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敗的房間內,曾經往日的華貴景象早已經隨著時間一同死去,隻留下那些陰沉的殘骸。
怪物混濁滿是惡意的眼珠死死盯著桌底下的蘭錫,包括它隱藏在葉柄下面的無數個細小的眼睛,粘稠的視線在他身上舔抵著,但它卻沒有發動任何攻擊,似乎在猶豫或者顧及什麽。
伸出巨大的爪子後,它原本在袍子下面顯得強壯的身體瞬間縮小了一倍,另一隻正常大小的手如同一層乾枯的皮裹在骨頭上,手上握著一個掃帚,似乎不是用來攻擊的,而是準備著打掃房間。
它像蛇一樣用藤蔓的尾部支撐著身體,有著近乎三米的身高,只能說是一個“瘦弱”的龐然大物。
屍體一樣消瘦的身體,無法流動的血液在血管中凝固,那張破舊的灰色衣袍勉強遮住大部分身體。
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上滿是植物根莖一樣的紫黑色紋路,並且還在不停地跳動著,比起它那死去的驅乾,這些紋路反而充滿生命的痕跡。
它不像是一個人形的怪物,更像是一根寄生在屍體上的槲寄生。
但它又確確實實地在那張滿是皺紋的醜陋臉龐上,流露出像是猶豫的表情,並且正半張開流著粘液的被線縫著的嘴巴吼叫,看起來似乎對躲在桌子底下的蘭錫沒了辦法。
蘭錫坐在桌子底下,他拿著那條比他手臂還長的藤蔓往嘴裡塞,鋒利的尖牙快速的咀嚼著爽脆的藤蔓,清甜的汁液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絲涼意。
蘭錫有些不舍地將嘴裡的食物吞咽下去,對於饑餓已久的他來說,這份不算多麽美味的食物就像是沙漠中的清泉,上一次遇到這個怪物,還沒反應過來戰鬥就結束了,他隻來得急啃了一口,連味道都沒嘗出來。
不過對於面前的這個怪物來說,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軀體被吃掉也是一種從沒有過的體驗吧。
它像是聯想到了什麽,隱藏著的恐懼終於爆發出來。
怪物憤怒的吼叫著,嘴唇猛烈地撕開,在血肉中黏連的縫線被徹底扯斷,它猛的嘔出一攤紅色和綠色的肉塊,這些惡心的東西還長著觸手和牙齒,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味。
而怪物的藤蔓已經向蘭錫襲來。
吃過食物後,他很快將其消化成最初的欲望——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對痛苦的恐懼,但為了免於這些恐懼,它卻可以放棄一切,包括生命——一個扭曲又矛盾的可憐家夥,這就是組成面前這個怪物的全部,也是控制它的關鍵。
如果讓它感到死亡的威脅,它也不會再遵守一些規則了。
不過,既然已經有了欲望能量,蘭錫也不用怕它了。
「傀儡」不進能夠控制他自己的身體,也能控制別人,或者說能夠操控任何理論上可以活動的東西。
“好餓呀~”蘭錫的嘴角裂開一個危險的弧度。
……
“又要走了嗎?”西蒙斯低著頭,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現在才不到七點多一點,但碧爾薇陪西蒙斯吃過飯後就急匆匆的要趕回去。
“沒辦法,家族的事務太忙了,而且現在的拉斐爾家族已經沒落了,很多貴族的請帖不能總是拒絕,我需要出席一些宴會來維持家族的人脈。”碧爾薇露出一絲苦笑,揉著西蒙斯毛茸茸的頭髮。
姐姐總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借口,但給他說這些東西有什麽用呢?他可是一點都不了解外面的情況啊!就算只是說一句“有事情要忙”,結果不是都一樣嗎?反正不管怎樣都會走,
為什麽總要解釋這麽多呢? 感覺他像是個不懂事的小孩一樣……
西蒙斯沉默著,咬著自已的嘴唇。
盡管知道只要自己像往常一樣撒撒嬌,鬧鬧別扭就會得到下一次承諾,還可以要求姐姐帶各種禮物,但不知道為什麽,西蒙斯突然不想繼續這麽做了。
大概是因為他長大了吧。
“西蒙斯?”碧爾薇擔心地看著他:“對不起,西蒙斯,姐姐真的很抱歉,不過今天真的有重要的事,下次好嗎?下次再陪你玩,或者你想要什麽禮物……”
果然又是這句話,他突然有些生氣。
“不用了!”西蒙斯打斷了碧爾薇的話。
他抬起頭露出乖巧的微笑:“姐姐快去忙吧!不是還有重要的事情嗎?如果約好了的事讓客人久等就不好了,畢竟複興家族是姐姐的願望啊……”說到後面,他的聲音漸漸變輕。
碧爾薇怔住了。
“姐姐每天這麽忙,還天天陪我吃早飯,睡覺前給我講故事,我已經很滿足了,不能一直麻煩你了。”
“西蒙斯,你真的沒有難過嗎……”
“書房裡還有好多書沒看呢,姐姐快走吧,不要打擾我看書了。”西蒙斯推著姐姐向外走去,氣鼓鼓地說。
碧爾薇張了張嘴,但看著乖巧懂事的弟弟,心裡有些難過,胸腔像是被利刃刺入一樣,但她微微咬牙,還是狠下心來說:“再見,西蒙斯,我明天會來早一些的,我會陪你一整天的。”
“不用啦,姐姐去忙吧。”西蒙斯裝作不在乎的樣子說到。
“是真的,我發誓不會再騙你了。”
沒有再看姐姐的表情,西蒙斯關上門,笑容就立刻消失了,表情低沉下來,紅寶石一樣的瞳孔變得濕漉漉的,但還沒到哭泣的地步。
畢竟已經習慣了。
伊芙站在桌子邊收拾著餐具,一邊用余光去打量著少年,她灰蒙蒙的眼睛裡再思索著什麽。
小少爺好像真的長高了,似乎連心理年齡都有了一些變化……
……
回到城堡後,碧爾薇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她回到更衣室,在女仆的幫助下換了一身正式的衣服,貴族少女普遍的款式,束腰,低領,大裙擺,天鵝絨的藍色禮服。
女仆在她的命令中退下。
碧爾薇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精致的面孔,修長恰到好處的身材,雪一樣的皮膚,血一樣的嘴唇,還有那拉斐爾家族血脈特有的純粹金發和紅寶石般的眼眸,更是為少女添了一份神秘的美感,這代表著古老高貴的血統。
裡面的少女被稱為“斯倫希爾的玫瑰”,是這座城市裡最美的少女,領主賈爾斯伯爵曾稱讚她,擁有皇室公主都沒有的美貌。
完美的外表,高貴的身份,所有女孩最想擁有的她都有了,如果她想要擁有愛情,追求她的人多的數不過來,可她對這種膚淺的感情不屑一顧。
就連她的父母,在貴族中有名的恩愛,專情,還不是輕而易舉的就被人破壞!
他們的愛情沒有絲毫給予對方多一些信任,卻在傷害對方的時候發揮了巨大的威力,到最後在互相怨恨中死去……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
碧爾薇的胸口劇烈的起伏,她感到身上這些美麗的束縛正在一步步纏繞著她,要成為一個合格的伯爵,要複興拉斐爾家族的榮耀,這些壓力讓她常常在無人的時候精神失控。
但這都是她自己選擇的,這些都是她自找的,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強烈的自我厭棄感讓她幾乎發狂,她拿起一個梳子緊緊握住,鋒利的金屬刺進她的手掌,鮮紅的血液從她的指縫滴落,滴在裙子上,在光滑的地板上匯聚成一攤血泊。
劇烈的疼痛終於讓她的發泄停了下來,染血的梳子隨意放在桌子上。
碧爾薇將滿是鮮血的纖細手掌放在眼前,即將滴落的血液在她的意志下向上逆流,進入傷口,粉色的肉芽在傷口邊緣快速生長,交織在一起,僅僅幾秒,手掌就恢復了原來的白嫩光滑。
她再撫摸一下裙擺,布料上的血液就被吸收個乾淨。
除了地上和梳子上沾染的鮮血映照著一切,這些仿佛都沒發生過。
花盆裡傳來細碎的聲音,幾支鮮豔的玫瑰探著枝頭,小心地將尖刺避開少女,伸向地上和桌上的鮮血,它們矜持地打開美麗的花瓣,露出花芯…和下面猙獰的帶齒口器,貪婪的用花蕊舔抵著鮮血。
碧爾薇沒有在意,整理了一下頭髮,又挑了一塊藍寶石項鏈帶上——好了,即使沒有化妝,她也美的無可挑剔。
她打開門向外走去,身後的玫瑰又回到花盆裡,它們偽裝的很好,讓別人眼裡頂多是長勢不錯,沒有人會懷疑這些花是吸血的怪物,就像沒有人懷疑碧爾薇是個善良的女孩一樣,畢竟她那麽美麗……
西蒙斯說的不錯,振興家族確實是她的願望,自從父母和他…死去後,她就在心底暗暗發誓,但保護好西蒙斯同樣也是,碧爾薇只能盡量在兩者之間保持平衡。
但如果這兩者衝突怎麽辦?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這個問題。
但有人卻把這個問題赤裸裸地擺著她的面前。
也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會做出什麽選擇……
“大人。”老管家走過來向她行禮,然後遞過來一個精美的信封,火漆上印著藍風鈴的紋章——這是伽利家族的家徽,讓她想起前天晚宴中,那個有著一頭灼熱紅發的冷酷男人。
“奧赫多.伽利?”碧爾薇皺了下眉,她不太喜歡那個男人,他是不遵守貴族社交規則的人,而且絲毫不被她的美貌吸引,現在他突然關注自己,目地讓人有些琢磨不透。
管家李佩斯點頭:“就是那位少爺讓人送來的,而且那個送信的仆人還沒走,說是奧赫多少爺很快就會到了。”
一個奇葩的人,碧爾薇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沒有接過管家遞來的信封刀,直接撕開,質地良好的牛皮紙發出清脆的撕裂聲,站在後面的管家看了主人一眼,臉上的細紋皺的更深了。
“親愛的碧爾薇.拉斐爾小姐,我將會在今天九點之前拜訪,商議合作的細節,如果沒有其他重要的事,請務必不要拒絕,如果有,也請您先把其他事往後推——奧赫多.伽利。”
“呵……”碧爾薇看著信上的內容冷笑一聲。
“真是不客氣啊。”
李佩斯看著主人的臉色,提議到:“需要我回拒奧赫多少爺嗎?”
“不用了,準備好迎接客人。”
“那桑妮.布蘭德小姐的聚會呢?您之前已經答應她了。”
“隨便找個理由吧,然後再送她一些公司的新品,她不會不高興的。”
碧爾薇面容有些凝重:“相比起來,奧赫多口中的合作的確更重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