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坐在暖暖的壁爐旁邊,虛幻的身體蜷縮在黑暗中,火光很亮,但照不清祂的身影。
祂現在很餓,因為長途跋涉——這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遠的距離了,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
在旁邊的不遠處,這個房間的中心,一張漂亮奢華的大床中沉睡著這裡的主人。
是的,祂只是一個沒有被邀請的客人。
或者說……偷渡客。
床上的孩子突然變得真實鮮活了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鼻腔裡開始噴出虛無的氣體,眼睛在眼瞼下面滾動。
祂轉過頭看著床上的孩子,露出一個微笑。
“你好,西蒙斯!”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
“呼……”
伊芙拿著一隻金屬的引火器吹了一口氣,頂端凹槽裡的細微火星漸漸蔓延上來,然後迸發出紅色的火焰。
她把引火器放進壁爐裡,填進木炭,一股果木的清香在屋子裡飄蕩,沒有一點嗆人的煙味——這顯然是很好的炭。
床上的西蒙斯被這氣味驚醒,他皺著眉,睜開紅色的眼睛,一邊伸了個懶腰,一邊將小腳從被子裡伸出來。
他看起來只有六七歲,有著一頭長長的細軟的金發,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向外飄,如同被風吹動的金粉,或者是散落的陽光,正如他那異常美麗的容貌一樣耀眼,甚至會讓人產生一種看到不存在之物的失真感。
即使是這世界上最惡毒粗俗的人也會在這純粹的美中痛哭懺悔吧。
老女仆轉過頭有些默默的看著這個孩子。
“啞婆婆,幾點了?”他用軟軟的聲音問,臉上帶著疑惑的表情。
老女仆伸出一隻乾枯的手掌,做出五指張開的手勢。
“五點嗎?”他歪著頭愣了一會兒,然後倒在溫暖的被窩裡,想要重新睡著。
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睡意,他就又坐了起來,鼓著臉頰說:“先給我穿衣服吧。”
老女仆平靜的看著他,點了點頭。
伊芙先給他穿上拖鞋,領到盥洗室洗漱,然後又從靠牆的大衣櫃裡拿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穿好後,她就開始馴服那頭像蒲公英一樣飄飛著的頭髮。
由於發絲又細又長,非常蓬松,雖然並不乾枯,反而十分柔順,但只要不綁起來,頭髮就會遮住西蒙斯的整張臉和脖子,亂糟糟的。
伊芙在西蒙斯不滿的眼神中把頭髮分成編了一個魚骨頭一樣的發辮,在尾部系了一條絲帶——一種女孩子的髮型,自從他從書中的插畫裡發現編發都是女孩子才有的後,他就再也不喜歡這種很方便的髮型了,他可是男孩!
不過死板的女仆可不管這些,在他垂在後面的發尾處系好了一個標準漂亮的蝴蝶結。
“婆婆,我餓了。”西蒙斯仰頭看著伊芙,奶聲奶氣地說。
伊芙點了點頭,把西蒙斯抱到客廳的沙發上坐著,還把他常看的書拿了過來。
一切都準備好後,西蒙斯在客廳的沙發上看一本騎士小說,啞婆婆在廚房做著飯,不過聞著味道並不是很好。
顏料勾畫的書頁中,昏暗的洞窟,閃爍著熒光的礦石,英勇的騎士牽著美麗小姐的手向外跑去,在他們後面,一片被火把印照出的陰影中,猩紅碩大的瞳孔照應著他們的身影。
不得不說這是一張水平很高的畫,面孔中的驚恐和黑暗中的恐懼仿佛真實存在一樣。
西蒙斯認真地看著,
眼神中有些羨慕,並不是因為寶藏或者公主的青睞——他還沒到追求這些東西的年齡,也不是因為裡面主角經歷的各種冒險。 僅僅是主角可以交很多朋友,可以去很多地方,可以做很多事,這些都是他做不到的。
他有些等不及想要看到主人公接下來的命運了,正要翻開下一頁,一碟肉餅就端了上來,接著是一盆綠油油的湯。
那盆湯散發著奇怪的味道,黏在一起的葉子和大塊的灰色菌類在湯裡漂浮不定。
西蒙斯撇向肉餅,黑色的爐灰布滿了表面,但散發出一股肉香,看起來好一點。
啞婆婆就在旁邊站著,這些東西就是她平時的夥食。
西蒙斯皺著鼻子,一點都沒有食欲,以往的每一天醒來,姐姐已經帶著美味的早餐過來了,他根本不需要吃那種難吃的飯菜。
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好在啞婆婆還幫他熱了杯牛奶,他一口氣把牛奶喝完,但還是感到饑餓。
猶豫了一下,西蒙斯拿起一塊厚厚的餅,拍了拍表面的爐灰,試探性地放進嘴裡。
一口咬下去,還沒品嘗到肉餅的味道,口中咯噔一聲,剛一張嘴一個東西就掉了出來,滾到了盤子裡。
西蒙斯愣住了。
啞婆婆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她滿是皺紋的面孔擠壓成詭異的形狀,仿佛一塊印照出驚訝面孔的龜裂的鏡子,她似乎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以至於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一顆白色的乳牙,小小的,圓圓的,看起來有些可愛的牙齒靜靜躺在盤子裡。
兩個人沉默的看著那顆牙,有些不知所措。
“當——當——……”
悠長的鍾聲從遠處傳來,敲了六下。
西蒙斯反應過來,急忙看向大門。
鍾聲剛剛停止,客廳的大門就被準時打開了。
溫柔的少女穿著白色的裙子,一隻手提著飯盒,小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細微的摩擦。
“今天起來的可真早,我親愛的弟弟。”甜美的聲音驚醒了房間裡的人。
西蒙斯站起來,就像以前一樣撲進姐姐的懷抱。
“想我了嗎?西蒙斯。”碧爾薇摸著西蒙斯的頭髮,特別是他垂在後面的發辮,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西蒙斯嗯了一聲。
“昨天睡得不好嗎?你看起來有點不開心。”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西蒙斯抬起頭委屈的說,眼眶紅紅的瞳孔裡閃爍著晶瑩的光。
“為什麽這麽問?當然不會了……”碧爾薇有些驚愕。
不過當她的眼睛看到,看見了那塊帶著細小牙印的灰撲撲的餅,還有盤子裡的牙齒,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冷了下來。
她沒有去管跪在地上的啞女仆,而是急忙蹲下檢查西蒙斯的口腔。
西蒙斯有些難受的張開嘴,兩排整齊細密的牙齒中,一塊缺失的地方很是顯眼,粉色的牙床凹下一塊,但並沒有血跡,反而有一點白色的牙尖露了出來。
很明顯,這不該怪罪與肉餅,而是那顆牙本來就該長新的了。
碧爾薇有些出神地想著什麽。
“姐姐……”
“姐姐!”
碧爾薇回過神來,看向西蒙斯,他正不滿地看著她。
“姐姐為什麽不理我。”
“沒什麽。”她揉了揉西蒙斯手感良好的頭髮:“不要擔心,應該很快就會長出來了,不過這幾天還是不要在吃硬的東西。”看了一眼伊芙,女仆立刻起身把桌子上的東西端走。
西蒙斯松了口氣,他突然想起來書上類似的情況:“是換牙嗎?那以後還會掉嗎?”
碧爾薇站起來,打開飯盒,裡面是白麵包,烤魚,羊排,新鮮的水果和肉湯,還有一小罐香甜的楓糖,比之前的食物好了不知道多少,將它們放在桌子上後,她才微笑著說:
“應該不是,如果西蒙斯好好吃飯的話,就不會掉了。”
西蒙斯似乎有些失望。
當他的手伸向那罐楓糖時,碧爾薇立刻拿走了它:“牙齒掉了就不能吃糖,不然會壞的更快哦。”
他只能不開心的收回手,乖乖吃早餐。
楓糖漿的味道,是西蒙斯的最愛。
一整罐楓糖果醬都屬於西蒙斯,香濃又帶著水果的清香,最重要的是一股奇特的甘甜,但姐姐從來不吃,帶來的飯也是,碧爾薇似乎已經吃過了,只是偶爾嘗一點。
不過今天西蒙斯吃的少,碧爾薇也在對面優雅地吃了起來。
兩人難得一起享受早餐,伊芙回來後又跪在旁邊。
“吃飽了嗎?”碧爾薇幫弟弟擦一下嘴邊殘留的湯汁。
他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伏跪著的啞婆婆,像是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姐姐……”
“今天想要姐姐陪你玩什麽?”碧爾薇像是沒聽到一樣。
“唔……今天教我畫畫吧。”西蒙斯想了想,拿起一旁的書,翻開的一頁正好是剛剛看過的插圖。
他的手指停在陰影中的眼睛上:“就畫這個‘怪物’。”
“你先去畫室,姐姐和啞婆婆有事要說。”
“好!”西蒙斯點點頭,抱著書蹦跳著出了客廳,後面的發辮晃動著。
碧爾薇溫柔的看著他的身影轉過拐角, 回過頭來的眼神卻十分陰鬱:“伊芙,我讓你好好看著他,但是他身上似乎發生了我不知道的變化?”
伊芙抬起頭,嘴唇張合著,喉嚨裡吐出尖銳的氣音:“這…只是…意外。”
一直被西蒙斯稱作啞婆婆的她竟然可以說話,盡管發聲艱難。
碧爾薇盯著她:“你是想說你並不知道,還是說,這件事就是你做的呢?”
“不是……我,主人……饒了我。”
但碧爾薇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條沒用的狗,轉身離去:“沒有下一次了。”
伊芙醜陋蒼老的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混濁的瞳孔顫動著,很快劇烈的疼痛所替代。
血管透過乾癟的皮膚鼓起,像是扭曲的樹根,伊芙痛苦的在地上打滾,眼睛死死地瞪著,仿佛要從眼眶裡跳出來一樣,但她張開嘴,卻無法發出慘叫聲,像一條絕望的魚。
……
畫室裡並不像客廳和西蒙斯的臥室一樣有著聖晶製作的燈,光線也要暗淡一些。牆壁上貼滿了畫,著名畫家的畫,不知名的畫,高明的畫,拙劣的畫,人像和風景畫胡亂的掛在一起,還有一些像是塗鴉一樣隨意——這是西蒙斯的練手之作。
在專屬的符合他身高的畫架前,西蒙斯已經用黑色在畫布上塗了一片陰影的輪廓。
“怎麽想要畫這個?這本書的主角不是菲爾特.凱爾文嗎?”碧爾薇拿著那本書站在後面。
“因為它的眼睛是紅色的。”西蒙斯認真地在眼睛位置添上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