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雲層突然被攪亂了,像一團鮮奶油被插入了打蛋器一般。埃維爾能感覺到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正在高速逼近,它沒有掀起微風半縷,卻帶著無形的威壓,看似緩慢地降臨至大地,鋼筋水泥鑄就的高樓寸寸龜裂,無窮盡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樓頂的外牆玻璃先出現大片裂痕,被層層剝離。然後這股巨力撕碎了頂層,混凝土塊在空中被碾成碎末後緩緩墜落。失去了完整性的樓宇不再具有抗衡這種詭異力量的力學結構,開始從頂端被分解——先是混凝土抵禦不住壓力被揉碎,其下蛛網般的鋼筋亦被反覆搓揉至通紅,最終就連地基也被拔起,掀起遮天蔽日的煙塵!
一切阻擋在它行進路線上的東西都將被揉碎至渣!就如同街道上無數被搓成長條,鮮血榨盡的屍體!
醫生想起他看過的一個視頻,一個空心易拉罐在高額水壓之下被搓揉成了一個小小的鋁製鐵球……而現在,有人將萬米深海的壓力搬來了整座城市的上空,並緩緩投下……不,這種詭異且無序的壓力變化壓根兒不是水壓能夠比擬的,這簡直是天災!
埃維爾、洛河、采薇和醫生聚在一起,聖光護盾和魔法護罩被壓縮到了極致,每個人都盡了全力,滿臉漲得通紅。憑他們的實力本不該如此艱難,但是屏障下還藏有十來個亞種人族的小孩,他們聚在一起瑟瑟發抖,看起來最大的那個也才十四五歲。
在混亂無序的法術衝擊下,四人撐起的屏障越縮越小,最後孩子們被迫擠在了一起,薄薄的屏障幾乎貼在了他們的鼻子上,並且還在緩緩縮近。
先是最大的那個孩子,她踮起腳親吻最敬愛的洛河大姐的額頭,然後一言不發地衝了出去,被壓成了一堆爛肉;然後是有點胖胖的那個男孩,他平時最喜歡偷懶,還會在半夜裡去食堂偷面餅子;然後是那個喜歡看漫畫書,有些文靜,在孩子堆裡頗具威望的眼鏡女孩。
當瘋王之息停止時,只剩下了四個最小的孩子。
新歷三零二年十二月八日,無盡之海的獸潮在一夜之間暴漲,衝破了蒙耶軍組成的防線,大量半妖殺進內陸,並順著江河一路潛遊,抱團襲向第六領主的領地。好在希伯來英明神武,提前算好了半妖的登陸時間,直接在城市邊緣釋放了瘋王之息,固然造成了大量的民眾傷亡,但也以最小的代價阻止了半妖真正殺入內陸。
但這只是官方的說辭,真實情況是獨角獸在德古拉的支持下收買了該地官員,建立了第一個靠近蒙耶中心的據點。於是希伯來故意讓防線打開缺口,放入大量半妖,牧羊似的驅使它們進入了第六領城市,隨後一舉釋放瘋王之息,將該地的獨角獸人員連同半妖一網打盡。
當時采薇正因為亞瑟和馮貝爾小姐的愛情鬱悶不已,於是主動接下了督查四科的活計來蒙耶例行視察生命神殿分殿並進行人員評估。視察完成後她本打算在蒙耶逛逛,全當旅遊散心,結果卻遇見了獸潮攻城。
兩年前的埃維爾也在一個民間神殿裡乾活,聽聞消息也跑去幫忙抵禦獸潮和搶救民眾了,兩人也是在那日認識,並結識了同樣在前線幫忙的醫生和洛河。
埃維爾很難相信洛河與醫生會做出襲擊博列格勒的事情,即使有證據表明他們有意識的縮小了戰場,盡可能的沒有波及到平民。
他把照片放回文件袋,停止了回憶。
他抬起頭,看向推門而入的少女,緩緩說道:“我是該為自己的妹妹變得如此優秀而感到高興,
還是該生氣你什麽都不和我說?” 在他眼前的是一位校花級的金發美少女,大波浪卷尊貴典雅,衣著從頭到尾都是頂級名牌,白皙的脖頸上掛著的項鏈估計能抵埃維爾現在全部家當……雖然他現在家當加起來也沒多少。但這位美少女如今正襟危坐,眼神遊離,不斷躲避著埃維爾的視線。
八科效率一向很高,那日尤利西斯和他談話後,沒過兩天便安排好行程。按計劃,埃維爾會在量子之海號上與隊友們碰頭,在為期三天的旅程中逐漸磨合,最終在格瑞斯城登陸並開展行動。想想也是奇妙,上次埃維爾乘坐無量之海號時還是以偽裝的船員身份,現在卻成了頭等艙的貴賓。
貴賓當然有貴賓的待遇,比如貼心周到的服務員以及隔音超好,不用擔心隔壁聽見奇怪聲音的房間。
“在戰法師學院放話單挑全部男生,把十四人打傷送院;在學校和人打賭賽車,輸的人給學生會全員買戰神系列新作遊戲盤;在校期間炸毀實驗室七次,其中四次是因為不按規定操作使用了非正規的施法材料……”埃維爾緩緩說出少女這些年做下的豐功偉績,每說一句她就哆嗦一下,頭越放越低。
碰!
埃維爾怒砸桌子,嚇得對面一激靈:“這也就罷了,反正家裡有的是錢給你禍禍。但你的成績呢?我剛和你的指導教授聯系過了,再這麽下去你是很難攢夠績點順利畢業的!”
“都他媽拯救世界了還在乎績點呢……”美少女小聲逼逼。
“你說什麽?”埃維爾大為震驚:“你居然還會說髒話了!愛麗絲,你行啊你,你覺得你現在很能打,可以頂嘴了是不是?”
其余兩名隊員站在門外,互相對視一眼,又默默地原地站好。他們是這次小隊的隊員,但剛和隊友們匯合就發生了如此尷尬的場面。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屋裡坐著的兩個才是這次行動的長官,他們也只能在屋外放放風了。
埃維爾想起自己在網上搜出的視頻就氣不打一處來,趁著這兩年自己執行高危任務的時候,愛麗絲顯然搞了不少事情。她獨自跑去戰爭學院踢館的視頻早就傳遍英國全網,英姿颯爽的金發美少女身著法師袍手搓大火球的樣子確實很能吸引眼球。
網絡上無數混小子對著自己養的白菜想入非非,大呼我好了,尤其是愛麗絲每次把對方擊出場還會說一些類似“太快了我都沒爽到。”“哥哥們行不行啊。”的顏色嘴炮,不僅搞的台下挑戰者熱血沸騰,更把埃維爾看得血壓飆升!
他已經無心追究愛麗絲為何突然從古典法系的學生變成實戰派的一員了,他隻覺得自己快要氣炸了!
愛麗絲一直縮著頭,直到埃維爾不說話了,才敢抬頭悄悄瞄一眼。
她緩緩靠攏面色鐵青的埃維爾,幫他把茶重新蓄滿,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生氣了?”
“生氣?”埃維爾被她賤萌賤萌的樣子氣樂了:“我敢生你的氣?你現在可是名人了!知道現在網上怎麽叫你的嗎?古法系長腿女神,你可真給我長臉啊!”
“哥,我這不是室友被人欺負了幫人出頭嗎?”愛麗絲討好地幫埃維爾捏肩膀:“你不是從小就教我講義氣嗎?這說明我聽你的話啊!”
“哎喲,別叫我哥,你還記得我是你哥呢?”埃維爾嗤的一聲笑出來:“你戰爭學院那麽多’好哥哥‘呢,我算老幾?”
“哥哥,你才是我的好哥哥不行麽?”愛麗絲加大了揉肩力度,動作嫻熟,顯然不是第一回這麽幹了:“我那天也是衝動了……”
“和人飆車也是衝動了?得多衝動才能炸人七次實驗室啊!我之前怎麽沒看出來你那麽能耐呢?”埃維爾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到今天他都沒消化過來自家養的軟萌宅妹搖身一變成了集飆車、打架、炸實驗室於一體的大學生網紅……他還進古典法術學校的官方論壇逛了逛,自家妹妹顯然在校內混的風聲水起,甚至還有大批的粉絲後援團,每天都有女學生發告白貼表白,氣氛一度十分詭異,充滿了橘子味的氣息。
不過這兩天他倒是想明白一件事,畢竟是繼承了自家老娘血脈的人,要是真的平庸之輩反倒顯得不正常。
愛麗絲吐了吐舌頭,不說話了。她知道自家老哥只是看起來凶,但只要自己認認慫,撒撒嬌,了不起再假裝掉兩滴眼淚,老哥便拿自己毫無辦法。
“唉。”埃維爾突然歎氣:“這都是小事,你也長大了,愛怎麽鬧都隨便你。但你知道我真正在意的是什麽。”
愛麗絲手上動作一頓,她知道埃維爾接下裡才要對她動真格了。
埃維爾捏住肩上的手,將愛麗絲拉到自己面前,直視著她:“你已經滿十八歲了,所以你願意去打限制四也好,炸實驗室也罷,只要注意自己安全,不違法犯罪我就不對你做過多限制。甚至你怎麽認識的修女,怎麽攪合進來的我都可以不過問,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血管裡流著母親和第七領主的血,注定不會平凡地度過一生。但是我希望你答應我,這次任務過後安安穩穩地讀完大學,不要再摻合教會和不死者的事情,等你拿到畢業證後,你想做什麽我都支持——只要你考慮清楚。”
愛麗絲有些手足無措,每次犯了小錯誤她都可以笑嘻嘻地應付過去,但是老哥每次嚴肅起來就很難再糊弄,只能認真和他對話。她記起小時候有次仗著家世欺負班上同學,埃維爾也是把她拉到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讓她反思。
於是愛麗絲第二天就提著巧克力獨自去同學家道歉了,道歉完她坐在公園的椅子上難過。不知何時埃維爾出現,揉揉她的腦袋說:“我家妹妹有努力了,哥哥請你吃英國菜好不好?哥哥剛打工掙了錢。”
對這樣的哥哥你還能說什麽呢?如果沒有埃維爾存在,愛麗絲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不敢保證。”愛麗絲說了實話,“修女是我的老師,她偽裝身份在學校裡教書,我們是這麽認識的。她不會逼迫我做不喜歡的事情,但我很喜歡做她安排的任務……如果她事先跟我說老哥你也在隊裡我就不會來了!我不知道我接下來兩年在學校裡閑不閑得住。”
“為什麽不喜歡待在學校裡?”埃維爾問。
愛麗絲歎口氣:“因為無聊啊,感覺在浪費時間。”
“但也足夠安全。”埃維爾有些明白她的感受,當一個人能夠見識到更廣闊的天空後,便很難再蜷縮回井底,何況自家妹妹絕非是隻青蛙,而是遲早會振翅的飛鳥。可他見識過德古拉的血潮和亞瑟的輝斷,深知涉及不死者的任務太過凶險,誰知道德古拉有沒有在獨角獸留後手?甚至乾脆從無盡之海折返?
愛麗絲聳聳肩:“我之前的任務也算不上有多安全。”
埃維爾驟然暴起,一掌劈向愛麗絲面門!噗得一聲悶響,手掌穿過了愛麗絲的殘像,擊中一塊兒半透明的能量團,整條手臂被吞沒了進去。愛麗絲不知從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樣式古樸的書籍懸浮在身旁,法陣微光綻放,無形的利刃刺向埃維爾後心!
埃維爾微微一笑,雙腳抓牢地面,腰部發力,轉身揮拳!本該鉗製住他手臂的能量塊兒被強行震碎,無形的刀刃敵不過他的鐵拳,一聲脆響後消散在空中。
房門被驟然推開,門外的兩人察覺到門後的動靜,破門而入,見到拳腳相對的兄妹二人,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副隊長打起來咱們該幫誰?”蝴蝶認真的回憶了一下任務手冊,按道理是應該幫隊長的,但是她和愛麗絲的關系要親密許多,不止一次出過任務。
圓盤是真天使族,如其姓名一般是個懸浮在半空中散發金屬光澤的圓圈。真天使族與能量聚合體的善天使和生物形態的力天使不同,他們的身軀由金屬構成,通常展現為各種幾何圖形,於是又被稱為幾何天使。
圓盤的中央散發著微光,傳出非常幼齒的童聲:“根據我對愛麗絲平時發言的分析,正副隊長具有血源關系,再從副隊長平日的表現來看,具有一定的兄控傾向……”
“喂!圈圈你說啥呢?”愛麗絲合攏書砸了過去,“我不是說你不要用兒童語音包了嗎?超惡心好不好!”
圓盤直接將魔導書吞了下去,書穿過圓盤的中心便消失不見。他原地翻轉一圈,把魔導書重新吐向了愛麗絲,說道:“童聲更符合我的年齡定位,根據調查,人族在母性情懷下,對本族幼崽的聲音會天然產生好感,而我們小隊除我之外均是人族,女性佔比為三分之二……”
“所以你想認我當媽?”愛麗絲嘴角抽抽。
“否。”圓盤說道,“我希望能夠博得你們好感,並時刻提醒你們我尚處於幼年時期,以便遇到危險情況時得到更好的保護。”
“什麽破隊友……”愛麗絲嘟囔著收起魔導書,向埃維爾介紹道,“圓盤和蝴蝶,真天使幼崽和人類中年大媽,我這兩年基本都和他們一起出的任務。”
蝴蝶撓了撓眉毛,她很想提醒愛麗絲自己也才二十八歲,雖然奔三了但也算不上中年大媽。
“感謝各位近年來對愛麗絲的照顧。”埃維爾微微躬身以表示感謝,蝴蝶也微微躬身回禮。她的外貌看上去相當年輕,手臂肌肉線條流暢清晰,埃維爾能夠隱約感覺到她曼妙身軀下潛藏著的巨大威脅。至於真天使族出身的圓盤,聖光力量充沛,甚至不在自己之下。
愛麗絲扭過頭:“也不知道上次誰被惡魔大君打個半死要我去救……”
“很可靠的隊友啊。”埃維爾打斷了她,用力按住她的肩頭,“愛麗絲,聽好。既然你已經被牽扯進來,再奢望你就此脫身也不現實。就算我強製禁止你和這些事斷絕聯系,以你的性格還是會偷偷摸摸跑出去的吧?我沒法管你一輩子。”
“你認可我參加任務了?”愛麗絲驚喜地說。
“我是神教騎士,不會違背八科的安排。”埃維爾好笑地看著她,“這次任務也是對你的考驗,如果我覺得你合格了,那麽我不在多過問你的生活——當然,大學必須上完。”
“唔……那到沒事……花點錢賄賂一下校長就行……”
埃維爾臉上笑容不變,握住她肩膀的手微微加力,重複道:“大學必須上完。”
“知道了!知道了!放手啊笨蛋老哥!我知道錯了對不起!”
蝴蝶撓了撓頭,對圓盤說道:“我們是不是顯得有些多余?”
圓盤在半空中轉了個圈:“人類之間的關系是如此的複雜,我很難理解,但是卻覺得很有意思。我現在開始進行錄像,以待後續研究。”
“我當初為什麽會和你倆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