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玉龍府裡呆了半天,蘇文就被那知府大人給趕了出來,明明蘇文才是殺害猴子的第一嫌疑人,但是知府並沒有給蘇文上刑,甚至沒有問他什麽問題,姓甚名誰家住哪裡,仿佛他就是一個與案件毫無關聯的人。蘇文並沒有受到作為第一嫌疑人本該受到的責罰,更別提什麽簽字畫押,什麽當堂了解相關的情況了。
那些衙役在跑前跑後忙碌著自己的事情,根本沒有人試圖去叫醒昏過去的蘇文。玉龍府的知府大人明明看到了堂下的屍首,卻只是捂住了口鼻並皺緊了眉頭,然後打發了一個看上去有些年輕的衙役去猴子居住的地方找當地的裡正尋求猴子身份的證明——這些倒在街邊的屍首有很多都是沒有戶籍的人,如果又是一個沒有戶籍的黑戶,那麽他無論是否破了案,都沒有任何的意義——畢竟,法律不承認他們作為“人”的身份。他們這些地方父母官升官發財所需要累積的是大量的績效,是根據偵破犯罪違法的案件來確定的。這些黑戶不是法律所認可的人,有人殺害了他們也不會觸犯任何的法律,自然他們也就無法為這些坐在官椅上的老爺們提供任何的績效,讓他們升官發財。
被捆住身體的蘇文悠悠轉醒,想掙扎著站起身卻發現自己被捆住的身體根本沒有辦法活動。他的臉轉向不遠處猴子的屍體,屍體上所插的那柄刀至今還沒有被衙役們取下,看著刀身上凝固的血液,蘇文終究又一次感覺胃中的殘渣不斷上湧,但是卻在他的口腔被那些衙役塞入嘴中的布條給擋了回去。他再也無法堅持看向停在衙門裡的那具屍首,頭別向了另一個方向。衙役們塞進他嘴中的布條上的酸腐的味道不斷挑戰著他的神經,那種氣味仿佛是無數個人咀嚼過的裹腳布一般令人感到惡心,但是就是這樣的一塊布,也令他感到無可奈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太陽有沒有落山,也不知道蘇文的大腦到底在想什麽事情到底飛向的時候,他感到有人正在解開束縛著他手臂的繩索,回身卻發現那個人是早晨被知府打發去尋猴子住處的那個衙役。還沒有等衙役完全解開束縛著他他腿腳繩索,也不知道他怎麽想的,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衙役的領口,將領口上的那些鯉魚紋路抓的不成樣子,“是誰...殺死了猴子......可不可以告訴我?”明明開口的時候充滿著狠勁,可是一句話還沒沒說完,他的語氣就已經帶上了哭腔。
被抓住領子的年輕衙役並沒有生氣,只是有些被他嚇到的吃驚和對於他的行為所感到的一絲詫異,剛剛想掙脫那雙抓住他領口的手,就聽到了少年說話的聲音,他沒有辦法,隻得對這個身著黑衣的少年開了口,“我只是一個衙役,我也不知道是誰殺死了那個被你叫做猴子的男人,雖然我覺得這對於和他好似有著良好的關系的你來說有點殘酷,但是我還是想告訴你,那個男人他沒有咱們大漢的戶籍,我們根本沒有能力來對犯罪凶手定罪,大漢的法律對於這種案件也無可奈何,所以沒有人想去查清這樁案子的真相......就算有了真相,又有什麽用呢?更何況,這個世界上除了和他有著良好關系的你,又有誰會關心殺死一個‘黑戶’背後隱藏的真相呢?”
“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嚴懲凶手......”少年人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不斷從眼眶滾落,他慢慢松開了抓住衙役衣領的手跪在了那裡。那種充滿了哀傷情緒的聲音讓少年面前的年輕衙役有些動了真情,
但是這個案件即使他想查清,卻也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做到——知府大人不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案件上哪怕做出半分努力,哪怕解決了這個案子可以讓這個男子的親朋好友獲知真相,哪怕這個案子解決了可以讓他真正地安定自己的內心。 “抱歉......我無能為力......”良久的沉默之後,衙役終於開了口,他將少年的手從他的領口前拿開,收起捆綁少年的繩子,把少年領出了衙門,回身關上了衙門的朱漆大門——在大門關閉的那一刻,他感覺這天氣有些蕭瑟,涼風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他收了收被少年人的撕扯弄得有些發皺的領口,歎了一口氣,“這天氣......變得也有點太快了吧......”
不過是一天時間,沈朝死了,猴子死了,巨大的精神壓力讓蘇文的精神終於走向了崩潰的邊緣,他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子,突然笑了起來,轉身走向了蘇府——錢袋子裡面的碎銀早已經被押送他的衙役們搜刮的乾乾淨淨——他甚至到了現在都沒有看到沈朝的遺體,可是這個時候,玉龍城的城門,早已經關閉了。其實蘇文也不知道自己出城到底是想要幹什麽,是想要和沈朝傾訴,還是想見沈朝最後一面,可是他的自我懷疑和嚴重的頹廢讓他失去了見沈朝勇氣。他沒有勇氣去面對沈朝,也沒有勇氣去給猴子下葬——他怕是自己的霉運影響了他們兩個,也怕他們兩個“孤魂野鬼”來找他索命。大腦中如同麻團的思緒混沌不堪,當他理清思緒時卻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蘇府的門前,而天空的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也隱藏到了雲彩後面。
不知道怎麽回事,蘇府大門的兩個家丁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整個蘇府大門就這樣大開著,只剩下了兩座鎮宅的石獅子依舊不減威風地巡視這這片街道——這在平時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事。他也不在意,跑過去摸了摸石獅子的腦袋就準備往大門裡走。就在蘇文邁入大門的那一個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中突然漏跳了一拍,似乎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被他忘記了一般,他跑向了自己的小院。
路上的家丁侍女看到蘇文,都是不住歎息的搖搖頭。不斷在去往自己的小院落的路上看到那些平日裡躲著他走路的家丁,更加堅定了蘇文心中的感覺,他像是發了失心瘋的野狗一樣跑向自己的小院,路上的石頭絆倒的他,甚至是手腳並用的向前奔去。也許自己真的是一個會給在自己身邊的人帶來災難的怪物吧,蘇文心裡突然升起了這樣的想法,轉過牆角就看到了圍在自己小院門前的人群。
又一次遇見圍觀的人群,又一次自己不知道圍觀的到底是誰,蘇文克制著自己不去想卻怎麽也逃不過自己能看見人影斑駁下露出的一絲裙角。在那一刻,他的內心似乎平靜了下來,似乎確信了自己是一個帶來災難的怪胎,可是下一刻那種令人作嘔的難過又一次湧入了心頭,曾經和蘇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在眼前浮現,那個用嬌小的身軀為她擋住棍棒的身影塞滿了他的腦袋。
萬一,不是呢?這種想法一經浮現在腦海中,就越發強烈了起來,他慢慢撥開人群,減慢著自己的速度。可是周圍的家仆侍女們看到他,卻紛紛為他讓開了一條路。殘酷的現實最終還是擊潰了他的心理防線,蘇墨就倒在院落的門口,整個女裙被人撕得粉碎,散落在她的周圍。而她如同一隻驕傲的天鵝一般端詳地靜坐在門檻上,即使,她的腹部早已經被鮮血浸泡。
蘇文感覺到自己的腦子快要被炸開了,整個人的視野都慢慢變得暗紅,他瘋狂地推開阻擋在他前進路上的人們,即使他們與這起案件根本毫無關系。他看到了蘇府的大總管就在院落中訓斥著兩個衣衫不整的家丁,而蘇家大婦就這樣冷眼看著他跑到她的面前,嚎啕大哭,鼻涕和眼淚讓他的臉看起來是那麽的的惡心,而這種惡心更是令她感到了一絲愉悅。
“怎麽能哭成這個樣子?成何體統!”那個曾經冷靜的蘇文不在了,她覺得自己終於佔據了兩人關系的上風。看著面前令她感到惡心和愉悅的蘇文,她竟然笑了出來,然後坐在了院落裡的太師椅上說道,“說吧,找你‘母親’有什麽事啊?”
“希望母親可以幫我嚴懲害死了蘇墨的凶手!”蘇文的頭不停地磕在地面上,血很快就滲出了頭皮,黏連在院落的土地上,和鼻涕眼淚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幾個不大不小的土塊,可是他哪敢停下自己磕頭的動作,生怕蘇家大婦不會答應他的請求。蘇家大婦看到了這一幕,眉毛一挑,像是那定了什麽主意一般開了口。
“跪在那裡哪兩個就是殺害蘇墨的人,可是我有什麽理由去幫你處置他們兩人?”
“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還望母親能成全我的心願。”蘇文的額頭早已沒了平日裡光滑的質感,他甚至感到了眩暈的感覺。
“這個時候知道來找你的母親了?平日裡你又去幹什麽了?自古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確實不假,可是蘇墨不過是奴籍,她不過是我們蘇府的財物罷了。如果為了蘇墨而殺死了那邊那倆犯了事的,我們蘇府可是一下子就損失了三份財物,可是如果他們兩個能承擔起蘇墨死亡而露出來的缺口,我們蘇府就沒有任何損失,也就是說,沒有了蘇墨也一樣哦。”似乎是嫌少年沒被刺激夠,蘇家大婦用扇子擋住了自己無法隱藏笑意的臉,又一次開了口,“甚至還省出來了一個人的口糧呢。”
蘇文聽罷,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記了起身。剛剛還能看到月亮的天突然飄起了小雨,整個蘇府上下都開始找地方躲雨,唯獨蘇文仍然跪在那裡,眼神毫無光彩,雨水和額頭上的血混合著從他的頭上淌下,把他那件黑色的長袍染得更深了。
“心死了?”在屋簷下站立的蘇家大婦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瘋狂揚起的嘴角,卻無法遮擋住那肆意潑灑著自己笑意的眼睛,“誰讓你生在了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