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克的家很大,乾淨且整潔,他瞧見走道的燭光,恍惚一陣,小心翼翼的將緹克的余燼包住。
這一堆灰中,他分不出哪處是緹克的,哪處又是書本的,但他隻得如此做,他總是別無選擇。
查理簡單收拾一下屋子,將緹克的痕跡抹去,放入回憶,將之帶走,灰溜溜的走在熱鬧的街。
檢舉?他自是想過的,但弗林德姆不僅是鷹王,還是奴屬於皇家的法師,莫說是殺了精靈,恐怕即使殺了他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莫須有的罪名無需他親自出口,自會有成千上百的擁護者提出,他如此活著,卻還是建立在弗林德姆不泄露存在的前提下。
他感到極大的悲哀,但他是不得不去做的,他逆著人流,前往教堂的人數不勝數,弗林德姆也許過於偉大,他想著。
本年的年末,查理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勉強合心的工作;替人抄寫文章,因此他需要和本家簽下合同,工作間不小,但這之中還有十幾位與他相同的孩子也一同抄寫著。
魔法師變強的緣由無非幾種,一是無止境的鍛煉,但這也需要魔藥進行輔助。
二是開創咒術,當開創的咒術被人使用時,其中極為微小的一部分會滋養開創者,取走的魔力被稱為‘回饋’。
三是由高階魔法師以魔力滋養,慢慢提升魔法師的耐性以進入‘冥想’狀態,但這需要日積月累的努力才能有所效用。
顯然,查理只能用第一種,故此他需要攢錢,以換取足夠的魔力,但他的軀體和魔力不允許他進行高薪的工作,他不得不離開魔法,替人抄書以換取一份不錯的資薪。
‘倘冰河流盡,有時狂風也會經過阿澤羅斯,親愛的米龍,死是生的一部分,不要畏懼它,去接受它,繽紛落葉的歸途,在旅人的記憶中……’
查理寫到這裡,不禁落下了眼淚,他不知為何,他不應理解這些從未體會的事物,他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多愁善感是失業浪人要做的。
他揉了揉眼,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周圍,黑發的少年伏在書桌上,瞳中血絲肉眼可見,他的手早已生出繭,嘴唇是冷風吹痛的乾裂。
見周遭無恙,他緩緩放心心來,不禁把這篇文章的作者記下,威斯汀.康。
他觸景生情,不知緹克是否也是抱著如此心情離去的,但他臨死時的目光,總令查理想起很多事,隨即便是長久的沉默。
十五歲的他流過比同齡孩子多很多的淚,欺騙與欺凌總於緹克外的生活徘徊,不知是他過於感性,還是因為這苦難實在難以承受,但他深知這淚水是無法感動什麽的,他不排斥、也不接受。
白日他做工,大約十五小時,可得冕幣三十四,約三天能買到一瓶低級恢復藥,扣去備用的三瓶,他已攢下十七瓶。
雖然如此,可他尚不知魔法師如何變強,亦不知那外道魔法的體系能否作用到自己身上,畢竟它是那麽接近極端。
狂風打在查理面上,他的舊襖上的補丁有些脫落,臉是寒刺的疼,街上沒什麽人,才八點的時段,下午的倫德布不見曙光。
他只是走著,漸漸拐入發散臭味的巷,裡邊幾個衣不裹體的人正彎腰而坐,癱在這髒亂的巷子,背靠冰冷的石牆。
他們就如此癱著,卻也無了呼吸,原來早是新鮮的屍體,查理見此,不禁有些安心,他隻恐這些人忽的跳起來,要給他使些絆子之類的。
查理於這巷子中穿梭,
許久才見到他的家,一處草棚搭起的木屋,風有些漏,發出類似蕭的呼呼聲,他快步往裡面走。 這屋子正面向著巷,背面則靠著樹林,裡邊的樹木並不太多,但枝葉繁茂,風將它們吹到地上,使查理每走幾步就會發出‘沙沙’的聲響。
查理的屋內乾淨整潔,與外邊有極大不同,這是他的習慣,緹克也是如此做的,他耳熏目染,自然也就沾上些愛乾淨。
他自以為是好的,但這愛乾淨的毛病卻也不時時都好,倘有人經過,本無意做賊,可見這屋門大開,房內是怪異的整潔,卻也大概忍不住做賊了。
可他年僅十五,見識淺薄,暫是不知的,或許得吃幾個苦頭才體會得到,不過這也是後話了。
他進屋後,掀開一塊稍顯陡峭的地板,木板發出哢哢的聲響,他從裡邊拿出一本書,上邊赫然寫著;《魔法與魔藥》
這本書是緹克於前年初春時送的,可查理從未翻過,他向來得過且過,倘不是經此喪事,恐還得做個懶惰鬼。
他翻開書,順手捋了捋衣襟,將不厚的襖裹得緊些,逐字逐句的看起來。
:前言;
誠然,我著此書的目的是為了錢財,但如此,也並不代表我的態度,倫德布的木匠大多實誠,他們為了錢財、食物而做工,卻也並不顯得怠惰,所以,生計和敷衍本是不如何掛鉤的。
但事事總有例外,也不乏一些沽名釣譽之輩,拿著奇技淫巧的咒術來博人眼球,或是圖錢財,或是圖名氣,但總是遭人看扁。
前言如此,且希望看本書的你,莫要因我的名聲或私人生活而對我的作品感到質疑,大海波瀾壯闊,可於此死去的人不計其數,事事不可只看一面。
只看表,不看裡,便會遭人蒙騙;只看裡,不看表則會錯失良緣,一生不過幾十哉,且行且珍惜……
查理將其看完,不禁有些明悟,一本書不止可學到魔法,也可學到道理,他有些好奇這作者究竟何人,他的名聲如何。
可惜和書隻帶了封面和寥寥幾十頁,但它的書皮是厚實的,顯然是遺失了不少,這讓查理有些惱悔,以後因當愛護書籍才是。
很快,到了日落,天漸漸冷了,剛剛還是有風的,現在風不見,卻更加的冷。
查理不得不早些將爐子點上,火星點點閃爍後,燃起整個爐堆,通明的光打在屋子裡,照得內外紅彤彤的。
他也漸漸的吃暖,手中的書不知何時已經合上,隨同他的眼眸一起昏沉沉的睡去,倒在爐子面前,少許火星彈到他的身上,似乎要燃起來,但遇見這寒冷,又迅速熄滅了,整個屋子只有這一塊地方有些暖和。
許久,天邊開始朦朧,隨即是第一縷亮光,雖然不見太陽,但有半面是泛白的。
查理準時的起來了,他並無鍾表等器具,但他和緹克早已習慣在此時醒來,隨即結伴而行著玩水或捉蟲。
他有些想緹克了。
或許這心思作怪,他不知不覺走到西街的路口,往前幾十米便是緹克家,遠遠能看見那圓錐的屋頂,但四周已被白紅的橫條隔開,零零散散聚了些人,但都被擋住,隻站在遠處看。
屋子邊浮著一些黑鬥篷,都不曾露面,他們手裡握著法杖,正維持著秩序。
底下一個帶著帽子,披著格紋披風的男子正與警司交談,他摩挲著下巴,似要從這屋子裡看出什麽,隨即有人開了門,再便緩緩跟著進屋了。
查理遠遠的眺望,大概兩個小時,此刻的人已經聚起來了,冷清的街稍稍漲了些煙火氣,隨即深深的看了一眼人山人海的街,踱步回去。
今日的勞作將要開始,查理揉了揉臉,稍許凝重的表情收拾乾淨,將那哀傷驅出心中,調理許久,這才往東街的威福斯先生家走去。
威福斯是東街的大亨,圈內尚且有些名氣,他喜愛文學,將整個哥倫布的人氣或權威著作買了個遍,也對複刻的書進行買賣。
但始終會收藏最初的一卷,故此,他在書圈內是頂好的名聲,畢竟誰會拒絕白來的錢財呢。
“瞧瞧這是誰?是我們勤勞的查理。”威福斯的話略顯浮誇,但卻掛著溫和的笑容。
“我來了,先生。”來這裡做工的人都叫他先生,因為他很體恤他們,所以大家尚且叫的真心實意。
“好孩子,進去吧。”他仍是曬著笑。
入目是樸素寬大的客廳,方桌上的水有些冒霧,兩排書櫃立在沙發的對面,上邊還掛著一對長而乾淨的鹿角。
陽光從窗門打進來,兩隻貓正隨意的掉在地上曬太陽,貓毛落了一地,一邊的掃帚上還稍微帶些橘色,地毯上也有些。
“莫迪和敦敦太頑皮了,現在折騰累了倒頭就睡,完全不管我,可惡的家夥。”他罵著,卻不見如何惱怒,反而掛起了笑。
查理已經在這裡做了許久,這屋子自是熟悉的,但每每遇見,仍感美好,雖不比首領輝煌的殿堂,可這歲月靜好,怕是首領也難得。
威福斯顯然是一名會過日子的紳士,他和藹而老成,對工人合理的需求總會采納,也從不曾因雇傭身份的關系而找茬,這卻是比周遭的公子們好太多了。
“好了,進去吧,我去給你們準備點心。”
“感謝您。”查理脫下外套,將它掛在架子上,上邊已經掛有七八件衣服了。
威福斯往廚房走去,查理則一步步上樓,他將要開始一天的工作,其實他很喜歡這份工作,有些人覺得枯燥無味,他卻感恩於可以富足經驗。
而威福斯也能看出查理的求知欲,同為書迷,自然也對他更為友好,他向來如此,對志同道合的人是一味的寬容。
下午茶持續了一會,查理埋進書堆中,周遭一些孩子轉頭看了一眼,把他看的有些心慌,隨即便不再關注他了。
今日是《黎明》的第十七章,昨日的章節有些晦澀,至今也還未讀懂,但也不是他細讀的時候,他手上不停,分出的絲絲精神還想做些什麽,但又恐抄錯,不敢輕舉妄動。
不知多久,窗外的白光稍許橙黃,太陽直直的可以看見,坐落在鍾塔的上方,不若白日那麽刺目,隻覺有淡淡的溫馨。
對面的道林仍是披著熟悉的灰夾克,但今日他似乎有些走神,有時看著鍾表,有時看著他們,眼眸裡是迷茫而失意。
查理看了許久,琢磨出一些悲哀的童話,直到一旁黑發的少年看他一眼,這才重新鑽進書中,些許乏累湧上心頭,他不知這生活如何到頭。
先是橙光攀上頭頂,隨即暗淡,直至消散,月明星稀,天卻有些白。
“咚咚”
門外傳來輕微的敲聲,屋內雜亂堆疊著書,一時間無人能越過它們去開門。
查理輕手輕腳的越過它們,生怕書籍掉了下來,威福斯雖然十分寬容,對書籍這方面卻一絲不苟。
門開了,外邊的燈光鑽進來,入目是威福斯微笑的面龐“孩子們,該睡覺了。”
一些穿著簡陋的孩子跟出去,他們是這屋子的居民,算是威福斯的特殊員工待遇,免費為他們提供住處。
抄書的錢是按本來算的,所以大家並沒有到點就走的習慣,一般都會先做完今天準備的分量再離開,有些會熬到半夜兩三點。
因為最近抄書的孩子越來越少,這小小的市場也不再飽和,以前查理還會和他們搶書,現在住宿的人一走,便只剩五六個孩子。
“你們呢?”威福斯目光跟著離去孩子的背影,直到他們完全消失在走道,這才扭頭詢問。
“我現在走。”一旁,一個披著破舊夾克的孩子起身,聲音有些沙啞,快步往外邊走去,剩下的不為所動,連句話也沒回。
查理起身,對著他笑了笑“先生,我的父母不在家,我今天就把它們做完吧。”
“注意休息,有什麽事情記得叫我。”威福斯顯得很和藹,對查理揮了揮手,隨即帶上了門。
威福斯雖然不是魔法師,卻是有錢人家,自然有些法術手段,鍾表一敲,整個屋子忽然通亮。
這亮是極其的,如太陽般的亮,卻絲毫不傷眼睛,隻覺看得更明白了。
大概半小時,查理揉了揉眼,瞧見鍾表已經是十二點的後邊,稍微有些困意,合上書便準備往外走。
忽的,一旁的黑發少年也起身,如他一般合上書,也是一同往外走,走廊和客廳沒看見威福斯,兩人便一前一後的往大門走去。
互相取了外套,門外是寒冷刺骨,街上昏暗一片,一點燈光也沒瞧見,只能迷糊看見街上的瓶瓶罐罐。
兩人沒走多久,聞到極其濃烈的血腥味。
突如其來的刺鼻使查理眉頭緊皺,風似乎有些更冷,空氣中有些渾濁,這詭異使兩位少年無法移動,唯恐驚擾到什麽。
很久很久,直到一聲烏鴉的怪叫打破這寂靜,查理壯著膽子往那聲源走去,他隻感覺自己的心將要跳出胸腔。
但他卻無法停步,隻覺有些東西應當比生命更珍貴,也或許是別的生命,也或許是自己的心,他不應失去這些。
拐角的巷子裡,血腥味愈加濃烈,黑發少年不知不覺跟了上來,入目便是潰爛的血肉,流了三四米,些許血塊粘在牆上,如何也落不下來。
查理有些反胃,少年卻隻靜靜看著,他走向前,將那血肉扒開,底下是常見的破夾克,但卻能認出屬於那早早離開的少年。
“啊,道林,他是道林.阿丹!”查理認出他別具一格的灰夾克,上邊印著大大的飛鳥,血染的看不透徹,但勉強可以認出。
“安靜。”少年捂住查理的嘴,他淺藍的眸子狠狠的刮了他一眼,黑發遮擋下是清秀的面容,但皮膚異常的粗糙。
少年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將他的頭往下按,兩人匍匐在地上,與那血肉貼身接觸。
查理被這味道衝昏了頭,但卻驚恐注視著發生的一切,一隻一臂大小的烏鴉緩緩落下,爪子刺入道林的頭顱,另一邊則直接抓緊他的臉頰,隨即掀開他的頭皮。
它如夜幕般的黑眼透出些紅,掃了一眼四周,鳥嘴戳入其中,有時抬起頭,將白色的肉塊吞咽,發出低吼。
查理隻覺這世間似乎變得奇怪,死死的捏住衣角,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響,想將脈搏與心跳也停下。
那不安化為恐懼,他能感受到將要發生什麽,但那本不是他能知曉的,他甚至不敢眨眼。
那烏鴉食用了許久,隨後人性化的用夾克擦了擦喙,撲騰起翅膀,無聲的飛走了。
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低吼,道林的頭顱早已面目全非,許久之後,又是一聲怪叫,那詭異的烏鴉似乎又尋到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