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心歷3075年8月15日,奧比洛斯,馬賽。
叮鈴叮鈴……
伴隨著木門的嘎吱聲和風鈴碰撞的聲音,李斯維慢慢推開了酒館的門。
在門露出大約一人可過的空間後,他沒有忘記父親的教導,沒有急急忙忙地走入,而是把左手輕輕放在門上,做出仍在推門的姿態,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
這是李斯維第一次出國,本應該是美好的畢業旅行,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馬賽這座城市越是中心的區域地勢越高,而酒吧的位置已經快要到中心城區的邊緣。酒吧位於一幢普通民宅的負一層,旁邊是一條向長而緩的上坡車道,這條車道從郊區直通城市中心——整個馬賽一共有13條這樣的車道,如果從天空中俯瞰,會發現整座城市就是簡單粗暴的中心輻射型規劃,像散發光芒的太陽一般,幾乎沒有破壞美感的小路岔路。
一束陽光射向酒館內,在地上印出李斯維的背影,離他約六步遠的木桌上,紅酒杯的晃動還未停下來,木椅上卻空無一人。
他快速地掃了一眼,可以看見酒館內還有不少客人,但在他打開門之後幾乎同時安靜了下來。
一種奇妙的腥味傳來,並不完全像是血腥味,當中多了一些薄荷般的清爽和直衝頭腦的香料味。
李斯維沒有繼續觀察,畢竟對於其他客人來說,站在門口發呆是一件極其討嫌並且讓人在意的事情——雖然所有信息的捕捉也只需要那麽兩秒,但是他還是決定扮演一名普通的酒客,不要探頭探腦。
“Swain?(斯維?)”
一個略微刺耳的聲音從右邊傳來,這聲音彷佛是海綿裡藏了針一樣,讓人聽著極為不悅,也可能是因為這短短的六個字裡,說話人就破音了兩次。
李斯維向右轉頭,看見一名帶著牛仔帽的男子,穿著棕色皮夾克和破洞牛仔褲,留著非常狂野的大胡子。
男子大概有2米高,仿佛一座大山一樣站在他右側一米的位置,向他伸著手。
男子故意將帽簷壓得很低,1米7的李斯維根本看不到男子的雙眼。在李斯維伸出右手迎上的時候,一陣濃烈的酒味鑽進了他的鼻子。
“You must be uncle Flood!(你肯定就是弗拉德叔叔吧!)”
李斯維語氣中略帶興奮地向男子問好。
“Alright. Let's keep a low profile.(好了,咱們低調點。)”
弗拉德也沒有多做寒暄,拍了拍李斯維的肩膀便往吧台走去。李斯維也沒有多說,跟上弗拉德,在吧台前坐了下來。
“Get us a Marry.(給我們來一杯血腥瑪麗。)”
弗拉德對吧台內的服務生說了一句。服務生微微一笑,仿佛領會到了什麽。
“叔叔,在馬賽你們還喝血腥瑪麗啊?”
李斯維用中文饒有趣味地問弗拉德。
弗拉德沒有直接回答,用手指悠閑地敲著吧台,從服務員手中接過兩杯紅色的飲品,把一杯遞給了李斯維。
“不要做事情像你的爸爸。太多問題。太多好奇心。”
弗拉德伸出一根手指,作出教育小孩的樣子。他的械心語有很重的口音,語法也不是很好,但可惜李斯維也不懂奧比洛斯語,要保持低調就只能用械心語了。
雖然是一閃而過,但是李斯維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而他並沒有問出口。 只是靜靜地等待弗拉德繼續說話。
“我聽說你已經畢業了,從你的學校。對嗎?你的爸爸為什麽讓你來這裡?”
弗拉德用蹩腳的械心語說著,語氣裡略有一些不快。
李斯維看到服務員挑了挑眉,顯然他很努力想聽懂兩人的對話,但是失敗了,低著頭反覆用布擦著同一個酒杯。
“我是來旅遊的,叔叔。Travel。(旅遊。)”
“噢,牛屎。我知道你的爸爸,騙子。我不問你我也知道。”
弗拉德擺了擺手,仿佛早就知道李斯維會這樣回答,拿起手中的飲品抿了一小口。
李斯維雙手搭在吧台上,習慣性地向四周觀望。
突然,周遭的聲音仿佛突然用擴音器擴音了一般,突然變得響亮而聒噪起來。碰杯聲、交談聲、桌椅挪動聲、哈哈大笑聲……
李斯維暗自思忖著,怎麽剛才不覺得這間酒館這麽嘈雜呢?
回過身來,他發現弗拉德已經扶正了帽子,靜靜地看著自己,不知是因為酒館的燈光還是手旁的飲品的緣故,弗拉德的瞳孔似乎散發著淡紅的光芒,略微佝僂著腰,脖頸向著李斯維前傾著。
李斯維感到一絲緊張。
他知道弗拉德不會對自己抱有敵意,畢竟自己小時候還騎在他的脖子上四處作威作福,而弗拉德和自己的老爸也是近30年交情的老朋友了。
但是上一次見到弗拉德還是7年前,許久不見,再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審視這位兒時的朋友,卻總覺得有些異樣。
李斯維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就是“血腥瑪麗”的味道,酸酸鹹鹹,談不上多好喝。名字挺嚇人,喝起來就像搗爛的番茄汁加了大把的鹽一樣。
“你不應該在這裡。”
弗拉德發話了,目光仍是緊緊地鎖定在李斯維的臉上。
“叔叔,我也不想跑這麽遠。我寧願在家裡度過我的畢業旅行,況且異國他鄉,我身邊也沒有夥伴。”
“你知道這是哪裡嗎?”
弗拉德的問題讓李斯維一時語塞。這裡?這裡不就是奧比洛斯的馬賽嗎?
“這裡?這不就是……”
“你根本沒有概念。似乎你的混蛋爸爸根本沒有告訴你!他真是個瘋子!”
弗拉德似乎每次提到李斯維的老爸,都抑製不住火氣,盡管言辭聽上去有一些滑稽,但是語音和語調卻變得有些駭人,聽上去越發刺耳。
“我相信他肯定有一個很好的理由,讓你來到這裡。但是這裡太危險,對於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年輕人來說。”
弗拉德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吐了一口氣。
李斯維隻覺得刺鼻,但是出於禮貌他沒有捂住鼻子,只是暗自屏住呼吸。
“住在械心的人只會欺騙自己,欺騙下一代,假裝世界和平,即使末日到了也只會讓小孩子安穩地睡眠在床上。你的爸爸送你出來看世界,這很好,但是他不應該讓你成為一個毫無準備的遊客。”
弗拉德又湊近了一些,李斯維似乎能感覺絲絲涼意掠過他的臉。
“械心的書寫著世界上有很多國家,其實,只有7個‘國家’。那些書都是戰爭之後的人寫的,可悲!戰爭還沒有結束啊!”
弗拉德越說聲音越大,李斯維不明所以,只能尷尬地摸摸鼻子。他左右瞄了一眼,卻發現並沒有人向這邊投來視線。
碰杯聲、交談聲、桌椅挪動聲、哈哈大笑聲……似乎有一種似曾相識感。
“你不應該到Obyros(奧比洛斯),你的爸爸不應該讓你涉足這裡的秘……”
弗拉德一句話尚未說完,酒館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仿佛收到了指令似的同時閉上了嘴巴。
李斯維正打算說些什麽,卻突然被這片死寂滯住了。
向四周望去,發現除了弗拉德以外,所有人的視線都直勾勾地盯著自己。
酒客們面無表情,甚至舉杯的手也停滯在了空中。
服務員手上還攥著抹布,同樣不動聲色地投來目光,眼皮都不眨一下。
弗拉德顯然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輕輕地拍了拍李斯維的右肩,示意李斯維和他一起離開酒館。
李斯維馬上會意,站起身,弗拉德也迅速地起身,但卻沒有先走的意思。
“Don't blink. Just go.(別眨眼,你先走。)”
弗拉德低聲地說了一句。
李斯維又看了看四周,感覺自己臉上有吸鐵石一般,將所有人的視線都牢牢地抓住了。每一個人都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他覺得這些人似乎要用目光將他釘在十字架上。
李斯維隻得把視線鎖定在出口的門上,慢慢地邁開步子。他每走一步, 所有人的脖子便如同機械一般隨他轉動,目光仿佛被牽引一般。
酒客們空洞的眼神中傳達出一種敵意,仿佛是有敵人邁進了自己的領地一般。
一種莫名的恐懼和不適感壓在了李斯維的身上。他隻覺得腳心一陣發痛,仿佛雙腳有自己的意識,要牢牢抓在地上一般。
弗拉德也沒有繼續說話,而是慢慢地緊跟著李斯維,為他掩護著背後。
不知不覺,李斯維的額頭早已布滿了細細的汗珠,雖然有弗拉德在背後,但是他竟也沒有感到一絲溫暖。
從吧台到門口的短短十幾步路,李斯維走了將近1分鍾,小心翼翼地不要碰到任何的桌椅,不要發出任何打破死寂的響聲——這響聲說不定就會成為敵意爆發的號角。
還有3步就到門口了,李斯維隻覺得自己眼睛十分乾澀,好像下一秒眼皮就要合上了。
“Count to 3 and run!(數到3然後跑出去!)”
弗拉德下達了命令,語氣裡竟也多了一絲緊張。
李斯維並沒有老老實實數到3,而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雙臂護著頭,猛地向門撞去……
“砰!!”
一聲撞擊的悶響傳來,李斯維撞開了門,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前撲去。
一聲爆鳴從身後傳來,李斯維隻覺得自己的後背好像被巨熊拍了一掌一般,成噸的壓力直擊的耳膜。
他甚至沒有撲倒在地,沒來得及做出任何的反應,直接被氣浪托起,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酒館門前的牆壁上……
……