無力反駁,眼睛一閉,這事兒算同意了。
蔣小帥的父母能走在一起歸功於同村的一個麻子,論輩分蔣小帥得叫一聲老張叔。因為他臉上長得有大片的麻子,村裡人就直接叫人家張麻子,有點公德心的叫張木匠,只有蔣小帥他們一家記得人家恩情,稱謂這一點沒敢亂套。
說起來也確實是老張叔搭的橋,他帶著蔣爸去鄰村馱馬運糧食,途中遇見了蔣媽,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在一起,確立了關系。之後借著老張叔馱馬的行當你來我往,直到最後上門提親都是老張叔借的兩匹馬和一瓶陳年老酒。還人家這份恩情不容易,村裡人暗地裡罵老張叔傻,要是蔣爸還不了這筆錢,豈不是自己白吃啞巴虧。 但老張叔聽了之後沒說什麽只是笑著搖搖頭,等孩子長大了,啥時候有能力還了再說這話。
日子過了幾年,一心想著家庭的蔣爸去外地打工,一走就是好幾年的時間。開始他還能在春節回來和家裡人一塊兒吃頓年夜飯,時間長了,人就一直在外面沒什麽消息,只有每個月寄回來的生活費成了他活著的證據。
但家裡人不知道他的死活,都說蔣爸在外面重新找了個女人成了家,是不會再回來了的。蔣媽不相信他會是那種人,至少那份微薄的生活費,從他在外面打工的那個月開始就沒有斷過,每個月的月初都會有一筆錢打在蔣媽的銀行卡上。
她知道是蔣爸,但又無法證明會是他。直到蔣小帥出生的前一年,一個風塵仆仆的男人帶著十二萬巨款出現在村口,蔣媽以百米衝刺地速度跑向蔣爸。心裡憋著千言萬語,一時之間啥也說不出來,只能化成眼淚,越哭越來勁兒。
蔣爸不知道怎麽安慰自己的妻子,想了想這幾年打工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輕描淡寫地對蔣媽說——“我們蓋一棟房子吧!!!”
同年的冬天,蔣媽懷上了蔣小帥,等他一出生,全家人一起搬去新房子,而蔣爸因為多少識點字又見過外面的世面,就被安排在村委會裡專門記帳,一不風吹雨打,二不看人臉色,中午又能回家吃頓老婆做的飯,也算是個輕閑的正經工作。
要不了多久,蔣小帥就呱呱墜地,在產房外面的蔣爸提心吊膽,直到護士出來說母子平安他才松一口氣。蔣小帥通紅地臉上全是纖細的汗毛,看得蔣爸一把鼻涕一把淚,不能說孩子像他爸他媽,只能說兩個都像。
等取名字的時候,家裡唯一識字的蔣爸拿出字典閉上眼睛隨便翻一頁,手指隨便一摁,“咱孩子就叫蔣小帥了。”
茂胖子和蔣小帥家共用一塊壩子,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小學六年都在同一個班,後來參加同考時茂胖子一時疏忽答錯了幾道題,初中分班的時候蔣小帥在一班,而茂胖子去了二班。
常素素人很努力,只可惜自己腦殼笨,怎麽也學不好,以全班倒數第二的成績勉強擠進二班的門檻,而倒一就是坐在她後面的茂胖子。兩個人雖然不經常說話,但他們三個人的關系還是在的,至少常素素能說出名字的朋友,就只有茂胖子和蔣小帥。
還有一個閨蜜是跟她做過幾天同桌的譚佳佳。但性格內向的常素素真的很少說話,和班上的人都是惜字如金,能動筆解決的問題堅決不動嘴。
童年結束在那年的夏天,蔣小帥問茂胖子將來想去哪裡念大學,茂胖子答不上來,望著天空湛藍的邊緣,靜謐地感受風拂過草尖,聞著遠處傳來的稻香,立馬精神過來,“要不,咱考清華吧。”
蔣小帥像看一個傻叉似地望著茂胖子,“我已經想好了,將來去讀北大。”
如果非得要一個說得上的理由話,那就是他們只知道清華北大兩所大學。對於大山深處的孩子來說能知道大學的存在也是不錯的了,只可惜,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像他們所想象的那麽簡單,至少連個小升初考試也只能報鄉下的學校。
對於城裡的學校,只能想象——那裡的學生一定每天吃都吃泡麵,鉛筆是大把大把地裝進文具盒裡,怎麽也用不完。還有,那裡的姑娘一定會很漂亮,就像常素素那樣。
在初一的下半學期,學校轉過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支教老師。
由於二班的班主任老馬因病辭職,校長決定讓她頂替老馬,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將帶二班直到初三畢業。蔣小帥聽說了這事兒,特意翹課跑去二班,裝作她們班的學生聽了一個星期的課。
方老師知道後也沒有責怪他,只是覺得這孩子眼睛裡有光,先不說他聰不聰明,至少人很聽話。於是,方老師跟學校借了一間教室開辦補習班,特意邀請蔣小帥擔任補習班的班長。
蔣小帥寫不出情書就去問父親,但沒讀過書的父親想了一晚上也只在紙上寫著一句, “你是天上的飛機,我是地上的烏骨雞,不會飛的我等著你降落的那一刻接著你。”
別說還真有那味兒了,不過蔣小帥不怎麽滿意,但還是花了點時間逐字逐句地背了下來。
等父親走了之後他把父親寫的文案給母親看,原本經常埋汰父親的她看完之後沉默不語,抱著蔣小帥,“兒子,這是我這輩子遇見的最美的情話。”
“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就像一杯水,你不斷地往裡面加糖,開始的時候是甜的,慢慢的,變得有些齁嗓子,再繼續往裡面加糖,不斷地加,最後這杯水會變得非常苦,你不得不用水去衝淡,直到第一次嘗到了苦盡甘來。”
蔣小帥看著母親的臉頰,似乎懂了什麽是愛情。如果此生要和一個女孩共度余生的話,除了常素素,還能是誰。
茂胖子嗎?不——他是男的,這個世界是不允許我們在一起的。那要是大家都允許呢?要是男人和男人能結婚領證的話,會考慮茂胖子嗎?不能——因為我隻喜歡常素素她一個人。
茂胖子是指望不上了的,蔣小帥把希望寄托在方老師身上,“方姐姐,要是我告訴你我有喜歡的人了,你會幫我寫一封情書嗎?”
方老師想了想,“不能。”
蔣小帥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麽?”
方老師白了他一眼,“小小年紀不學好,談什麽戀愛,等你考上大學了,好看的姑娘一抓一大把,幹嘛非得要在初中找女朋友。”
可我隻喜歡常素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