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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寫悲歌》第1章 不過1片葦葉飄蕩
  太陽從東方的天空中慢慢地升起來了,一道陽光從天際邊照向炎漢的王都玉龍,流進了宮牆之中,映在五彩斑斕的琉璃瓦片之上,也撒在了白玉做的階梯上,讓玉龍的紫禁城也如同那天邊的太陽一般輝煌。

  又是美好的一個晴天,男孩的心裡想著,坐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雲朵。雲朵潔白的像是他夢裡宮裡那些大姐姐們所穿著的白色長筒襪子一樣柔順而引人向往,卻也是一樣的看得見但摸不到。他心裡歎息著,竟然是忘記了現在是什麽時間,直到花園外響起嘈雜的腳步聲,他才意識到似乎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他忘記了。

  “公子,公子啊,”一個略帶哭腔的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他早已經不知道偏到了哪裡的思緒,一個哭喪著臉都無法掩蓋他笑意的男子出現在了他的身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公子你是不是忘了去上操啊,您不去沒什麽問題,可是苦了老奴我啊。我今天可是又要替公子你挨那三十鞭子了啊,您是沒愛過教官的打不知道有多疼,可是我這是遭了什麽罪啊。”

  “我現在立馬去校場......”似乎是為了躲避那個有些令他厭煩的男子,他從欄杆上一躍而下,快步向著院落的偏門跑去。

  “吾兒,何事發生啊?為什麽沒有去好好上操啊?”一道慵懶的聲音自院落外響起,少年抬眼望去,卻是一個貴婦人出現在了院落的偏門門口,“你們在這裡吵吵鬧鬧成何體統?還有那邊那個跪下的奴才,你是犯了什麽要讓少爺責罰你的事情嗎?”

  本沒想到少年的反映愣在了原地的那個男人,竟然見狀直接抓住了那貴婦人的裙子,甚至還用那張令人生厭的油膩臉龐蹭了幾下,“夫人,夫人您聽我說啊,少爺他好久都沒去上操了,我每天都被家族校場的教官因為這個原因打一頓啊,夫人小的命苦啊,小的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遭了什麽罪啊,為什麽小人要替公子挨打啊,這樣真的會對公子的教育起到作用嗎?”

  “母親大人,不是這樣的,我只有今天晚了一些......”少年無奈地抱拳施禮。

  “住嘴!只是今天晚了一些?我可不信你這樣的說辭,只要有一就有二,學好不容易,學壞可是非常簡單的。”貴婦人打斷了少年的講話,“如果你說你是今天第一次,那麽可以告訴我你今天為什麽遲到了嗎?”

  “回母親大人的話,”少年躬身一禮,“孩兒在看天空中的雲彩。”

  “雲彩?”那位貴婦人嗤笑了一聲,不屑道,“這麽大了,連謊話都不會說嗎?那天空中的雲彩可是一直都有的,你早不看完不看頻偏要這個時間看?你啊你,如果不想去上操,可以向母親說啊,我去給你向教官請假不就...”

  “孩兒真的只是在看雲彩,母親你只是不願意相信我會做出如此無聊的事情罷了!您看天上的雲彩是多麽自由,他們自由地變換著自己的形態,”少年人出聲打斷了貴婦人的嘮叨,平靜地出聲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蘇文!這是你應該對長輩說的話嗎?你居然指責你的長輩?”貴婦人踹開那個仆役衝過去揚起手就要打向蘇文,但是又想起了什麽事情,然後和蘇文保持了一段距離,“你是不是應該就你對我出言不遜一事表示一下歉意?”

  “母親!我只是在實事求是!”蘇文抬頭直視著貴婦人,眼神如同古井一般沒有波瀾,用手指指向一旁的男人,“這不過是他的一面之詞,何時有不信家子弟之言而信任外人一說?”

  “蘇文,

放肆!怎麽跟你母親說話呢?”一個身穿炎國官服的中年男子從院門口出現,抬起手來就是一巴掌。蘇文站在原地並沒有躲閃,硬生生地挨了這巴掌,那張俊秀的臉登時腫成了一座小丘,但是少年的眼神中仍然沒有一絲怒意,本已經揚起巴掌的中年男人,看到這也是慢慢放下了巴掌。  “夫人,這是何苦呢?他不過是一個婢所生的兒子,什麽風浪也掀不起來的,也隻怪我當年當時貪杯,多飲幾杯那來自東海的烈酒,一時間失了神智,才有的這麽一個野種罷了。”那華服中年狠狠地用下人遞上來的方巾擦拭著自己的手,然後挽住貴婦人的腰肢說道,“讓他當個閑散人士,當個富家子弟了卻此生不好嗎?”

  “我看您啊,是舍不得殺這個孩子啊,這孩子雖然改口稱妾身為母了,但是這一天天的越發無法無天了,是不是還在對當年妾身把那個賤婢車裂而懷恨在心呢。”那貴婦人惡狠狠地看著面無表情的蘇文,臉上精致的妝容都在那一瞬間變得醜陋無比,如同一張完美的臉被分成了一個個獨立的五官一樣可怕。那華服中年人見此場景,卻也不過是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笑著拉著那貴婦人離開了這個小院。

  蘇文環視四周,看了一眼院落,那些下人們都離開了這座暮氣沉沉的別院,似乎不知道這裡還有一位本家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摸了摸臉,表情沒有變化,一滴淚卻順著眼眶滑了下來,“真的......好疼啊......”

  炎漢的日光真的是格外刺眼,少年心裡想著,走出了蘇家的校場,向著府門走過去,高聳的臉頰似乎彰顯著他遭遇了什麽,路上經過的傭人和家仆似乎也不願意接近他,沒有人對他行禮,也沒有人與他交談,甚至在他經過的時候都都加速離開。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在蘇家的石子路上,也照在他那瘦長的身影上,讓他的身影慢慢變得有些虛幻了起來。

  他走出了蘇家府邸,蘇府外面的車水馬龍和一牆之隔的蘇府內部完完全全像是兩個世界一樣,這個他帶來了極大的不真實的感覺,沒有了蘇府內部的勾心鬥角,也沒有了所謂家族內部的爾虞我詐,街上的人們對他報以真誠的微笑,甚至沒有人會去在意他臉上的腫脹是如何出現的。陽光再一次地灑在了他的身上,只是這一次,沒有任何阻擋,似乎他的身影,也在這彈指間慢慢地凝實了起來。他笑著搖了搖頭,也不管是否失了禮儀,搖搖晃晃地走向了大街的盡頭的酒館——即使那座酒館是那麽的混亂不堪和汙穢橫流。

  “蘇文,你來晚了!”隨著一聲響亮的嗓音響起,酒館周圍爆發出來了一陣嘈雜的調笑聲,什麽昨天回家又被責罰吧,什麽今天你來的最晚酒錢你來付,不一樣的聲音卻帶著相同的情感。似乎是被這裡的氣氛所影響,蘇文也仿佛找到了自己生存的意義一樣加入了那擁擠不堪的酒局,“今天的酒錢我包了!”

  正在喝酒的蘇文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頭,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體從他和旁邊的一個胖子之間鑽了過來。蘇文不知道為什麽他要拍打自己的肩膀,便一把摟住了那個瘦小的身體,問道,“怎了猴子,有什麽事情嗎,居然在這裡影響本大爺喝酒?”

  “蘇文,沈朝他昨天回家,衝撞了沈家的大婦,被沈家大婦帶著家丁,折斷了四只和肋骨,丟到了沈家門外的溝渠裡面,今早被打更的周伯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已經涼透了......”那個被稱作猴子的小毛頭說到這裡,竟是說不下去了,趴在蘇文的腿上嗚嗚的哭了起來。而蘇文,舉起來的酒杯就這樣,懸在了半空中,然後慢慢地放回了桌面上。

  沈朝是當朝戶部尚書沈文星的兒子,當然,是酒後亂性所有的兒子。和蘇文母親的遭遇一樣,因為沈文星和沈朝的親生母親並不是同一個階級的人,在生下沈朝之後就被沈家大婦用棍棒硬生生地打死在了沈府的庭院裡。而沈朝也和蘇文一樣,他們在外面,是威風凜凜的尚書公子,可是他們自己卻也知道,他們沒有戶籍,沒有戶口,任誰將他們當街打死,也不會有任何麻煩會降臨到那些施暴者的身上。他們雖然有家裡給的豐足的資金,卻沒有任何法律所認可的身份地位,他們也無法證明自己到底是誰——他們不過是個黑戶罷了。

  蘇文那雙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舉起手中的杯子將酒灑在了地上,然後伏案嚎啕大哭。只可惜哭又有什麽用呢,除了暴露自己的軟弱以外,什麽作用也沒有。周圍的人聲依舊如此嘈雜,沒有人會關心在那裡哭泣的蘇文,畢竟對於他們這些混跡酒館的人來說,哪一天少了誰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沈朝?不過是一個熟悉卻也不太熟悉的一起喝酒的酒徒罷了——那一身價值不菲的錦衣倒是值得讓人思索——可是又有誰會去專門為他人思索呢。當連今天是否能平安度過都成了酒館群體中一種常見的需要深思的問題的時候,這個群體中的其他人又有誰會去關注他人的悲歡離合呢?

  酒盅在地上碎裂的聲音響起,蘇文失魂落魄的把一小塊金錠丟給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店小二,然後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大街上,如同一條鬥敗的野狗一般倒在了蘇府的門口。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他夢裡所見到的那些宮中的大姐姐,那些穿著宮裝的大姐姐向他伸出手,他不假思索地牽了上去,終究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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