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律師事務所,簡約商務風格的5號會客室,朝陽透過玻璃照進來,室內變得更加明亮。
牧安坐在5號會客室,臉上沐浴著柔和的陽光,顯得有些凝重,寬松的淺藍色格子襯衣,難掩常年健身形成的好身材。
自從被女客戶調戲說胸肌比較性感以後,為了維護律師嚴謹、莊重的形象,他隻得換了比較寬松的衣服,情況才有所好轉。
牧安正目不斜視地盯著手機屏幕,左手橫立在桌上為手機遮住陽光,右手食指不斷滑動手機屏幕,快速瀏覽著上面的新聞。
他手指驟停,目光聚焦在一篇報道:2006年殺害兩個年輕女人的凶手終於落網了,群情激憤,欲殺之而後快,甚至有人詛咒凶手全家都該死,媒體稱凶手可能是報復社會殺人。
牧安正在專注瀏覽,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點嬰兒肥的前台小麗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提著包子和豆漿,打開前台的辦公電腦後,悠然地坐下來吃起早餐。
她左右看看,才注意到坐在5號會客室的牧安正在看她,急忙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憨笑著問好,又繼續狼吞虎咽起來,不時朝門口方向張望。
5號會客室距離前台很近,牧安一聞就知道是韭菜雞蛋餡的包子,收回目光繼續瀏覽凶殺案報道,眉頭深鎖,耳邊傳來小麗的聲音。
“早啊,秦律師!”
“早,慢點吃,別噎著了,看把孩子撐的!哎呦,安子,來這這麽早啊!”
牧安尋聲望去,洋溢著笑容的秦平正朝自己走來,穿著騷包的淡粉色襯衣,兩條大長腿踩著鋥光瓦亮的尖頭皮鞋,頭髮打理的油光水滑。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小麗嘴裡含著食物說不出話來,哼哼了幾聲,滿臉尷尬,別過頭繼續吃著。
“又調戲人家小姑娘!”牧安笑著。
秦平關上門後,抓過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到牧安邊上,笑嘻嘻地說:“活躍一下氣氛嘛!”
牧安把手機遞到秦平面前,示意他看上面的報道:“我爸這回給我出了個難題,兩起凶殺案影響太惡劣了,我不想辯護,更不想免費。”
秦平收住了笑容,瞄了眼手機屏幕:“八點四十多了,還有十幾分鍾人就到了,先看看情況唄!”
“老秦,你可不能這麽說!”牧安板起臉,語氣認真起來,“昨天已經說好了,我們必須保持一致,隻做谘詢,不接受委托,你看我眼色行事,把她打發走就行了。”
“行、行、行,反正是來找你的,別老秦、老秦的叫,好像我真跟大叔一樣,別影響我小鮮肉的光輝形象。”秦平露出一副不是很滿意的樣子,糾正了牧安的稱呼。
30歲的人了,要點臉吧……牧安滿意地點點頭:“好的,老秦。”
秦平:“……”
凶殺案嫌犯的母親陳阿姨,恰巧是父親老同學的同事,老同學帶著她登門求助,愛面子的父親拍著胸脯答應,保證兒子會辯護,還強調是免費的。
這都是哪門子的關系……牧安想想頭都大,不想沾染這個輿論重點關注的案子,顧及父親的面子,勉強答應先見一面,否則會直接拒絕。
“您好,牧律師在5號會客室,這邊走。”
門外是小麗在說話,門被推開後,她領著一位花白頭髮散亂的老阿姨站在門口,後者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穿著廣場舞大媽標配的鮮豔花裙,手裡提著買菜的布袋子,裝著趕早市買的大蔥和土豆。
牧安起身相迎,老阿姨在秦平對面的位置坐下來,順手把裝著大蔥和土豆的布袋子放到邊上的空椅子上,秦平注意到她的氣色不是很好,松馳的皮膚布滿皺紋,瞳孔有些黯淡失神。
小麗踮著腳,把門上寫著“會客中”的藍色牌子翻出來,瞄了眼牧安襯衣下隱隱隆起的胸肌,嘟著嘴瞪了秦平一眼,傲嬌地輕哼一聲,挺著曲線玲瓏的胸脯,關上門出去了。
老阿姨坐定後,牧安介紹說:“秦律師,這是陳阿姨。”
秦平看著神色頹然的陳阿姨,露出一抹微笑,起身問好,臉色又嚴肅起來。
一番寒暄過後,陳阿姨攏了攏額前凌亂的發絲,講了兒子從幼兒園到工作的各種優良表現,結論始終是:“我兒子絕對不會殺人。”
犯罪嫌疑人家屬出於擔心和僥幸心理,通常都會假定自己的親人無罪,牧安並未感到意外,眸子裡滿是同情,注視著陳阿姨哭得紅腫的眼睛,她的眼神裡更多是無助。
牧安不停安慰:“司法機關會查清楚情況,不會冤枉他。”
“是啊,您不要太擔心了。”秦平遞了一張抽紙擦眼淚。
牧安向她說明了追究刑事犯罪的法律程序,以及犯罪嫌疑人享有的法定權利,她的臉色稍微緩和,抹著眼淚不停道謝,秦平又一連遞了幾張抽紙。
她逐漸止住了哭聲,皮膚松弛的手把吸滿淚水的抽紙攥成團,皺著眉頭猶豫起來,絕望的眼眸期待地注視著滿臉同情的牧安二人,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不願意出口的問題:“如果真殺了人,結果會怎麽樣?”
“根據刑法規定,如果殺人屬實,兩條人命,最高面臨死刑。”
還是有點軟弱啊……牧安感到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每說一個字,都如同負重前行。
陳阿姨精神恍惚,發絲凌亂的頭差點磕在桌子上,秦平及時扶住,遞了杯小麗前面端進來的竹葉青茶,她喝了口茶水才稍微好點。
牧安又補充了一句:“如果他沒殺人,那就肯定無罪。”
陳阿姨語氣堅定:“我兒子肯定無罪。”
牧安眉頭微皺:“這樣最好。”
……
臨近上午十點,陳阿姨歉疚地說:“真是幫了大忙了, 太感謝了,你爸讓我來找你辦理委托合同,你看現在可以簽了嗎?”
哎……牧安心裡歎息一聲,撓撓頭皮,給若有所思的秦平使了個眼神,賠笑說:“我爸的確囑咐我免費辯護,但所裡有規定,不能免費,我也很難辦,實在不好意思。”
秦平神色遲疑,回應了一句:“對。”
陳阿姨央求說:“求求你們幫幫我,我會一輩子記你們的恩情,我已經被四個律師拒絕了,都嫌案子麻煩,又嫌我付不起律師費。”
我其實和他們一樣……牧安打算結束談話:“您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我已經走投無路了……”陳阿姨像泄了氣的皮球。
牧安心裡不是滋味:“抱歉。”
“麻煩你們了!”陳阿姨沮喪地起身,淡淡地說了句。
牧安假裝看了一下手表:“陳阿姨,實在抱歉啊,我們還有個會議,秦律師,時間馬上到了,我們該出發了。”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筆記本,端起印著“平凡律師”的精致陶瓷水杯,做出一副趕時間的樣子。
陳阿姨突然安靜了,提起裝著大蔥和土豆的布袋子,朝二人深鞠一躬,佝僂著腰離開,兩鬢凌亂的發絲輕輕甩動著。
鮮豔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的拐角處。
牧安想起了母親,小時候做錯事,被人尋上門,母親像老母雞護仔一樣,把他護在身後。
母親的背影……牧安的目光有些失神,他突然大喊一聲:
“你去幹嘛?”
只見秦平朝著陳阿姨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