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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穢》第12章 時光隧道
  緩步走過這條通往齊府的老巷,往日的場景一幕幕浮現,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四下裡同樣是無人,同樣是寂寥無聲。

  記憶裡母親的模樣似有些模糊,越是去回憶便越覺得記憶中的樣子與她實際的相貌相去甚遠。齊霖記得她名叫寧靜,人如其名一向不慍不火的,無論遇到什麽事情她都波瀾不驚,好似這常年無風無浪的斜碗湖一般,靜謐而美好。

  直到那一天,齊霖才第一次看見母親驚慌的樣子。

  那是六年前,父親病故已有半年,齊家上下也只有母親和他還穿著喪服斬哀。因種種原因,她們母子二人未能搬出齊府居住,本不願回到齊府的齊家長子和三子那時倒是絕口不提離府之事,亦安穩的居住了下來。

  那日,齊霖的堂嫂將要生產,見不得血氣的齊母打算帶著兒子去小宅院暫居幾日。本就在服喪期間,一切合理合情,齊老太爺便也沒有阻攔,只是在臨走之前囑托了齊霖幾句,也與今日一般,老人親切的將一個繡有美麗花紋的香囊別在齊霖腰間以作驅蚊之用。

  喪事未半年家中又要添新丁,三叔三嫂執意要請巫師作法,祛除汙穢以保兒媳母子平安。齊霖與母親出了宅邸後,齊府就將大門緊鎖,說是今日不得再讓人入府,以免衝撞了鬼神,引來邪祟。當時他們倒也沒覺得有什麽,畢竟對這個小地方的居民而言,巫醫之說,寧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無。

  兩人緩步而行,方才走了沒多久,便見小巷中不知何時冒出許多野狗來,這些流浪犬雖不靠近他們母子二人,但卻不緊不慢跟在二人之後,像極了想要討飯吃的乞兒。母親雖好心,但隨身並未帶什麽吃食,便也隻好讓它們這麽跟下去。

  就在二人即將走出小巷的時候,道路的盡頭突然竄出一條壯碩異常的獵犬來,這獵犬一看便知不是城中流浪的野犬,它渾身的毛發被打理的乾乾淨淨,體態健碩未有絲毫挨餓的跡象。那獵犬見到齊霖母子二人,頓時呲露出鋒利的獠牙,口中低吼著,充滿了威脅之意,就連巷中那些野犬見到這獵犬的一瞬,便都紛紛退散離開,不再敢靠近這母子二人。

  那時,齊霖第一次見到母親臉上流露出驚恐之色,她緊緊的攥住齊霖的手,將他藏在身後,一步步的往後退去。二人越是後退,那獵犬便追的越緊,終於,齊霖一個不慎跌倒在地,那獵犬像是抓到機會一般,猛的撲了上來,張口就要撕咬自己的獵物!

  惡犬猩紅的巨口噴出腐肉的惡臭,焦黃的牙齒垂下濃稠的唾涎。就在那猙獰而又凶殘的爪牙即將撕咬到齊霖之時,母親寧靜猛地撲了過去,用手臂伸出替兒子擋下了這橫禍。

  “跑啊,兒,跑啊!”

  齊霖不知瘦弱的母親哪來的力氣,她居然環抱起那惡犬,奮力的阻擋著它靠近齊霖。惡犬的利爪撕破母親的體膚,巨口幾近咬斷她的手臂,但她痛苦的臉上只有對自己兒子無盡的擔憂。

  齊霖怕極了,他從地上爬起,竭力的哭喊著:

  “來人呐!救命啊!”

  空曠到只有野狗的老巷中哪有人回應他的呼喊,他想去主街之上求救,但本就不寬的小巷像是被那惡犬堵死一般,根本沒有衝過去的可能,此時他腦海中唯一能救下母親的便只有齊府中的家人,於是他猛的掉頭跑去,邊跑邊嘶喊到:

  “大伯!三叔!救命啊!爺爺!救命啊!”

  那獵犬的獵物分明只有這孩子一人,見他要跑,惡犬便不再撕咬抱著它的女人,

而是追向前方的小孩兒。齊母哪肯讓它傷害自己的孩子,環抱著它的手愈發的用力,卻不想那惡犬力氣巨大,拖著她身子直接向前方追去。  一人一犬的角力上演在老巷的一隅之中,惡犬尚有鋒牙利爪,齊母豈有搏虎之力?那獵犬追幾步便回首咬身下女子幾口,在追幾步,再咬幾口,如此凶猛殘忍,可齊母就是不肯松手,直至將她拖到齊府門口,滿地的鮮血已塗遍了老巷的碎石路。

  “砰!砰!砰!砰!”

  齊霖用力的砸們,口中呼喊著,希望這沉重的大門能夠快點兒打開,他希望自己的伯伯叔叔能夠出門相救,畢竟他們都是一家人。

  但時間已來不及讓他繼續呼喊下去了,身後母親痛苦的聲音愈發的衰弱,齊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此時能救母親的只有自己,也只有自己了。

  他不顧一切的衝了過去,他想要將那惡犬拉扯開,想要在齊府大門打開之前拖延一二,為母親贏得一絲喘息的機會。然而他的舉動卻使得那惡犬的攻擊性愈發強烈,它早顧不得身旁的女人,齊霖剛接近,那惡犬便猛然一躍而起,血盆大口直撲齊霖而來!

  “哢嚓!”

  只聽得犬牙咬斷骨頭的聲音傳來,跌坐在地上的齊霖隻覺得臉上溫熱,睜開眼卻只看見母親正死死的抱著自己,將他護在了身下。

  那惡犬終究是咬斷了齊母的骨頭!她渾身都顫抖著,卻又緊咬住牙關,生怕自己忍不住疼痛讓孩兒受到襲擊。她的身體幾番搖擺,眼看著要倒下,卻每每在看到兒子時扛了過來,那惡犬還在不斷的撕咬,她的鮮血直流,淌到齊霖的身上,淌到他的眼窩裡,混雜著淚水一同淌下。

  那時,母親似回光返照一般突兀的止住了顫抖,好似一瞬之間厄痛去體,世間再也無傷害她的事物。她溫柔的對著齊霖笑了笑,而後叮囑道:

  “霖兒,記住!莫回齊府,莫吃齊糧!跑啊,娘攔著它,跑啊!”

  她掙扎著攥住那惡犬的兩隻前腿,將它硬背在自己的身上扣死,不讓它掙脫分毫。哪怕自己的鮮血已染紅素衣,臨近昏迷前她還不忘囑托齊霖:

  “莫回齊府,莫吃齊糧!走啊,娘看著你呢!”

  齊霖臉上淚水與血水混雜在一起,他知道自己若真走了,娘親便再也回不來了,他寧願死在這裡,陪著娘親一同葬身犬腹,也不願一個人苟活。

  他本要說話,一向慈祥的母親卻猛的提起萬分精神大聲呵斥道:

  “還不跑?你真想看著娘被活活咬死?快去街上叫人來,娘等著你呢!”

  那聲音好似從心肺中剜出來的一般鏗鏘有力,震的齊霖腦海中一片空白,隻曉得要救母親,要去叫人來幫忙!

  他拔腿就向主街跑去,甚至忘記了哭喊,隻想著跑快些,再跑快些,娘親還等著我哩!那時的他隻覺得這狹長的小巷格外的漫長,漫長到好似無論他怎麽努力的奔跑也到不了盡頭。

  今日,齊霖好似踏入了時光隧道,那日的自己正竭力向自己跑來,渾身浴血,滿目的悲愴,像是墜入深淵的孩童,渴望著一絲本不存在的光芒。

  斜陽中,一個是滿身的鮮血,一個是滿身的汙泥,他們的內心都已破碎,又有什麽能彌補這深邃的溝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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