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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寫悲歌》楔子(3)
  “洛書?洛書何在?洛書部還剩下多少人?速速報來!”

  校場之上突然鴉雀無聲,只剩下草原上的烈風在城牆邊吹過。風帶來草原上的塵土落在校場上,發出與大地和四周的牆壁摩擦而產生的微小沙沙聲。沉默了良久之後,終於還是有一個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看向聲音的來源,那裡竟是一個失去了一條胳膊的老卒。

  “大人,洛書大人和...和他的...他的部下,在昨天的時候就已經...全部陣亡了...我親眼看見...洛書大人抱住三個秦人,從...城牆上滾下去了...”那個坐在校場邊上的老卒支撐著自己站起來,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對燕昭行了一個軍禮。他的臉上被刀劃開了,就連包扎之後都能看見臉部的肌肉被斬翻開的模樣。

  “知道了...”燕昭痛苦的閉上了眼睛,他和洛書在燕京就是最好的朋友,他們一起創建了白虹軍,甚至洛書就是他的智囊,可是在場的哪個人不是白虹初創就來到了白虹軍的人呢?不只是洛書,城下的這些人都是他最好的兄弟啊,可是他卻不得不留下他們與他一同獨守這座將死之城。

  “燕大人,還有雲州五千青壯為您效命!”內城的城門突然打開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頭騎著驢子晃了出來,他的身後竟是黑壓壓的一片青壯年。說他們是青壯年著實有些說不過去,燕昭望向那些青壯,那些都是些半大的孩子啊,真正的青壯年早已經在這十五天的攻城戰中消耗殆盡了吧。

  “我們已經虧欠了雲州父老太多了,我們怎能再征青壯啊!”燕昭的臉上痛苦萬分,眼淚終於從這個堅強的男人眼中流了出來,“他們只是些孩子啊!還請趙老大人帶著這些孩子回去吧,我實在是不忍心啊...”

  “如果城破了,我們就再也沒有可以生存的地方了。那些秦人如豺狼一般凶狠,每過一城必屠城滅地,而我們最信賴的城牆,”那位姓趙的族老對著燕昭拜了下去,“不是這高聳的城牆,而是和我們一同生活了十五年的白虹軍啊!

  “但是還是請大人答應我們一件事!雲展將軍突圍時,能否帶著這十幾個孩子,他們,是我們雲州各族的根啊..”趙族老看向背後,那些半大孩子默默讓出來了一條道路,十幾個還在搽鼻涕的小孩子就這麽出現在了這些白虹軍將兵的面前。看到這一幕,許多早已麻木心如鋼鐵沒有流淚的白虹軍將士們竟然嗚嗚的哭了出來。

  “雲展...聽令!”雲展終究還是對著燕昭跪了下去,聲淚俱下。

  “雲展願立軍令狀!雲展部七十余騎,必用性命為牆,帶他們離開這座城市,他們不只是雲州各族的後代,以後他們也是我們白虹軍的後代!我雲展無論如何,都會將他們撫養長大,他們日後仍然會是我們大燕的棟梁之才!”

  “走吧..雲展...再不走,就要沒機會了啊...”看著如墨的夜色壓上天際,將那夕陽驅散,明月的光輝灑向了大地,遠處的秦人營地裡的篝火升了起來。那是秦人即將進攻的標志,他們喜歡在月色降臨的時候對敵人發動悍不畏死的衝鋒,以期待他們蠻荒的神明可以注意到他們的勇猛,為這支可怕而野蠻的遊牧民族降下神諭。

  “大人,屬下...告退!”

  血一樣的浪潮慢慢逼近了,那些秦人的面目甚至可以被城牆上那些半大的孩子清晰地看到。明明被稱作人類的秦人,卻散發著那樣朽爛的氣息,

那些空氣飄來城牆仍然讓那些經歷了十五天戰亂卻第一次登上城牆的半大孩子們兩股戰戰。城牆下的那些破敗之人被秦人稱為先鋒官,腐敗的傷口縱橫在他們的身上,朽爛的皮膚甚至無法包裹住他們的身體,他們胯下的坐騎也不是戰馬,而是更像是草原上捕獲來的野狼和虎豹的交合所誕生的禁忌產物。口水從他們的嘴角滴落,很多秦人甚至沒有嘴唇來包裹住自己森白的牙齒,不知是血還是口水血紅的一片糊在他們的勉強可以稱之為鎧甲的皮草製品上。  “天啊,”望著城牆下的秦人,一個剛剛拿到自己的弓箭的孩子,手竟然是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他的指關節微微發白,毫無血色,“為什麽會有如此野蠻的人類啊。他們比起人類來說更像是野獸吧...”

  “怎麽了?”燕昭溫柔地撫摸了那個孩子的頭,“其實他們與我們沒有什麽區別的,都是血肉做的,都是殺的死的。縱然他們是什麽豺狼虎豹,是什麽魑魅魍魎,只要能被我們手中的武器殺死,那我們終歸就還有贏的希望!”說罷,燕昭回身下了城牆,“白虹軍,登馬!”

  似乎是感受到了戰爭的氣息,許多秦人竟然開始縱狼狂奔,他們手中的鐵骨朵和各式各樣的鈍器拖在大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立於城牆上的半大孩子們有些被嚇得不輕,在慌亂中箭矢脫離了他們的弓弦,直直的射向了秦人的騎兵。

  一支羽箭扎在了那個衝在最前面的秦人的眼睛中,高速移動的秦人感覺自己仿佛是被流星擊中了頭顱一般向後倒下,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麽。可是被戰爭的氣氛衝昏了頭腦的其他秦人似乎沒有看到這一幕,紛紛從他的身邊經過。他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不斷流失,身體不斷地發涼,他的喉嚨不斷嘶啞著喊著一些字節。突然,一匹巨狼的爪子塔在了他的頭上,他失去了最後的意識,去見了他所忠於的蠻荒諸神。

  “大人,您還會回來嗎?”城頭一片慌亂之際,剛才那個發聲的孩子突然從城牆上探出頭來,看向了燕昭。

  “會的,放心吧。”燕昭朝牆頭上擺擺手,隨後嗤笑著低頭看了看自己別再腰間的那柄寶劍,“我們啊,可不能死在這片地方啊...畢竟,這裡可不曾使我們的家啊...我們還有我們...自己的家啊...我們還要回家啊!”

  他翻身上馬,高聲唱道,“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沒入黑暗,何時複明?”他身後的八百白虹軍竟突然齊聲高喝:“何時可見鮮衣怒馬,何時可聞號角長嘶!願我們伴著號角,並肩向前!”刀劍爭鳴戰馬嘶叫,八百余白虹軍登上了他們的白馬,抽出了自己身側所佩的那一柄雪亮的寶劍。就連那些失去了肢體的軍士,也安然坐於馬上,用他們剩下的那條的胳膊,拿起了那代表著軍人的榮譽的武器。

  “烏~~~~~~~~~”就在這歌聲落下的一刹那,塔樓裡傳出來了號角沉重的聲音,白虹軍將士紛紛抬頭,赫然是雲州那位趙族老,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他那蒼老的身軀親自吹響了號角。渾厚的聲音從塔樓上傳來,仍然沒有半分衰減的跡象。城牆上的那些孩子們也在用自己的聲音來援助著這一次行動。雖然這次行動看上去九死一生,但是他們始終相信只要燕昭還在,那麽他們終歸會活著回來的。

  燕昭一拱手,繼續唱道,“吾等將以滿心悲憤,滿腔鮮血,殺破黑夜迎來黎明!”

  “吾等將以滿心悲憤,滿腔鮮血,殺破黑夜迎來黎明!”

  “隨我出陣!為雲展殺出一條血路!我們!回家!”說罷,白馬銀槍,縱深向前,猶如一朵浪花,帶起了雪白的浪潮,衝向了遠處的赤潮。浪潮在赤潮中急速縮減,終於有幾抹小小的浪花擠出了赤潮,而其他的浪花慢慢在赤潮中失去了蹤跡,被血紅的赤潮逼回了雲州城。

  血色漸漸地侵染著燕昭的眼球,他用那柄佩劍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周圍的喊殺聲漸漸地微弱下來,或許他的聽力出現了問題。他看著雲沁被一個秦人從背後用鐵骨朵擊中了後腦落馬,伸出手卻只能感受到身體失去平衡,視野中的光慢慢的黯淡下去仿佛太陽就要熄滅了一般,血液從他身體上無數的創口湧出,然後在他的腳下綻放著暗紅色的花朵。他終於無法保持站立的姿勢,那柄佩劍也從他的手中脫落,他再一次踉蹌著倒在了地上。

  遠處傳來了轟鳴之聲,燕昭用盡了最後的一絲力氣抬起了他的頭,望著遠處快速接近的可汗金頂,眼神第一次中充滿了驚恐而不是戰敗的絕望。那些金頂下的秦人所乘馬匹,不是再是那些豺狼虎豹,那些高達兩米的馬匹,與燕軍所乘的馬匹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那些金頂秦人的裝備更是與其他的秦人大不一樣,大量的鋼鐵構成了他們身上的裝甲,但是即使裝甲也無法阻擋綠色的不知名的液體從他們潰爛的皮膚中湧出。

  “你是燕國的王嗎?”一個與周圍完全格格不入的少年騎著他的馬走了出來,他並沒有和其他秦人一樣身上沾滿了草原的瘴氣與汙濁,反而如同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純潔無垢。燕昭眼中的光似乎恢復了一些,硬撐著自己再一次站了起來,“我是誰並不重要,但是我想要與閣下進行一次談判,敢問閣下是否可以答應我的請求?”

  少年卻沒有回答他,甚至連正眼看他一眼的欲望都沒有,他一揮手,背後的金頂秦人抓住了幾個被俘虜的燕國軍士,用秦人的寬刀斬在了那幾個軍士的脖頸上。寬刀較鈍,燕國軍士的慘叫霎時間傳遍了整個城外。而那個少年卻在這個時刻又問了一句,“你是這燕國的王嗎?”

  看著同伴的慘狀,燕昭早已經泣不成聲,但他卻害怕失去更多的同伴,“我是燕......”

  話音未落,燕昭卻倒下了,他不可思議的看著本應屬於他的軀體倒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是一切都晚了。

  “也罷了,把這位的首級送給老師吧,讓老師再做鑒定就好了,希望老師會喜歡這個禮物吧。”少年擦拭著細劍,然而劍身連一絲血跡都沒有,“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也不喜歡這些無趣的人,希望下次交手能找到一個讓我感覺的到快樂的人吧。”

  “王,臣薑再興告退!”一名站在角落中的老將於堂上三拜燕王,然後直衝衝地出了宮門。滿朝文官噤若寒蟬,竟是沒有一人出聲勸阻這位將軍,也沒有人指責這位將軍君前失儀之罪。那一刹那,整個朝堂落針可聞,似乎墜入了寒冬。隻存在於傳說中的秦人已經四十年不曾出現了,這一次再度現身,對於這些根本沒有經歷過戰爭洗禮的青年人來說,更是如同神話中的魔鬼降世,他們早已經失去了對抗的勇氣。

  片刻之後,燕京轟動,戰鼓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響徹了天際。本該先行進行測試的大量武裝兵器被緊急下發給部隊,十萬大軍就這樣急匆匆的向著雲州城奔去。

  夏歷712年秋收日,大秦入侵大夏的第十七天后,燕京終於收到了秦朝入侵的消息,滿朝嘩然,多位邊鎮將領不顧勸阻,起身出堂上馬出京。聽聞燕昭至今未歸,生死未卜,燕王燕勒然突然跪於堂前,摸著那位前線突圍的雲展將軍帶回來的內甲上的創痕,久久未能起身。

  燕勒然羽然感覺摸到了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他用盡自己吃奶的力氣將那件內甲撕開,竟是一塊印璽,上書大夏燕王四個大字,而內甲內襯上只有一行用血寫下的字跡;王當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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