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悠悠轉醒,本以為還能看見燕絨大刺刺的睡姿,可是一切如同從甜美的夢境醒來一樣消失不見了。他揮了揮自己的手,仿佛要把夢境抓到現實一般,可是十字鐵窗外吹來的冷風讓躺在潮濕的枯草上的他打了個哆嗦,似乎是在提醒他昨夜發生的一切的真實性,以及他可能再也見不到燕絨這個現實。
“明明是個大國的長公主,做事卻絲毫不成體統,”蘇文心裡對這位不遵規矩的長公主的感官實在有些複雜,“不去遵守規矩反而一直在享受這個身份帶來的諸多便利啊,也可以說是一位奇葩長公主了。”他收了收微微返潮的衣服,好讓自己不再感覺到那麽冷,可是天邊的雲彩又一次吸引了他,帶著雨後特有的新鮮氣息,讓他微微出了神。他一直渴望的就是像雲彩一樣自由地活在陽光下,可是現在連自己的自由都沒有獲得,就要因為殺人而被斬首了。可是自從他和燕絨說過話之後,他對於死反而沒有了害怕的感情,“也不知道死後會去什麽樣的世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沈朝。”
“喂,那邊那個,跟我走,”年輕衙役面無表情地敲了敲監號的牢門,眼神中帶著的是濃濃的輕蔑和無視,而蘇文本以為衙役會對他感到的失望這個年輕衙役卻並沒有表現出來,仿佛他們之間只剩下了囚犯和看管之間的關系——雖然本來兩次都是這種關系罷了。他催促著少年從監號中出去,甚至不願意靠近少年一步,“現在堂上審理的是你殺人的案子,你跟我來知府大人現在就要提審你。”
蘇文看著那個因為認定是他殺害了猴子而對他態度大為轉變的衙役歎了一口氣,跟上前去說,“無論你怎麽想,我都不會出手傷害猴子的。”“你是又開始演戲了嗎?一天之內跟連續兩起殺人案掛了鉤,第一起我無法得知事情的真相,可是第二起卻是你被蘇虎大人親自抓了個正著!你說不是你乾的?這種事請你也說的出口?”衙役聽到蘇文的辯解大為惱火,揪住了蘇文的領子就把蘇文頂在了牆上,“殺人犯從來都不會說自己是殺人犯!”
“咳咳,你實在是有些太過於天真了,”被粗暴的對待的蘇文也不惱火,“我叫蘇文,蘇虎,是我名義上的父親。”“你還在這裡編織謊言?蘇虎大人要是你的父親,你何至於被他抓到這裡來?虎毒不食子,更何況人呢?”衙役聽到蘇文的解釋更加生氣了,甚至已經將自己的拳頭舉了起來,可是還沒有揮拳,就看到另一個年老衙役走過來催促這年輕衙役帶蘇文上堂。
“你不是一個合格的衙役,”蘇文整了整自己的衣襟,也不生氣,就這樣丟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跟著衙役走了出去,“你對於無論什麽案件都帶有著自己強烈的主觀情緒,這樣的你,在未來需要你斷案的時候,很容易就會成為其他人的槍,被人指引著去下別人希望得到的結果。有時候偶你確實欠考慮了一些......”老衙役聽著這些話皺了皺眉頭,然後又笑了——本來新人都是拿事情一次一次磨出來的,這次卻是一個囚犯點醒了他,不太合乎規矩——但是再過幾天他就要光榮地活到退休了,這種事也算是幫了自己的後背,也沒必要再去為這麽點小事情生氣了——不過是提點了一下自己的後輩罷了。
那年輕衙役就這麽定定的站在那裡,思考著蘇文的話。他本以為蘇文不過是一個騙子殺人犯,說的話能有什麽道理啊?可是越思考越覺得蘇文說的話是有理由的,可是朝廷的大人物怎麽會欺騙他呢?難道真的是如同那個男子說的那個樣子?越想越想不通,
衙役長歎一口氣,剛想追上去,卻發現老衙役早已經帶著蘇文上了堂。 玉龍府知府安寧一邊不斷擦拭著腦門子上看上去不存在的汗珠,一邊不斷揪起放下自己的官袍好讓涼風吹拂他那早已肥胖的身軀——這可是關系到了蘇府這種高門大戶的案件,在他看來不過又是一件需要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案件罷了,可是今天蘇家大婦卻派遣自己的貼身侍女給他捎來了口信,要求他一定要處死這個殺了蘇家奴仆的黑戶,這可著實讓他犯了難,因為這個所謂的黑戶正是蘇府真正的主人蘇虎的親生兒子。
安寧他本是一介布衣,苦讀詩書多少歲月才考上了一次狀元,又不知道打拚了多少歲月才成為了玉龍府的知府,簡直是當代學生們學習的榜樣一般。可是他雖然知曉權謀,出身卻讓他並不知道高門大戶對於自家這些沒有身份的黑戶是什麽說法。那天沈朝的死讓他隱隱約約覺得那些尚書侍郎也不待見這些他們的親生骨肉,但是他沒有辦法去證明這些——畢竟證明的話要去問,但是如果這種問題問出來了那就是掉價了——所以他這次依舊決定取一個折中的辦法。
他看著堂下跪著的少年搖了搖頭,自己好像昨天就見過這個少年一樣可是往深處想卻仍然沒了什麽印象,那雙黑色的眼睛如同古井般毫無波紋,但是自己卻好似被刺痛了一般。他有些慌亂,“堂下跪著的,知道自己犯了什麽罪名嗎?”“不過是秋後問斬,還請大人不必繼續多問了,罪名我認了,”少年對著坐在堂上的安寧跪拜了下去,“只希望在我死後,大人可以將我的屍體扔到城北的亂葬崗,我有兩個好朋友埋在那裡了,希望大人可以成全。”
安寧不禁感覺有些頭大,他拜拜手示意少年起來:“不是我說你,你大好的青春年華就這麽白白浪費了,你不心疼嗎?你父母不心疼嗎?你就這麽一心求死,我就問你一句,你覺得你這一條命這麽捐了你自己覺得值不值?”“大人不必勸我了,我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現在為他人而死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至少讓我的價值有了體現,讓我終於有了依靠。”蘇文突然笑了,笑容很陽光,可是伴隨著笑容說出來的話著實讓安寧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感覺少年說的話有些諷刺的意味。
說真的他覺得堂下那個少年要是能活下去未來肯定大有作為,但是蘇府的消息讓他又難辦了很多,可是今天宮內下發的一則聖旨卻是救了這個少年的命。他拿出了即將傳遍天下的皇榜通告,扔給少年說,“你不必死了,大漢還要你有用,你作為死囚營的一員,跟著大漢的部隊去北方支援被秦人入侵的燕國吧。”
堂下跪著的蘇文愣住了,仿佛自己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立刻伸手拿了皇榜來看,可是再看皇榜的時候他的心裡卻無時不刻想著燕絨的樣子。直到一個老年衙役打發著將蘇文轟了出去。不過十分鍾就判決完成還讓人離開了,整個過程讓那些旁觀的百姓都瞠目結舌,一邊是非要讓這個死囚活下去的知府大人,一邊是一心求死的少年,那些百姓覺得這個世界的道德觀念仿佛都變了一樣。
蘇文拿著皇榜,感覺踩著的地面都是軟踏踏的,直到陽光照在了他的身上才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了自己的腰帶,取出了一塊包裹在腰帶裡的碎銀。他從玉龍府最高端的酒樓極樂樓中買了最便宜的兩壺酒和一隻燒雞,在掌櫃和小二輕蔑的眼神中付了款,接著就直奔城北的亂葬崗而去。
在一張空空如也的草席面前,他將那壺酒放在了一張刻著沈的草席子前,又將燒雞放在了包裹著猴子屍體的草席邊上,將插在猴子胸口的那柄短匕拔了出來別在了腰間。然後蘇文就這麽一口酒一口酒喝著,看著不遠處的玉龍城人聲鼎沸,仿佛兩處相隔不同的世界,突然哭了出來,“我好不容易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一張皇榜又把我丟去了生死不知的地方,我更害怕了,早知道當時就反應過來不收下那張皇榜了......”
他一口一口地喝著酒,就這麽自然地醉了。
他在亂葬崗上又笑又哭,像是一個瘋子一般手舞足蹈,仿佛是被鬼魂上了身一般,突然倒在沈朝的席子上,就這麽呼呼大睡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文在亂葬崗上悠悠轉醒,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看著周圍的草席突然感覺有點害怕。看著即將落山的太陽,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揣著那張皇榜就往城南跑去——他不打算回蘇家了,那裡給他的感覺甚至沒有亂葬崗帶給他的感覺清淨,世態炎涼人情冷暖無情不過蘇文家——他打算帶著那張皇榜直接去城南參軍,說不好今晚就能分到自己的鋪位和夥食,畢竟他已經一天沒有吃過飯了,酒帶著胃酸讓他的胃部有些難受。
甕城關門的鼓聲敲響了,聽著皇城那座新修的鍾樓傳出的鍾聲,蘇文看著天上的火燒雲不禁可有些感慨。看著不遠處的軍營,他從自己的懷中抽出了那張皇榜。看著皇榜上那有些走形的字,他突然就這樣笑了出來,“至少做個飽死鬼,也總好過做個餓死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