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裡,做個好夢。”
許多年後,阿德裡仍會回憶起那時裡約說的話,他跪在高高的行刑台上,粗糙的麻繩將他四肢捆死,隱隱勒出紫痕,周邊無數的火炬似要把他乾瘦的身軀融化。
阿德裡不禁靠的很近,哪怕他們形同陌路。
流矢刺穿軀體前,他仍是笑著的,嘴角揚起,用只有阿德裡一人能聽清的聲音緩緩說:
“笨蛋,不要讓黑暗充斥你的黎明。”
自此,白駒過隙,再次看見夢境仿佛仍在有他的那年。
“裡約,我很孤獨……”阿德裡虛弱的開口,幻已經開始蠶食他的意識,他的靈魂仿佛隨之淡去,軀體卻逐漸厚實。
時間停滯下來,無數破碎而清晰的畫面湧入他的腦中,他可以感觸到,甚至有些極為陌生的片段一閃而過,他覺得詫異,大抵是遺忘的旅途。
金色的火炬中散發出火光漫天,周遭的雲也為之染紅,像火燒雲一般,輝煌的殿堂內,金燦的殿堂鋪滿黃金,上邊映出他和一名穿戴簡陋的男子,兩人佇立著,遠遠眺望無盡燃燒的火焰。
隻此一瞬,恍若永恆。
高貴的天空居民不會離開自己殿堂,裡約身為低賤的混血種,自然不配得到屬於自己的殿堂,當他脫離天空時,他的命運早已篤定。
“你?”阿德裡出聲。
“噓……”裡約將手指抵在嘴間,對著他擠眉弄眼。
“好的。”
約莫五分鍾,巡查的士卒離去,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懺悔海岸的盡頭。
“你為什麽會在這裡?”
“這個嘛……其實我是逃出來的。”
“看得出來。”阿德裡掃了一眼他破爛的衣裳。
“你呢?”
“我用手觸摸了火種。”
“哇哦,酷斃了。”裡約雙目放光。
“你不覺得我罪大惡極麽?我在想天空居民死後會去往哪裡……”
“不不不,你怎麽能有這種念頭。”
“為什麽?”
“你不覺得你現在是獨一無二的嗎?”
“為什麽?”
“那群迂腐的蠢蛋永遠駐留在自己的殿堂內,活的像豬圈裡的畜生一樣,既不刺激也不有趣,他們會守著那平庸的火苗直到老死,你做了兩萬年也不會有人做出來的壯舉!”
“豬圈是什麽?”
“簡單來說就是養豬的地方。”
“豬是什麽?養豬又是做什麽?和養護一樣麽?”阿德裡覺得很有趣。
“嘿,這我可就有得說了……”裡約孜孜不倦的講著,阿德裡側耳靜聽。
走遍人間的裡約擁有極廣的見識,阿德裡提出的問題,他幾乎都能解答,但也有例外。
“友人?你有嗎?”
“當然有!比如阿饊參、薩特、拉提、諾瓦……”他說著,竟能說出將近半千的名字。
“他們現在怎麽樣?”
“他們……”裡約有些恍惚,隨即是止不住的哀傷。
“抱歉。”
“沒事,我已經看淡了,但說實話,他們太過獨一無二,我無法遺忘他們任何一個人,我不適合交人類朋友……”他的眸子有些泛光。
“所以,你就是我回天空的目的。”
“誒?”
“我要擁有一位天空友人,和他一同寫字、畫畫、旅遊和唱歌,他們沒有一個人能陪我走完全程,明明只有幾十年的壽命,卻還要把它浪費在無所謂的事情上,
一群笨蛋……”他有些哽咽。 阿德裡不知道笨蛋是什麽意思,但也許這是他對友人的愛稱,暫且默默記下了。
無邊無際的懺悔海,它平靜的像一面鏡子,風吹不起它的半點波瀾,隻留下淡淡的藍。
漫長單一的日子磨滅著時光,但兩人樂此不疲,阿德裡不停汲取知識的同時,裡約也在不停傾訴萬年來的孤獨。
他的所有言辭都會帶上屬於自己的個人色彩,談到動物,會形容它的外表像什麽;談到美食,會表示自己喜歡或是厭惡。
但阿德裡全然不在乎,他於彷徨間,似乎對某些事物有了特別的期盼,那紅茶是如何味道?所謂皇室禮儀與整禮儀式有何不同?天神與自己是否居住在同一片天空。
無盡無休的禱告已然使他厭煩,他似乎是所有天空居民中的異類,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與這另一個異類合拍。
所謂一時衝動而釀成的巧合,似乎也於宿命中交織在一起,他們本就不是一處天空能容下的。
“教皇大人!一六三零一二盞神火熄滅了!”
“什麽!”教皇很吃驚,這是第二個的神火於他掌管下熄滅,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父神。
“給我把他找出來!我要將他處死!”他震怒著,周圍的幾人戰戰兢兢的離去,隨即神火熄滅的消息傳遍天空,所有天空居民都為之憤怒,竟有人背叛偉大的父神。
於是,無需傳教士叮囑,他們自發的開始尋找叛徒,他們要將他綁在處刑台上燒死。
而處於懺悔海岸的阿德裡全然不知,仍舊津津有味的聽著裡約的人間繪本,他此刻正講到《女巫與教堂騎士》。
這是一則關於教徒們為了謀取利益或坑害他人所成立的教堂被揭開陰暗面而隕滅的故事,他於不經意間竟然將自己代入了教徒的角色,被關押在教堂中無止境的愚昧信仰。
他於不知不覺間拋棄自己的信仰,感覺自己正身處陰暗的教堂中,振振有詞的將一位又一位的無辜者處死。
“阿德裡.安格裡斯.芬迪你的處罰時限到了,不要再觸犯法典,下次可就不是這種程度能解決的。”護衛此時已經看不見裡約的身影。
“感謝偉大的父神賜予我寬容。”他誠懇的說。
對方點點頭,隨即將他送出去,千年的懺悔中,他滿腦子都是前往人間,裡約告訴他,繞過教皇的眼線,雲的盡頭便是人間。
“嘿,你是個生面孔。”一顆浮在空中的球體發出聲音。
化身,將靈魂附著在任意物件上,於不超過自己精神力極限的距離可以查探任何事物,觀察的視線甚至可以穿透黑夜。
“我才懺悔結束不久,現在隻想回去將我的感悟說與父神聽。”
“好的,最近你稍微留意一下周圍,有一個叛教者出現在十六號附近。”他全然沒有懷疑阿德裡,想也可以理解,於他們的想象中,如何可能有人經歷過千年的懺悔仍不知悔改呢?
阿德裡聽後為之一驚,隨即迅速的冷靜下來,對他說道“好的先生,我會牢牢記住,這種叛徒應該受到最嚴厲的懲罰。”
隨即轉身離去,他發現此刻他無處可去、無處可藏,他在思考是否要強行穿過雲層。
他走在路上,面色稍顯凝重,周遭的人不疑有他,與他擦肩而過。
“阿德裡,阿德裡……”昏暗的巷子裡,微弱而熟悉的聲音傳來。
他已不知多少次聽到這聲音,但再次聽見,仍是覺得感動。
————
裡約的雙肩被法術扣著,兩隻手向後交叉且無法動彈,阿德裡本以為他會謾罵,最少也會解釋,可他什麽也沒說,默默的走向護衛。
距他半米,裡約忽的停了一下,抬頭望天,入目的是依舊昏沉的雲,他的聲音只有阿德裡一人聽見了。
“阿德裡,這就是我萬年來只有四百三十二個友人的原因。”他笑的很淡然。
“人間很精彩,你也應該去看看。”隨即頭也不回的離去了,越走越遠,喧囂的廣場上,阿德裡仿佛只能聽見他的聲音。
“我們不再是好友了。”
阿德裡無數次設想過他可能會說的話語,但想象中那些狠辣的謾罵,遠不如這一句訣別來的深刻,他隻感覺身軀連同靈魂一並顫抖。
他不敢抬頭,怕別人看見他的面容,他看不見,但他不敢。
他恆久不變的心,忽的抽搐幾分,竟是疼的難以招架,無論如何安撫也無法冷靜下來。
很快,裡約的處刑日到了,他穿著依舊顯眼的簡陋衣裳,黑褐的膚色襯得他金燦的長發蹭亮,可他的面容卻消瘦的驚人。
若不是還喘著氣,眾人恐怕都以為他死了。
“今日,罪人一六三零一二會為他的罪孽承受相應的後果!”教皇莊重的說。
“行刑準備!”
阿德裡也到了現場,他仍舊無法摸清自己的心思,但直覺告訴他,倘不來一定會後悔,於是他來了,但他不會出聲,因為人間尚有他所奢求的。
裡約抬起沉重的頭顱,凹陷的眼球迅速掃過,嘴角稍微揚起,但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分毫。
他淡然的笑著,一如他忽的闖進阿德裡的生命中,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那懺悔海岸漫長的日子,他也時常這麽笑著。
可物是人非,那本就是無法細想的回憶。
阿德裡不知不覺已經擠到最前,離他不過幾米,甚至能看見他破舊衣物下凝固的血漿。
“不要讓黑暗充斥你的黎明。”
這是他曾對阿德裡講過的無數故事中,一位即將死去的奴隸巴金對同伴說的話,而他的同伴自然就是故事的主人公——泰德思。
他逃脫後,經歷種種磨難,最終佔據高位,成為一國之王。
隨即解放所有奴隸,並將歧視之事判刑,成為眾人愛戴的國王。
值得一提的是,泰德思同樣殺害了同為奴隸的巴金,並食用他的肉徒步走出森林,巴金作為他的好友,知道自己無法走出去,於是告誡他不要因孤獨失去本心,並獻上自己的血肉。
而泰德思則於巨大孤獨中迷惘過,最終他想起巴金的告誡,獲得了一位又一位好友的相助,登上儲君之位。
裡約話語剛落,無數流矢飛來,穿透他的手臂、腹部、胸膛、頭顱,他渾身被箭矢的白羽毛覆蓋,隨即處刑台上忽的竄出火苗來,隨即火勢突增,將裡約吞噬殆盡,半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阿德裡泣不成聲,這個冷漠另類的天空生物第一次流下淚水,他背對著歡呼的人群,感受到無盡的孤獨。
教皇舉起火炬,天空刹那間放晴,陰雲消散得再無蹤跡,溫暖的陽光打在他身上,卻仿佛落入冰窟,正赤裸身子跪在凍土上,寒冷的風吹的生疼,一如那炙熱的陽光。
一瞬的片段中,是阿德裡永難相忘的記憶,至此他幡然醒悟,他從不是泰德思,裡約也不是巴金,他們都為了自己的黎明拚盡全力。
夢境破碎,阿德裡回過神來,直視著龐大扭曲的夢境生物,它通體粉嫩,粗大的鼻子垂在空中,四肢朝上,整個身子翻轉。
比他還大的眼珠死死的盯著他,眼珠是翡翠般,似乎要將他卷入其中。
“嘁,又是一個九階,滾吧,這裡容不下你。”它不客氣的說著,似乎不是他把人拉進來的模樣。
“你讓我想起了很不愉快的事情,呵呵呵……我記住你了。”阿德裡陰測測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召喚壁界之門,離開了夢世界。
他於虛無中穿梭著,飛快的越過一個個發閃的亮點,星空般的隧道中僅有他一人飛馳,面頰上有些水漬滑落,隨即消逝在無數亮光中,潛伏等待下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