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歷712年國立日,禹都。
“退——朝——”老太監沙啞而別扭的聲音響起,宣告了夏康一朝第一次的朝會的結束。
沒有謝恩,也沒有歎息,群臣魚貫而出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連平時與友人的交談都不見了蹤影,好似他們與身邊的同僚,與那個坐在輝煌禦座上的人不過是過路人一般,即使他們是最高貴的貴族,又即使那個高高在上的人是這個國家的領袖,是這個已經歷經了七百年卻依舊朝氣蓬勃的帝國的皇。
坐在禦座上的夏康神色淡然,一言不發的看著群臣從這座高聳的皇宮中離開,看著他們鐵青的臉色和繃緊了血管的額頭,突然笑了出來,群臣中有幾位好事者轉身,看看這位年輕的皇是不是得了失心瘋。可是,夏康卻停止了放肆的笑,對那幾位好事者喊道:“諸位愛卿,走路還是要看著腳下的,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摔傷了那可就不好了。”那幾位好事者也不回話,躬身一禮,轉身消失在大殿外的人海之中。
看著緩緩流動的人群慢慢消散,殿內殿外只剩下那個老太監在那高呼什麽君臣之禮,什麽規章條例,看著那扇殿門緩緩地關上,連宮燈都熄滅了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了一片黑暗,什麽光也無法穿透厚重的宮牆到達殿內。他端坐在禦座上,絲毫沒有起身的打算,只是直勾勾的看著前方的黑暗,握住了手中那把白鐵打造的皇劍。
“其實在過去的一個時辰內,我一直在想,我在坐上這個皇位之後是不是可以改變什麽事情,”他對著那片黑暗說道,“在我坐上這個位置的那一刻,我甚至覺得我真的是天下最有權柄的人,我有了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我不會成為夏歷史上在位最短的皇。
“只可惜,我在大朝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刻終於發現,夏的皇帝不是夏的皇帝,我在這個位置上出現,只是作為一個裝飾品出現,作為一個吉祥物一個代表物罷了,”他自嘲的笑了笑,“那些文官統統都是貴族,可是禹都700年的平安早已讓他們忘記了祖上的榮光,忘記了他們應該做的一切,我在他們那裡什麽也得不到,他們只是一群為了自己這個小家思考的人罷了,所以我開了700年來唯一一次荒唐的朝會,可是無論這次朝會多麽的可笑,頒布了多麽愚蠢的法令,也無法實施下去,畢竟你們不會讓我再礙你們的事,雖然我在位的時間只有一個多時辰。”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殿下。”黑暗中突然發出了聲音,一個影子慢慢浮現了出來,“我們的預言家透支自己的生命作法,預言了一個大亂之世,而這個大亂之世的開啟最終將會由你而終結,無論你是不是我們的皇,我們都要抹殺你的存在。只是作為帝國的子民,我仍然想說,您剛才的那些法令,實在是太過於荒唐了。”
“荒唐嗎?我看不然。你們都是帝國的子民?我在此也不想承認你們的身份。我不關心你們那預言的真偽,我也不關心你們的目的,大夏立國七百年,雖然皇權旁落,皇帝慢慢變成了一個吉祥物的存在,可是大夏的國運絕不會就此斷絕!你們這群所謂神的狂信徒,才是這個國家最大的毒瘤!你們的所作所為,根本不是為了完成神的旨意,而是為了你們自己心裡那些肮髒的想法!”
“隨你怎麽說,殿下”黑影的語氣充滿了無所謂的態度,“我們是神明意志的執行者,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神的聖戰。還請殿下交出皇劍,由我們代為保管,接受自己命運的降臨吧。
”黑影說著慢慢走向了夏康。 “命運?我從來沒有信過命運!我在北方邊境對抗秦人的蠻荒騎士的入侵的時候,你們從來沒有出現過;我在大漠裡面被一萬麻匪包圍的時候,你們也沒有出現過;而現在到了皇宮之後,江山和平之後,你們出現在了我的宮殿中,告訴我我的命運?我只知道命運是由我自己掌握的。”夏康被這個黑影激怒了,“在北疆的時候,我被斬落在地,一個叫李一的親兵用自己的身軀衝歪了敵將的戰馬,用身軀護我周全,我走出了戰場,他留在了那裡;在清繳麻匪的時候,我那個叫張三的馬夫為我扛了三刀五箭!我以為是我的武藝優秀,沒想到是他為我護住了弱點!你說他們的命運呢?難道他們就該死?!”
黑影沉默了,夏康把皇劍抽了出來,繼續嘶吼著,“我曾想去探望過那個李一的親兵,可是北疆一戰就有九十三個叫李一的士兵陣亡!他們的命運你就沒有想過嗎?你們叫囂著命運命運的,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命運?和平是無數的士兵和騎士還有數以億萬萬的人民用自己的血所換來的!你那勞什子神明為了自己取樂,就能不顧億萬萬人民的生活和幸福來發動所謂的聖戰了嗎?我不同意!”
黑影知道自己在言語上無法說服眼前這個已經陷入了狂暴的人,默默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刀。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在言語上擊潰這個男人的信念,只能抽出刀來選擇速戰速決:“神的意志無法阻擋!”
“勞什子神,我問過你的命運在哪你知道嗎?現在你就要知道了,”他獰笑著說,“你的命運要被我斬斷!什麽命運什麽神明都是虛無的,我敬重的是這一方天地!我敬重的是這廣袤的大夏!”他並沒有失去理智衝向黑影,而是將手中的皇劍舉了起來,指向了黑影,皇劍上的符文流動,閃爍著燦爛的光,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醞釀。
黑影暗道一聲不妙,迎著夏康衝了過去,可是皇劍上的光芒大盛,一道光芒斬向了黑影。黑影用刀抵住那道光芒,大叫:“神明大人說我未來將會成為神的子民!”說罷,一層血氣從他的身體上冒了出來竟讓他將那道光芒推出了幾分距離,甚至隱隱有蕩開那道光的趨勢。
夏康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血抹在了皇劍上:“這裡是大夏的皇都禹都!無論你是什麽神鬼妖魔,都給我好好跪下!”皇劍顫抖了起來,那道金色的光蕩開那些黑色的氣息,甚至黑影也在那道光輝下消失的無影無蹤。在他身後,漫天神佛妖魔的虛影紛紛跪倒趴臥,竟是被一朵大夏的國花白薔薇鎮壓在一道虛幕下,如果那些被調戲的大臣回到這座大殿,他們會驚訝的發現,此刻的夏康,看起來並不是平日裡那個荒唐的皇子,而更像是大夏這個偉大國度的建立者,夏啟。
夏康咳嗽了兩下,扶著皇劍站了起來,他沒有管周圍不斷從黑暗中鑽出來的黑影,而是面色慘白地看著被那道白光打破的大殿。本來應該黑暗的天空早已被光芒照亮,禹都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座精鐵打造的門戶上方都有光芒閃爍,指向天空,而在這些光束的盡頭,並不是什麽登天之路,而是一顆巨大的隕星,似乎宣告了他的死亡,這座七百年歷史的輝煌古城的死亡,還有大夏這個榮耀的國度的死亡。
“這真的是命運嗎?”夏康吞下一顆不知是用什麽製成的丹藥,獰笑著舉起了自己的劍,他仿佛聽到了周圍那些黑影的嘲笑,仿佛看到了正對著他的玄武門上有個人影在對他報以微笑,但是他毫不在乎地吐出來一口血,喊道;“我不信命運!”
這一夜,遠在東方的王國炎漢的東部海岸也可以看到,在禹都所在的地方,有一朵白色的薔薇綻放,然後被一道流光擊碎,化為了虛無。
“這可真是一個荒唐的世界啊...”皇劍落地,流星落地,夏康的身體在流星的光輝中,慢慢消逝,化作了一道飛塵,無影無蹤。
夏歷712年國立日,曾經輝煌的禹都。
夏康繼位兩個時辰之後,禹都被巨大的流星直接命中,夏康死亡,整個禹都被以為平地,生活在禹都的文武百官均在此事件中灰飛煙滅。而包圍著禹都的離國,也在這次事件中被流星撕裂開來,分為了南北兩個部分以及中間寸草不生的熔岩河流。離國在堅持統治了南北分離的兩個國家三年之後終於分裂,北離國被國內的侯爵梁再勳宣稱統治,而南離國則被離國境內的第一大宗教釋門所代為統治。夏康,這位在位最短的夏皇帝的去世,宣告了先夏的滅國,從此進入了後夏時期。
此後的夏朝統治者,真正意義上失去了自己作為夏帝國的統治者的權柄,成為了一個毫無權力的花瓶,十年之後禹都複建,下一任夏朝的統治者夏麒終於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夏朝皇帝,但是這位掌控力隻存在於禹都的皇帝常常鬱鬱寡歡,而夏康,這位短命的皇帝,被夏的新皇帝夏麒追稱為太康。
夏的時代終究成為了過去式,七國動蕩終於到來。
“沒有人能逃脫神的旨意。”在遠處的蒼牙山上,數道黑影突然出現,領頭的那個黑影摘下自己的帽子,看著遠處的禹都化為了一座地獄,“神說我將成為他的子民,所以我堅信自己不會出問題的。神明也給了我反饋,讓我逃離了本來的死局,不過那把夏的皇劍,還是有點意思的,白薔薇之幟嗎?不過也應該毀於大火了吧。
“你的問題我無法為你解答, 因為我知道答案卻無法說服一個瘋狂的角色。我無法掌控別人的命運,但你又何嘗知道他們的命運是不是本身就是如此呢?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也許他們的命運與你的命運在同一片星域之內,他們本身就是為你而生的啊。可是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
“你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掌握這個國家的命運,可是你時至今日,仍然沒有掌握你身邊的其他人的命運,他們一個一個為你而死,你卻無能為力,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的發生。也許別人覺得你會是個明主,是個明君,但是聽到了你的發言,我反而懷疑預言家對你的評論了——你真的是亂世的終結者嗎?”
又有一道黑影騎馬向前,對著領頭的黑影鞠了一躬,“釋迦老師,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哪裡?”
“下一個目標?”被稱作釋迦的黑影露出了蒼白的面孔,蒼白的胡須和蒼白的眉毛在他的臉上讓他變得十分的恐怖,“沒有下一個目標了。我們現在只需要返回離國,準備建立神明降臨的國度了。只要神國建成,沒有任何人能阻止神的降臨,也沒有人能擺脫自己的命運了。七星連線,聖戰將起,為何世人總想著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呢?除了被打的粉身碎骨以外,還會有什麽其他的結果嗎?”
釋迦突然看向北部,緩緩地開了口:“這麽說來,這個時間段的話,釋能那裡應該也已經開始行動了吧...”
蒼牙山上,數十道黑影騎馬而過。蒼牙山下,村民安居樂業。蒼牙遠處,禹都一片瘡痍。
亂世,在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