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沒有人,再也沒有人會忽視她了……
大片的雪花在烈風的卷襲下,向著碧爾薇拍打過來。
刺骨的寒冷不斷帶走她的溫度,雪花落在皮膚上堆積起薄薄的一層,並沒有融化,因為裸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被凍的和冰一樣了,發出陣陣刺痛感。
裸露的腳踝陷進厚厚的雪地裡,快要失去知覺。
碧爾薇明白,如果不及時到達溫暖的地方,她的手腳絕對會被凍傷,並且在長久的寒冬裡逐漸潰爛,留下醜陋的傷疤,甚至可能會要了她的命,這種事在以前她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
但她沒有理會這些,她竭力的奔跑著。
像是在怪物的追捕下逃亡,又像是準備迎來新的人生。
一個夢寐以求的人生。
想著這些,碧爾薇覺得渾身發熱,一股神秘的力量從血液深處擴散,像是身處母體溫暖的子宮內,與生命之源緊緊鏈接著,源源不斷供給她瘦弱的軀體新的生命能量。
碧爾薇突然有一種生命最初誕生的感動,她的眼框溢出溫熱的淚水,以至於,她已經忘記了所有的悲傷和後悔。
——我這樣做是正確的,也是發自於內心的,我就要得到想要的東西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骨子裡帶著倔強和不甘的少女在心裡對自己說,像是要忘掉一些不好的東西。
很有效地,當碧爾薇穿過一片美麗妖豔的玫瑰花海的時候,她已經把身後的一切忘得一乾二淨了,她甚至欣賞起了面前這些美麗的精靈。
這些張揚的花並沒有柔弱地屈服在暴雪之下,盡管被凍的瑟瑟發抖,卻依然優雅地綻放著,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夜裡露出一抹深邃的紅。
這不正像碧爾薇一樣嗎?
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女此時也忍不住蹦跳著,在路過花叢的時候伸出手,拂過花瓣,將上面的雪輕輕掃開。
她已經無所畏懼了。
碧爾薇眼神中透著從未有過的明亮的光,假如此刻有人攔住她,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衝過去,用瘦小的拳頭打他的肚子,用腳踢他的要害,把那個人打倒在地,讓他嘗嘗她的厲害。
盡管她從來沒有打過人。
但是沒有,仿佛神明也不願意給這位少女的前路上再添一顆小小的石子,往日莊園裡的士兵不知道去了什麽地方,就連那些高傲的仆人也不見了蹤影。
碧爾薇順利的穿過龐大的莊園,來到了一座高高聳立的城堡前。
風雪已經停下了,少女嬌小的身軀掩埋在雪層下,她站在這裡不知道多久,看著這座又恐懼又向往的城堡。
抖了抖身上的雪,碧爾薇攏了攏身上破舊的衣服,又揉了揉臉蛋,讓它看起來不那麽蒼白。
然後才慢慢去推城堡的門。
城堡的門是很重的精鋼澆築的,平時需要兩個專門用來打開這扇門的騎士,毫無疑問的,如果敵人攻進來,只要在裡面把這扇門鎖起來,主人們肯定會很有安全感。
但是柔弱的女孩不知道怎麽回事,盡然把它推開了,雖然速度很慢。
碧爾薇也察覺到了這個事情,她有些驚訝,什麽時候她的力氣變得這麽大了?她不願意去細想,但另一件事卻讓她感到奇怪:
門外的士兵哪去了?
就算其他的士兵都走了,門外也必須留下兩個士兵,不然誰給伯爵大人開門呢?
碧爾薇懷著這個疑問,終於把門打開了一條可以鑽進去的縫隙。
但是縫隙裡確是一片黑暗,那盞常年明亮的華麗吊燈似乎被關掉了,大廳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都睡了嗎?碧爾薇心想。
畢竟今晚的風雪確實很冷,城堡裡的人應該都躺在暖暖的被窩裡吧。
碧爾薇有些失望,也許她應該明天再來,打擾別人睡覺是不好的。
但她還是忍不住鑽了進去,城堡裡有些冷,那是與外面的冰雪不一樣的冷,像是發絲一樣,一點一點地滲進人的骨髓裡,讓人忍不住的發抖。
這時候,一股濃烈的氣味衝進碧爾薇的鼻孔,那是一股濃稠的血腥味,像是將一頭牛的全身血液都塗滿了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碧爾薇挺住腳步,心裡滿是驚悚,她從沒聞過這麽濃的血腥味,但更可怕的是她的一個念頭。
誰敢在城堡的招待客人的宴會廳裡宰殺牛羊,那麽在這裡死去的就只會是人,而且還是很多很多人。
她瘋了似的向前跑去,但在黑暗中,一個堅硬的東西將她絆倒,血腥味更重了,碧爾薇僵著身體,她已經猜到這是什麽了。
一具屍體,人的屍體。
剛才還什麽都不怕的女孩哭了出來,她咬住嘴唇低聲地啜泣,盡量壓低聲音,因為那個凶手很可能就藏在這裡。
她鼓起勇氣撫摸著剩下的屍體,松了一口氣,還好它身上穿著堅硬的盔甲,應該只是一個士兵。
她想到了什麽,沒有逃,而是在地上慢慢地爬行,一具又一具地撫摸著屍體,地上雜亂的武器和玻璃碎片劃破她的手掌和膝蓋,但她像是沒有感覺到一樣,繼續尋找著什麽。
第二具,穿著粗糙的麻布。
第三具,第四具……
穿著盔甲的,穿著皮甲的,還有穿著麻布和棉布的, 碧爾薇辨認著屍體的衣服,因為她知道,他們是不會和下人們穿的一樣的,必然是穿著最柔軟的衣服。
碧爾薇很少看到他們——伯爵和夫人,隻記得他們的衣服是那麽柔軟,美麗,和其他人一點都不一樣。這幾乎成了她記憶裡的標志。
就和那頭金色頭髮一樣……碧爾薇再一次停止回憶。
“我做的是正確的……”她喃喃自語,像是要說服自己,但一種恐慌縈繞在心頭,使她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她繼續忍著疼痛和惡心前行——或者一直在黑暗中繞圈子,行動也不再顧及那有可能存在的敵人,身體越來越麻木。
直到一種光滑的觸感碰到了她的手臂,碧爾薇顫抖著向上摸索,層層疊疊的布料柔軟地包圍著她冰冷的手,下面是一條條柔韌的細條,這是裙子下面的裙撐,再向上,幾根卷曲的長發纏住了碧爾薇的手指,散發著混合著血液的幽香。
“不要……不要這樣……我們還沒有……沒有重新生活在一起,你還沒有再抱過我一次,媽媽……”她哽咽地搖著頭,大滴的淚珠掉落下來。
碧爾薇摸索著她的臉龐,另一個人的頭顱和她靠著一起,挨的很近,碧爾薇從嘴唇上摸到了一片修的整齊的胡子和早已停止的呼吸,她已經猜到是誰了……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鮮血在指縫滴落,死死地拽住手中的長發,眼神空洞。
隨後,碧爾薇重重倒在兩個人的身上,手指彎曲,慢慢抱緊了他們。
她剛剛變得鮮活的心,仿佛再一次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