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兒肥的前台小麗正最大限度的伸長脖子,睜著好奇又八卦的大眼睛,望著電梯走廊。
“噠噠噠”
急促的聲響從會客室方向傳來,明顯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小麗回頭望時,身穿淺藍色襯衣的牧安冷著臉走來,疾步穿過前台大廳,修長健碩的身形直奔電梯走廊,她露出了疑惑的眼神,臉頰閃過一抹緋紅,好奇地跟了上去,站在事務所的玻璃門口。
電梯門開了,身穿廣場舞標配鮮豔花裙的陳阿姨,走進電梯前,轉身向秦平鞠了一躬:“謝謝你,秦律師。”
“等我消息吧!”
秦平朝著電梯裡揮揮手,電梯門關閉後松了口氣,望著不斷變化的樓層顯示器,若有所思。
雙手插在藏青色長褲的褲兜裡,秦平準備返回會客室,門口站著一位身材修長的男子,正是面沉似水的牧安,後者眸子裡滿是詫異,一臉好奇的小麗站在牧安身後觀望。
牧安冷著臉沉聲問:“你跟她說什麽了?”
“我同意了!”秦平沒有遮掩,秀美的臉龐上有一抹釋然。
你可真愛管閑事……牧安冷笑著:“剛才不是說好了,隻做谘詢,不接受委托,你怎忘了?”
秦平邁步朝會客室走去,邊走邊說:“陳阿姨太可憐了,我看不下去,就想幫幫她。”
“那你是不是也要跟我商量商量!”牧安疾步追了上去。
秦平瞥了眼小麗,向牧安解釋:“我也給她說了,所裡要研究後才能確定,這只是個借口,為了給你時間考慮。”
小麗見兩人語氣神態異常,沒敢再湊到跟前去,識趣地回到前台坐下,在牧安關上5號會客室的門後,心有不甘地繼續工作起來,隱隱聽到會客室裡傳出激烈的爭吵聲。
回到會客室,兩人隔著桌子相對而坐,牧安既好氣又好笑:“秦大律,按照你的邏輯,那麽多可憐人,你能幫過來嗎?”
“至少眼前看到的,不能視而不見,否則良心難安。”秦平揚起頭,雙手抱在胸前,面容潔淨光滑如玉,不含一絲雜質。
良心難安……牧安冷哼幾聲:“我的秦大律師,萍水相逢,免費谘詢就夠了,沒必要做到這一步,良心也不應該這麽泛濫!”
“我良心上過不去!”秦平的聲音有些激動,眸子裡帶著決然。
牧安氣得搖搖頭,揶揄道:“你真是大善人,你太厲害了,你這是要拯救地球的節奏啊!”
秦平整理了一下鬢角的頭髮,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做起學生時代的眼保健操,平靜地說:“你不用挖苦我,陳阿姨為了救兒子,放下了尊嚴,我想起了父母,換位思考,我於心不忍……”
“要學會拒絕,多做些案子,爭取早點晉升合夥人,哪有精力乾免費的活……”牧安苦笑起來,瞪了秦平一眼,像恨鐵不成鋼的父母,責怪不爭氣的孩子。
突然,牧安的電話響了,手機屏幕上亮著來電人名稱:親爹。
看到來電人名稱,秦平嘴角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牧安猶豫起來,鼓起勇氣接通,說:“喂?……事務所有規定,我也沒辦法。”
他對著手機唉聲歎氣,別過頭悄聲對秦平說:“讓你接電話。”
秦平樂呵呵地接過手機:“叔叔好啊……您別進城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我不聽這些,別找借口!”
牧安又從秦平手裡接過手機,沒說幾句就掛了,
苦澀地笑著說:“我爸下了最後通牒,這周內必須接受委托,否則他親自來。” 如數奉還……秦平聳聳肩,攤開雙手淡然說:“要學會拒絕。”
那也得看誰……牧安有些煩躁,瞪著有些幸災樂禍的秦平:“兩個活寶,都不讓我省心。”
怪我咯……秦平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提醒牧安:“叔叔說到做到,你掂量掂量,別把他惹急了。”
自從拒絕陳阿姨時,一直在琢磨怎麽向父親交代,仍是苦無對策,難道只能答應了?
牧安心有不甘,歎息道:“誰叫人家是爹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秦平的目光變得柔和,心平氣和地問:“安子,陳阿姨確實可憐,如果不同意,牧叔叔面子上也過不去,要不我們幫這個忙?”
牧安遲疑片刻,緩緩搖頭:“這不是尋常的小案子,社會影響很壞,辯護人的壓力和工作量都很大,給錢我也不一定願意,免費更不可能。”
還在死撐……秦平厲聲問:“那你要怎麽辦?真要讓牧叔叔來所裡?到時候我們都下不了台,還不是一樣要同意!”
啪!
牧安一時語塞,拍了一下桌子,陷入了沉默,真拿父親毫無辦法。
秦平並未動怒,沒事人一樣看著,注視著牧安的表情。
可能是上輩子欠你們的……牧安滿臉不情願:“哎……接吧接吧,別說一個,一百個都成!再不接我就被你們這兩大活寶逼死了,提前說好,我要約法三章!”
秦平激動地站起來:“什麽條件你說!”
牧安臉上露出一抹狡黠,“嘿嘿”笑著:“先別激動,第一條,也最簡單,如果接受委托開始辯護,辦案過程中你得全程聽我的,能不能辦到?”
秦平討價還價:“這個不難,聽你的可以,如果你做的不對,我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想法,這個不為過吧。”
牧安搖搖頭,不甚滿意:“行吧行吧,算你符合條件。”
為影響惡劣的嫌犯辯護,等於公然站在大眾情感道德的對立面,言行稍有差池,便會遭到輿論攻擊,甚至網暴,長期擔任辯護人,牧安深知這一點。
牧安不是為難秦平,也不是非要他聽自己指揮,秦平沒多少刑事辯護經驗。在牧安看來,秦平更多是出於本能的同情,甚至新鮮感,並沒有認識到此類案件的艱難。
牧安清清嗓子:“第二條,案子太重大了,我們畢竟經驗有限,必須征求金老師的意見。如果他同意,我二話不說。但若他不同意,那你也不能辯護,我也好向老爺子交代,能不能答應?”
你誠心的吧……秦平為難起來,面色不忿:“金老師怎麽想的,我們怎麽知道。況且他也不辦刑事案件,你這個條件不太合理,萬一他反對呢?”
“那就不能怪我了!我們是他的學生,這麽重要的事不知會他,怎麽也說不過去。萬一後面出啥問題,再去找他就不合適了,這個案子的風險,你不是不知道。”
牧安有自己的小算盤,父親和秦平對金老師都很敬重,一旦金老師反對,二人必然無話可說,不好再強求自己。
如果金老師同意,從業四十年,目光敏銳,經驗豐富的資深老律師都沒意見,自己心裡也會更踏實。
“你說得也有道理……“秦平猶豫起來,還是一臉的不情願,“好吧好吧,這一點我也同意,說第三個條件吧!”
砰砰砰!
劃重點……牧安用右手關節輕輕敲了敲桌子,起身走到秦平旁邊:“第三點,我不說你也清楚,根據事務所的制度,免費代理不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需要所裡主任簽字批準。我要提醒你,現在的批準權在孫主任手裡。”
“不是金老師嗎?”秦平表情僵住了。
牧安拍拍秦平的肩膀,似笑非笑地說:“你多關心關心所裡的事,金老師上個月卸任,權力都移交給孫主任了。”
秦平的心涼了半截,三個條件,第三個最難。
律所內部現在分了幾派,合夥人之間分歧很大,金老師和孫主任最不對付。
金老師在任時,簽字輕而易舉,孫主任就難了,他知道倆人是金老師的學生,多半會為難,那位絕對乾得出來,秦平不禁懊惱起來,疏忽了這點。
沉默片刻,秦平一咬牙:“行、行、行,都依你,我看你是成心不想接!”
“這可不怪我,按照所裡的制度辦事,他們會不會同意,其實我也沒把握。對了,昨天看金老師的朋友圈,他去外地出差了,回來了我們去見他。”牧安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金老師、孫主任拜托了……秦平心裡默默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